庄学本的命运

映像志

2025-04-04 22:3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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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照片后,我和父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筛选,筛选原则有两条。其一,涉及国民党官员的照片,统统销毁。其二,涉及少数民族地区负面形象的照片,比如大烟田,统统销毁。大概撕了两三百张照片。


著名摄影家庄学本。

“学本先生有张骞凿空之精神,方使我辈有少文卧游之福分。”(“少文卧游”,指南朝宋画家宗炳,字少文,喜山水。晚年多病,只能静躺观图,以代壮游。)


这是顾颉刚先生在1941年,观“庄学本西康影展”后,留下的题词。


那是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山河破碎,神州陆沉。然而,一位只有初中二年级文化程度、自学摄影的年轻人挺身而出,他辗转边疆10年,留下近百万字记录,以及万余张照片,它们复归了“何以中国”的想象。


在今天,人们称庄学本是中国影像人类学的先驱、纪实摄影大师,但他当年走向西南时,只有一个简单的想法: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九一八事变”后,庄学本痛切感到,东北丢了,西南不能再丢。可西南在哪里,究竟什么样?当时几乎无人知晓。正如社会学家柯象峰所说:“我国边疆之研究,已较英法俄日本等国人士落后数十年,故吾国人对于我国本身之边疆状况,其认识程度且不逮远甚。”


军阀混战,土匪横行,生活艰苦,加上各种恐怖传说,都没能动摇庄学本的意志,他带回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西南形象。


此前,法国人方苏雅等也曾闯入西南,以殖民者的高傲,拍了一系列照片。片中人物一律目光呆滞、表情僵硬、衣着破烂,俨然是人类博物馆中的展品。


庄学本留下大量肖像照,60多年后,学者李媚写下她的感受:“庄学本的照片第一次让我们看到那个年代少数民族的精神风貌,看到了人的丰富,看到了优雅、美丽和尊严。”


庄学本很少写“爱国”,但他的影像记录却堂堂正正地讲述了中华民族,讲述了她多元一体的端庄与博大,以及屡经苦难,始终屹立的精神。


江山信美皆吾土。


令人无限唏嘘的是,作为一位伟大的爱国者、人类学者、摄影大师,庄学本却在1965年4月被“开除公职,清洗回乡,自谋生计”,以后10年无收入,靠典当家具度日。


1975年,庄学本被平反。可1984年去世时,悼词中“著名摄影师”一句竟被抹去,在旧版《中国摄影家辞典》中,“庄学本”条目下只有一句话。


上世纪末,庄学本被“重新发现”,他被尊为“中国摄影史上重要的大师级人物”。近日,四川美术出版社出版了庄学本先生的《西行影记》(三卷本),值此之际,燕京书评专访了庄学本的长子庄文骏(退休前是北京市政工程局副总工程师)《西行影纪》,马晓峰、庄钧主编,四川美术出版社,2021年11月出版)



当时的社会情况让父亲对国民党寒了心

燕京书评:读过一些关于庄学本生平的文章,谈到他的幼年,均语焉不详,他的父亲有10多亩地,同时开私塾,为何庄学本连初中都没上完?


庄文骏:我家是上海浦东人,属陆家嘴,但到陆家嘴,还有2公里,算城乡结合部。附近有3家造船厂,即江南造船厂、沪东造船厂和上海造船厂,所以邻居中,男人多是造船工人,女人只有两种职业——纱厂女工或烟厂女工。


我爷爷庄鼎熙耕着三块地,每块4亩多一点,加起来大概有13亩,此外在家中开私塾,但只有几个学生。那时读书人才穿鞋,我爷爷是农民,只能穿草鞋,所以他说自己是“赤脚先生”。爷爷有二男四女,其中两个女儿早夭。在当时,养活6口人,这点儿收入远远不够。


父亲在寻源学塾读了2年书。学塾算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私塾,也不是初中,他自己在简历上写的就是学塾。后来家里没钱了,我父亲就退学了,15岁进洋行打工。刚开始,在上海远东测绘洋行、上海台维斯公正洋行当练习生。1928年,大概19岁时,他在上海四有保寿公司当职员。


父亲不怎么讲他年轻时的事,母亲告诉我,父亲年轻时喜欢踢足球,此外酒量大,上海黄酒,一次能喝半脸盆。


燕京书评:您父亲年轻时便加入国民党?


