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英泽个人作品《戾气化禅师》
景德镇三宝村的一间工作室里,“叮叮当当”的锤击声此起彼伏。陈英泽说这是他们的工作室,也是“南作器”工坊中最常听到的声音。每天清晨,他和工作室的小伙伴重复着溶银、锻打、精修等十多道工序,每一件银壶需历经成千上万次锤击方能完成。
“南作器”三字,是陈英泽递给世界的名片,亦是解读其美学的密码。
> 陈英泽个人作品《时空缝隙中生存》
“南,是对汉字的审美与缘分,我出生的地方叫‘南靖’,求学在‘南京’,现在工作室的所在地古时称‘昌南’;作,是手艺人对抗机械复制的本能,也是每一次精益求精背后的功夫;器,则是人与物对话的结果。”2013年,同在南京艺术学院求学的陈英泽和他的同学曹浩在毕业后便创办了这家金工工作室。而工作室从南京迁至景德镇,看似地理坐标的转换,实则是向中国传统手工艺精神的一次深潜。在陶瓷之都,陈英泽目睹匠人拉坯时“泥随手动”的默契,更坚定了“手作即修行”的信念。
> 陈英泽个人作品《接引》
在效率至上的年代,“南作器”的作品像一道逆流而上的光:它们既非博物馆中供人仰望的文物,亦非流水线上的标准化商品,而是扎根于当代艺术与生活的实用器物 — 茶器、花器、香具……这些日常器皿中的每一道锤痕都记录着手与物的对话,每一寸肌理皆暗藏东方诗性的基因。
从“器以载道”到“金属写意”
> 南作器作品《磐》
不过,陈英泽并不是一开始就将金工作为自己的人生职业来选择的。从小学习画画的他,因为没有考进自己喜欢的绘画专业,在进入南艺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很排斥金工这个专业,觉得“它只是一门乏味的工艺”。陈英泽大学的老师却让他改变了这种想法,“那位老师跟我说,如果想创作,任何媒介都可以变成我的纸和笔。”陈英泽意识到,传统水墨的留白、疏密与器物造型的虚实、节奏存在深层共鸣。当他在银板上敲出第一道山棱纹时,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语言:“金属的延展性像宣纸般包容,而每一锤落下,既是力量的释放,也是意境的生长。”
> 南作器作品《九峰》
陈英泽的工作台上,大小铁锤错落排列,宛如文人案头的笔墨纸砚。他独创的“锤皴打錾法”,源自对中国山水画皴法的解构 — 斧劈皴的凌厉、披麻皴的绵密、荷叶皴的舒展,皆化作锤击角度与力度的微妙变奏。“金属是有脾性的,你得顺着它的筋骨走。”陈英泽将中国山水画的意境、书法线条的韵律,乃至传统器物“器以载道”的哲思,悉数锻入冰冷的金属。
> 南作器作品《秋山》
“传统绘画用笔墨表现山石肌理,我们则用金属记录力的轨迹。”比如被英国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V&A Museum)收藏的《秋山》,灵感来自陈英泽观北宋画家巨然的《秋山图》有感。他打破壶纽中心点,分散构图,器身底部布满细密的锤点,使用独创的“锤皴打錾法”堆叠肌理层次,体现大石的厚重。这种“去图案化”的抽象表达,暗合东方意境的极简精神,却又因金属的物理特性多了几分当代质感。
> 南作器作品《瑞》
金属与各种材料的混合,也在陈英泽手中达成美学共识。“传统不是复制标本,而是提取文化基因,用当代工艺重新编码。”在《瑞》香炉中,他将白瓷与金属结合,并用传统的剪纸技法,在打平后的银盖上做半镂空纹样,让银盖上形态各异的仙鹤与古朴的白瓷彼此融合,焚香时烟雾从空隙飘出,萦绕四周,祥瑞具现。还有《夜秋山》《九峰》《泉》《踏涧》等器皿,陈英泽将檀木、玉石、皮革,甚至鹅卵石等材质与银结合,金属外壁敲击的山水纹与其他材质的纹路与材质相互映照,刚烈与温润共生,质朴与精致同在。