庄文骏:是的。1927年,北伐军进上海,很多年轻人都加入了国民党,据《真报》1948年刊登的报道,“庄君身长六尺,体格健强,未出游前,曾任沪浦东保卫团员”,其实他从1930年起便不与国民党往来,连党证都搞丢了。他好像当过区委员,说明他有一定社会活动能力。


《真报》上对庄学本的报道。

我父亲为什么不与国民党往来了?1930年,他参加了“全国步行团”,是华侨谢愤生倡导,成员有娄君侠、徐荫棠、梁达新、姜锡杰和庄学本,那时他已自学摄影,常读《半农谈影》,还有《天鹏》《柯达杂志》等。我小时候,书架上还放着这些书和杂志。


“全国步行团”的口号是:“凭我两条腿,行遍全中国,百闻不如一见,前进!前进!前进!”计划从上海步行到东北。刚出上海,父亲就意识到,当时的社会情况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


“全国步行团”到了北京,正赶上直奉大战,警察不允许他们再往前走。这次旅行让父亲对国民党寒了心,再也不参加任何活动了。回来后,他去南京工作,先后在南京大同地产公司、万国储蓄会工作。这两家公司的级别比较高,可能因此结识了马鹤天(早年留学日本,曾任甘肃教育厅厅长,是国民党中西部问题专家)。


燕京书评:您父亲学历不高,为什么能进这么好的公司呢?


庄文骏:这我说不好,可能是他的文笔比较好吧,您可以看他后来的那些书,对照他的日记,内容基本一样,说明他平时写日记就够出版的水平。在“全国步行团”中,他负责摄影,也写东西,我小时候见过他们当年的油印小报。


此外,父亲画画也很好,他后来去西南考察,看当地人的头饰很漂亮,就先用笔画出来,然后再拍照。他跟谁学的画?好像也没跟谁学过,就是自己喜欢。


我小时候,母亲一次织毛背心,织得很好,根据的是父亲画的图纸。那图纸真规矩,在今天,也能拿到学校去,当教科书图样。


总之,父亲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


父亲到南京后,公司附近有一家照相馆,为了学手艺,他白天上班,晚上去照相馆帮忙,这时他靠摄影已经有了一点稿费收入了。


我怎么知道的呢?因为稿费都寄给我爷爷,他专门有个领稿费用的名章。我小时候淘气,把名章搞坏了。爷爷很生气,要打我,我妈妈不同意,那时上海已沦陷,父亲去了内地,爷爷已好久没有领到稿费了。我妈妈说:“将来也用不上了,再刻一个就是。”后来,我把爷爷的名章磨平,重刻了一个。


小时候,家里还有洗影药、定影药、搪瓷盘等,后来父亲给我一台小相机,我自己用过那些洗影药、定影药,都是柯达牌的,就记得盖子特紧。



位卑未敢忘忧国

燕京书评:庄学本先生当时工作稳定,收入不错,干吗要去西南?


庄文骏:当时教育就是这样,一上学,天天讲“国家兴亡,匹夫有责”。1949年前,我上小学时也如此。


东三省沦陷后,对青年人的刺激很大,我父亲一样位卑未敢忘忧国。当时英国人一直觊觎西藏,父亲想,千万不能再把西藏丢了,所以天天梦想入藏。


1933年10月30日,58岁的十三世达赖土登嘉措圆寂,国民党设致祭专使行署,由黄慕松带队,入藏吊唁。行署总参赞刘朴忱等人认识我父亲,同意带他入藏,我父亲觉得机会来了,就把一切都放下了。


1934年春,我父亲和刘朴忱他们坐船先到重庆,在那儿等黄慕松,黄慕松是坐飞机到的,他坚决不同意我父亲入藏。黄说:“中央党部安排人随队入藏,我没同意;四川某军长安排人随队入藏,我也没同意;你来找我,我更没法同意。”


我父亲以《申报》《良友》《中华画报》特约记者身份求黄慕松,承诺入藏费用自理,黄慕松不客气地说:三家报社算什么?又没介绍信。


当时西藏情况复杂,社会上有许多关于土登嘉措死因的传言,黄慕松不信任“身份来历不明”的我父亲。


父亲被晾在四川,实在没辙,只好求他在南京的熟人马鹤天。马鹤天是开发西北协会的发起者,我父亲本想打电报去求,可电报费太贵,只好写信。收到信后,马鹤天立刻召开会议,将我父亲临时招入协会,并给了一个“开发西北协会调查西北专员”的证明。这事做得很正式,当年会议记录还在,我看到了。


有了证明,西藏依然不让进,我父亲只好转向俄洛,今天叫果洛(果洛藏族自治州,今青海的8个地级行政区之一)


在《羌戎考察记》中,我父亲写道:“俄洛,番语称‘廓洛克’或者‘果洛’,即‘歪头’、‘强项’之意,喻为不服王法。俄洛人在传闻中很原始和粗犷,所以被诬为‘野番’。而且俄洛地方外人不能深入,因此在地图上还是一块没有探测过的‘白地’,数千年来置于化外,它的辖区始终是一个悬案。因此,常引起川、康、藏、青四省之争。”


 当时果洛地区常用的溜索,溜索就是碗口粗的篾缆,横跨两岸,有的是单索,有的是双索。两岸的羌民就凭着这跟索子作为交通工具,牛羊粮食也在这上面往来。

燕京书评:去这么危险的地方,家人能同意吗?


庄文骏:我父亲是长子,长子定了,长辈不好管。我父亲去时,我刚出生,我其实是第三个孩子,但前两个没成活,我成了长子。第一次见父亲,我已10岁。


我父亲入川时,只带了两三百元,倒有两台好相机,一台是禄来的Rolleiflex,另一台是蔡司超级小伊康,是父亲从工资里省出来的,买它们的钱当时能买一幢带小院的房子。在今天,这两台相机也是名牌。


我父亲当年就是怕西藏丢了,特别着急。



墨桑土司让我父亲和他的儿子结为兄弟

燕京书评:别人也不劝劝他?


庄文骏:果洛当年的规矩是,皇粮可以抢,洋人也可以抢。我父亲一行到阿坝时,当地汉人都劝他,说从没见哪个汉人活着进去,还能走这出来。进去后,他们装盐的箱子被盗,2个月没咸味,头发都变白了。当地卖煮熟的牛羊肉,都是没盐的,盐在当地很贵。


 四张肖像照片分别是古尔沟的藏民、古尔沟的藏族妇女、黑水的藏族姑娘、喜好装饰的藏族上层妇女。

当年拍肖像照比现在麻烦,刚开始,当地人害怕照相,担心魂儿被勾走。我父亲白天照,晚上洗印出来,送给人家一张。这下大家感兴趣了,拍照时表情也自然了。每天我父亲都要用完10多个胶卷,最多时,一天拍上百张,胶卷钱、相纸钱就不得了。


我父亲性格温和,不难和当地人打成一片。在《羌戎考察记》中,他写道:“我分辨不出他们是戎是羌,只有随着俗称,认他们为‘蛮子’。因为第一次和异族人会面,觉得很有趣味去注意他们的行动。最后才感到自己的错误,他们何尝是‘蛮子’、是异族,不过是隔离较远的乡下兄弟而已。”


 嘉绒少女:这是嘉绒贵族少女的头饰,她们以红珊瑚珠盘成头饰,身穿花衣,腰缠花册,耳戴珊瑚银环,为当时贵族盛行的一种装束。图中少女正在弹口弦,奏时用线扯动竹簧,发声清越。

在路上,我父亲看到一名当地人带着一个小孩,走在后面,小孩才七八岁,我父亲觉得可怜,就把自己的马让给他骑。这一让,引起当地人的轰动,我父亲还没到阿坝,墨桑土司已听说了这件事。


我父亲到阿坝后,恰好一支从甘肃过境的军阀鲁大昌与当地人发生纠纷,鲁大昌的军队鸣枪示威。墨桑土司请我父亲调解,我父亲就给鲁大昌写了一封信。没几天,鲁大昌的军队竟然撤走了,是不是这封信的作用,我父亲也不知道。毕竟我父亲只有空头衔,人家可以不搭理,当然,地方军阀也不愿负面信息传到南京。


墨桑土司非常高兴,让我父亲和他的儿子结为兄弟,并派8名藏兵沿途保护,还给我父亲制作了一顶白帐篷。我父亲特别佩服那些藏兵,夜里直接躺在雪地里睡觉,此前我父亲也露营,可阿坝太冷了,即使睡帐篷,早晨醒来,被子上也都是一层碎冰。


燕京书评:有藏兵保护,为什么盐箱子还会被盗呢?


庄文骏:盐箱是在果洛丢的,出了阿坝边界,不归墨桑土司管,与当地土司交接后,藏兵只能返回。这么一个土司、一个土司交接,才能前行,否则会遭野兽、土匪等袭击。


拜见康干土司的母亲时,出了意外,对方拒绝接见,也不派“乌拉”(藏语差役)驮行李。


原来,上一个土司的仆役交接时,急着回家,就说:“这个汉人挺凶的,你们看着办。”果洛人最不怕“凶”,你凶我就不搭理你。好在随行翻译索囊仁青(汉名杨青云)有经验,当年他已近50岁,当过袍哥,还给汉学家葛维汉当过翻译,葛维汉把他推荐给我父亲。


索囊仁青拜见康干土司的母亲,只和她谈佛法,说:“拜不拜见您,是我的礼数;派不派乌拉,是您的礼数。”康干土司的母亲态度有所缓和,表示愿花钱再买一份我父亲送来的礼物。我父亲说,礼物从来不卖,可以再送一份。


最终,康干土司的母亲接纳了我父亲,这是他的旅行中,最危险的一次。在康干,我父亲还给土司夫人拍了照片,他写道:“穿皮裘,竟体蔽珊瑚珠,戴珊瑚冠,后飘缎带,上缀琥珀珊瑚,大者如拳细者如珠,珠光宝气灼灼射人,总其价值约在万金,华贵诚不亚于江南之贵妇人……”


土司夫人特地为我父亲搭了一顶红色帐篷,充当暗房。晚上时,当地人挤在帐篷中,暗房无光,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们就是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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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洛藏民日夜兼程,赶了350公里送还捡到的三脚架
 土族的婚礼(图为新娘在家门待娶)

燕京书评:您父亲的这些照片中,蕴含着一种深沉的爱,不把当地人视为异己。


庄文骏:我父亲觉得,汉、藏、蒙古、壮、彝等,归根结底,是同一个民族,大家是远房亲戚。考察中,他有时就住在当地人家中。在《羌戎考察记》里,他写道:“我们如以20世纪的新眼光,去观察未开化的旧同胞,以其‘披发衣皮’、‘膻食幕居’,自觉其野蛮可怕。然相处既久,就知其快乐有趣,古风盎然,反觉其精神高洁,可敬可亲。有自诋同胞为‘野番’者,实为大谬。”


在旅行中,索囊仁青对我父亲的帮助非常大,我父亲写道:“在我们决定了到廓落克(即果洛)路线的时候,他(指索囊仁青)决然的宣示执鞭相从,果然,在以后几个月中,经过不少的艰难困苦,他并没有二心,直到我们这一次旅行告终,这是戎人忠实美德的表现。”


考察结束后,从果洛返回时,我父亲发现相机的三角架丢了,只好请当地工匠重做一个木制三脚架。没想到,果洛的藏民日夜兼程,赶了350公里路,将捡到的三脚架送来。


通过6个月的考察,我父亲得出结论:“廓落克(即果洛)经记者环游后,证实内部并不如一般想象的危险,野蛮。”


燕京书评:1935年,庄学本先生再次得到入藏机会,为什么没成功?


庄文骏:当时国民政府组织了一个300人的仪仗队,护送驻锡内地12年的九世班禅额尔德尼·曲吉尼玛回藏。此时我父亲在果洛等地的考察记录在《良友》等媒体上连载,引起轰动,1935年,他还在南京办了个人影展,因此“护送班禅回藏专使行署”聘他当摄影师。


 放牧的藏族少女:藏民居无定处,赶着牛羊,时常向水草丰美的草地迁移。

然而,英帝国担心班禅归藏后,会影响他们的西藏的既得利益,便重重阻挠,加上“西安事变”“七七事变”先后爆发,国民政府无暇关注西藏,九世班禅于1937年在青海玉树圆寂。


“护送班禅归藏”的过程中,我父亲又拍了很多照片,包括后来很著名的女土司德钦汪姆像。我父亲写道:“他们(指当地人)有忠厚的性格、强壮的体魄、聪明的头脑、秀丽的面庞,如果政府能施以相当的教化,他们就可以恢复过去的光荣。”


 背筏下河:羊皮筏子是黄河两岸行渡的交通工具。筏以十数只全羊皮鼓气,用木架串联而成,轻可肩负,漂在水面上极为轻捷,一筏载重约250公斤。

在玉树,我父亲得知京沪失陷,有家已不能回。1938年1月,他报考了航空机械学校,准备奔赴抗战一线,却未被录取。此后,我父亲又几次进入康定、昭觉城、巴塘等地考察。在大凉山,父亲遇到了土匪,给了二斤盐、二十转线的买路钱,侥幸脱身。


跳神:喇嘛戴面具,穿法衣,在场内随鼓声往来奔舞,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燕京书评:庄学本后来又是怎么和军阀刘文辉认识的?


庄文骏:1938年,刘文辉主持的西康政府(原省级行政区,省会曾设于康定、雅安等,1939年正式建省,1955年9月撤销)聘我父亲当顾问。我父亲常年在山区考察,后来办了“西康影展”,吸引了20多万观众。蒋宋孔陈中,蒋没来,宋派了秘书来,孔祥熙和二陈(陈立夫、陈果夫)都来了。顾颉刚先生也来看展,还介绍我父亲加入中国边疆学会,但还是没能入藏。


1942年到1945年,藏族资本家建康藏贸易公司,为实现入藏的愿望,我父亲加入该公司,常驻印度加尔各答,负责采购西药、布匹等,但印度政府拒绝签发护照,我父亲第四次入藏的希望又破灭了。


1945年抗战胜利,我父亲才回到上海。



萨空了生气地说:“搞你父亲,目的是为了搞我。”


燕京书评:在生活中,庄学本是个怎样的人?


庄文骏:我10岁后才见过他,他很关心我的学习,抗战后,他回到上海,见我的小学设施陈旧,便找朋友,将附近一家倒闭的奶粉厂的地皮买下来,建成一所小学,这所小学至今还在。


父亲的同事在文章中说,父亲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就我所知,他不太爱开玩笑,有事说事,人缘很好。


 亲朋吊丧时,青年男子结队在村前呼吼跳跃,表示隆重欢迎:彝族丧事礼仪。人死后火葬,做灵牌,骨灰装入陶罐埋在田野或送至高山岩洞中。隔数年后,家庭生活富裕时举行“作帛”(或成做白),以示追悼,是彝族中最费钱的一种宗教仪式。作帛时请巫师毕摩诵经招魂,远近亲朋皆来吊丧。青年男子结队在村前呼吼跳跃,甚至挥刀鸣枪,表示隆重欢迎。一连数日,宰杀牛、羊、猪数头或数十头,作牺牲献给亡灵。

1949年11月,在吴波(后曾任财政部部长)介绍下,我父亲到了北京,在民族出版社的《民族画报》编辑部工作,先后得到毛主席、朱德总司令接见。


我父亲与名记者、时任民族出版社社长的萨空了关系很好,萨空了升职后,新任社长对我父亲却很不满意。刚开始,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文革”时,我偷偷去看大字报,才知有人认为:“庄学本是萨空了的人。”并说萨空了有5个死党,我父亲是其一。


刚开始整我父亲时,我父亲曾感到很奇怪,问萨空了怎么办,萨空了说你能有什么事?有人动你,你告诉我。


然而,等“开除公职、清洗回乡”的通知下达时,萨空了也没办法了,是上面批下来的。至于怎么批下来的,他也不知道。


燕京书评:总要有个理由吧?


庄文骏:我父亲后半辈子一直在想这个理由,还是没想明白,见过孔祥熙、陈立夫的人太多了,这就犯罪了?我父亲回上海浦东,去街道报到,工作人员很奇怪,说:你就这点儿事?你怎么不参加个民主党派呢?


自从弄丟了国民党党证后,我父亲一直是无党派人士。


燕京书评:失去公职后,您父亲靠什么生活呢?


庄文骏:没有任何收入。当时我结婚还刚100天,父亲突然被开除公职,我母亲说,这下咱家可把人家姑娘给骗了。那时我刚毕业,收入也就55元,每月寄回去30元。后来我也有孩子了,每月只能寄25元。经过“文革”的人知道,一个人在单位挨斗,如果家里人再对他冷眼,他多半会自杀。不论如何,我也要对父亲好一点。


我母亲是家庭妇女,没收入,家里我的两个妹妹还在上学,父亲只好变卖家产,条桌、老式木床等,全都卖了,那两台相机,他一直没卖。


回浦东后,我父亲就中风了。他原来字写得不错,后来写申诉材料给周总理,右手已不听使唤,只好用左手写,所以歪七扭八。


后来萨空了说,他每年能看见这些申诉材料,但上边不发话,他管也没用。就这样,我父亲整整熬了10年。


燕京书评:1975年,您父亲就被平反了,那时“四人帮”还没被抓起来。


庄文骏:此前我去拜访萨空了,说到我父亲,萨空了生气地说:“你父亲能有什么问题?搞你父亲,目的是为了搞我。”他说近期“气候”成熟了一点,也许能解决父亲的问题。


这时,我父亲想到北京来,我把我的工作证寄给了他。今天人不知道,当时买进京火车票必须有单位介绍信,否则不卖。我把自己在北京的工作证寄给父亲,才能买票。


父亲回北京后,民族出版社的一位领导来看望,探口风说,可以给父亲办退职手续。我父亲说,我没犯任何错,为什么是退职?我该办的是退休手续。


出版社没这个权力,只好先拖着。两星期后,萨空了来视察,临走时不经意地问:庄学本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出版社说了难处,萨空了不是一把手,不好当场表态。好在,当时的一把手立刻拍板:抓紧解决。


一星期后,退休证书寄到我家。我一看,不对啊,怎么是中央统战部的退休证?我父亲是民族委员会的人,没在统战部上过一天班。后来才知道,退休待遇由上海发放,说是民族委员会的退休干部,上海可以不理睬,说是中央统战部的退休干部,上海不敢不接。


10年中,我父亲欠了朋友很多钱,总得还人家吧,可我们实在没钱。后来单位给了1000元困难补助,还是吴波专门打招呼才下来的。我对父亲说:咱们别再申请了,吴波是财政部常务副部长,每天批上亿的单,让人家为这1000元打招呼,太难为人家了,咱们认了吧。



保命要紧,我和父亲撕掉了两三百张照片


燕京书评:被开除公职后,您父亲的那些照片是怎么保存下来的呢?


庄文骏:我父亲的照片都放在单位。开除公职后,这些照片用袋子装着,上面打着红叉。平反后,这些照片被发还,本有1万多张,剩下大概有4000多张。


拿到照片后,我和父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筛选,筛选原则有两条。


其一,涉及国民党官员的照片,统统销毁。


其二,涉及少数民族地区负面形象的照片,比如大烟田,统统销毁。


大概撕了两三百张照片。


燕京书评:实在是太可惜了。


庄文骏:这有什么可惜的?保命要紧。这中间还出了一个误会,提到我父亲当年的“西康影展”,所有史料,乃至当时媒体报道,都说20多万观众来参观。我跟父亲说:“20万人太多了吧,别再惹出点儿事,说来了10万观众算了。”


父亲没吭声,我认为他默认了,以后材料都说是10万人,结果,如今相关文章出现了“20万人”和“10万人”两种说法。是我把大家弄乱了。


燕京书评:这些照片太珍贵了,为何庄学本先生后来都捐出去了?


庄文骏:我父亲对身外之物看得很淡,当年拍这些照片是为了国家,如今捐出去,也是为了国家。我又不懂摄影,这些照片对我没用,我也同意全捐。除了被毁掉的,剩下的都捐出去了。


燕京书评:奉献这么多,悼词中“著名摄影家”却被抹去,有点不合适。


庄文骏: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没在悼词中看见“著名摄影家”这几个字,据说是级别不够。我父亲是白区来的干部,不能和红区来的干部享受同等待遇。


1949年后,我父亲没再办过一次个人影展。1957年差点办成,临时取消了。


燕京书评:庄学本先生的学历不高,没受过专业训练,却能留下如此丰硕成果,为什么?


庄文骏:一是过去的人有种精神,发自内心爱国,二是做事踏踏实实,有股执著劲儿。我父亲不仅在摄影上取得成果,他还是一位科学家,他研发的麝香人工采集法后来得了国家科技发明二等奖。


过去取麝香,先打死麝鹿,我父亲研究新方法,不伤麝鹿的睾丸,可持续取香,取的还都是生香,《本草纲目》称它最极品。我父亲写了论文,还出了一本小书,并为此给周总理写过报告。


1987年,这项技术被评为科技发明二等奖,却没我父亲的名字。我去卫生部问,人家说给奖金没问题,但发明者的名字已满,没法再加上我父亲,况且“他不是我们系统中的人”。


我不服气,又去国家科委发明处去问,答案完全一样。前后跑了10次,折腾了1年多,什么问题也没解决。


后来,在一位长辈的过问下,父亲发明证书终于被批了下来,去领证书、奖章和奖金时,大家问,奖金怎么少这么多?好像只有2000元,原来被大家分走了一部分。


我说,分就分吧,我们也不在乎这点钱,只要承认我父亲也是发明者之一就行了。


跟您说这些,因为拿到证书已2年多了,一直没能向前辈亲自致谢。发明成果被认可了,我算对得起我父亲了。




《庄学本:西行影纪》


劫后遗存的文字与影像是西陲民族在逝去时代里的光影史诗也是庄学本的传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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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学本:西行影纪》

主编:马晓峰 / 庄钧
后浪 | 四川美术出版社


内容简介
1934年至1941年,庄学本远离家乡上海,在中国西南边陲如孤蓬一般,围绕心中的圣地西藏盘旋了近十年之久。禹王诞生的羌地、入秋即雪的阿坝草地、余震不断的岷江峡谷、拉卜楞寺的盛大法会……这些都是他出发时梦想不到的景象。
漫漫西行,留下了万余张照片及近百万字的一手资料。入藏的幻梦虽破灭,但人生的一场悲剧却成就了其摄影艺术的非凡境界,也在人类学史上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本书以足迹为线索、时间为脉络,配上大量的考察手稿和日记,整理了许多地名、人名的背景注释,全面呈现一代摄影大师探访西部、报效国家的漂泊之旅。

目  录


第一册庄学本年表 漂泊的历程  34缘起 十年西行记  46第一章 初涉羌地  51第二章 探访嘉绒  79第三章 阿坝草地  113第四章 环游果洛  131第五章 岷江峡谷  159第二册第一章 青海土人  7第二章 塔尔大寺  39第三章 青海蒙族  57第四章 拉卜楞寺  77第五章 撒拉十二工  109第六章 夜宿海南道上  125第七章 班禅圆寂  141第三册第一章 康北道上  7第二章 凉山彝人  61第三章 木里与摩梭  107第四章 康南之行  135尾声  172编后记  174

《庄学本:西行影纪》

劫后遗存的文字与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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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庄学本的传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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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学本:西行影纪》

主编:马晓峰 / 庄钧
出版社:后浪 | 四川美术出版社
出品方:后浪
出版年: 2021年11月
定价: 
398.00元
装帧:平装+函套
尺寸:215毫米×275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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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里最舍不得删的那张照片

这篇文章开头,请停留一秒钟,容我们问个问题:如果让你回忆,你会首先想起相册里的哪张照片?又有哪张照片
林松果 0评论 2026-07-24

世界顶尖摄影出版社即将破产,摄影书的出路是什么?

近日,德国顶尖艺术摄影出版社Steidl陷入财务危机的消息,在全球摄影圈引发震荡。这家坐落于德国哥廷
GongsArts 0评论 2026-07-22

摄影的未完成性与观看的悬置——评展览“薇薇安·迈尔:未见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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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雪 0评论 2026-07-21

“一眼假”作品为何能一路绿灯?

你敢相信吗?一张Ai生成的图片居然拿了呼和浩特全民摄影双月赛的一等奖。不是优秀奖,不是入围奖,是一等
蜂鸟摄影 0评论 2026-07-20

重新定义摄影

马克斯·平克斯(Max Pinckers)在孟买国家表演艺术中心的迪利普·皮拉马尔画廊,展览《开卷》
艺术影社 0评论 2026-07-17

“摄影界的费里尼” 美国超现实主义时尚摄影师:David LaChapelle

你知道这个人吗?他与迈克尔杰克逊长期合作,为麦当娜、坎爷、Doja cat 制作过专辑封面,拍过的国
创新摄影社 0评论 2026-07-16

光影与情绪:詹姆斯・珀尔斯的色盲视角下摄影美学

詹姆斯・珀尔斯(James Perolls),英国知名独立摄影师、导演,自学成才,常年往返伦敦、东京
Demiphotograph 0评论 2026-07-15

如何拍摄一种看不见的边界

假杂志 0评论 2026-07-10

做影像,不是去做那个讲述故事的人

想象1993、1994年的一个星期二下午,你打开电视,停播的电视频道露出默认的几何图案背景。有时候频
aniara 0评论 2026-07-10

时尚摄影师 Avedon:无法被算法取代的光影

当整个时尚摄影界沉溺于雕琢毫无缺憾的精致假面,Richard Avedon 却始终举起相机,定格世人
易辰 0评论 2026-07-08

首位来华西方摄影师镜头下,80年代真实西藏

马克·吕布(1923-2016),法国玛格南图片社纪实摄影大师,是新中国成立后首位获准来华拍摄的西方
Demiphotograph 0评论 2026-07-08

刻意遮住人脸,这位摄影师的作品为何火遍全球?

Patty Maher是加拿大知名当代艺术、概念摄影师,定居安大略省。她拥有圭尔夫大学英国文学本硕学
Demiphotograph 0评论 2026-07-04

哈苏大师赛2026获奖名单揭晓:七位摄影师从全球逾10万幅作品中脱颖而出

哈苏大师赛2026七大类别的获奖者名单正式揭晓。2026届哈苏大师赛设立7个参赛类别:风光、人像、街
色影无忌 0评论 2026-07-04

Andreas Gursky:桑塔格与摄影的本质

摄影不是把现实原封不动搬进画面,而是把人的观看方式安放进画面。顺着这个意思去理解 Andreas G
小火球摄影 0评论 2026-07-02

隔着一段刚刚好的距离,拍下向往的松弛:Yosigo

西班牙摄影师Yosigo站在圣塞巴斯蒂安的La Concha海滩上,用一支长焦镜头,远远地注视着那些
视觉日志 0评论 2026-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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