“传统器物讲究‘观器知道’,我们做的不过是把‘道’翻译成现代语言。”
在传统根系上生长出的当代枝桠
> 南作器作品不同材料使用(局部)
之所以会选择银壶作为主要的创作形式,这和陈英泽的成长环境大有关系。作为一个漳州人,陈英泽表示自己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来理解传统”。在陈英泽北上南京读书之前,始终与闽南红砖古厝的檐角保持着平行生长的姿态。那些被外省同学视为奇观的“迷信”场景,实则是小小的陈英泽理解世界的密钥:神龛前袅袅的线香暗含空间秩序的隐喻,平时里喝茶、看木偶戏、去庙宇里祭拜折射着生活中的哲学,就连祭祖供桌上的粿印纹样都暗藏几何美学的密码。这种将信仰转化为造型语言的在地智慧,塑造了他观察世界的最初方法论,也给了他关于传统文化的强大精神内核。“这种文化自信是长在我的基因里的,所以我会更开心自己在国外的展览或者跟国际大牌的合作,这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非常自豪地把基因里的文化脉络和手工艺展示出来。”
> 南作器作品不同材料使用(局部)
2022年,陈英泽应Burberry特邀,创作了一件金工象棋作品《当局》。陈英泽以纯银铸造象棋的“将”“帅”与“兵马”,每一枚棋子皆在千锤百炼中锻打出甲骨文般的神秘裂纹。当指尖抚过“卒”子表面的凹痕,触到的实则是景德镇三宝溪流中被流水摩挲千年的卵石肌理;而“车”的凌厉棱线里,分明凝固着上海陆家嘴玻璃幕墙折射的冷光 — 陈英泽将自然造物的纹路与都市建筑的速写,通过金属敲击转化为抽象符号,完成从自然肌理到人工雕琢、再到数字时代视觉逻辑的三重转译。
> 南作器作品不同材料使用(局部)
在奢侈品牌与传统工艺的对话中,“中国式”生活美学不再囿于符号堆砌,而是成为可触摸、可交互的当代精神场域。
器物即答案
> 南作器作品《当局》
陈英泽的性格与他的作品截然不同。采访中的陈英泽有着符合年轻人的很多特质:活泼开朗,侃侃而谈,喜欢唱歌蹦迪,也喜欢旅行聊天。但他的作品却很安静,有种“兀自放在那里,却道出千言万语”的沉稳。“我每天都会打银,即使是春节期间回漳州的两个月,我的锤子也是带在手上的。”陈英泽坚信手上的功夫骗不了人,器物会给出那个最终的答案。
> 南作器作品《雪霁》
因此,陈英泽把他的生活日常,也融入一次次敲击回响中。比如当得知与他一同“景漂”的朋友要离开景德镇时,他心生遗憾与感慨,适逢看到元代画家黄公望的《九峰雪霁图》,得知该图亦是画家临别好友之际,有感于冬雪离别之景而作,于是他将画作中的苍茫与疏离转化为壶身的层叠与起伏,创作出了《九峰》系列,以表达对挚友的怀念;再如2018年,他向往4年的山西古建游终于成行,旅途看到的古建庙宇、壁画洞窟,让他回来后便创作了《曹衣出水》,将那些古塑的衣袖布褶化作银布系于壶身……
> 陈英泽工作中
“做一件银壶需要敲击上万次,而工业冲压只需10秒。”陈英泽不否认手作的“低效”,却坚信其不可替代的价值:“机器生产的是‘商品’,手作创造的是‘作品’ — 前者满足功能,后者安顿心灵。”
> 南作器工作室大雪时分
暮色渐沉,工作室的锤声仍未停歇。这些诞生于敲击之下的器物,终将流入某张茶席、某处案头、某束灯光中,成为当代人触摸“中国式”生活美学的介质。而陈英泽的答案,早已藏在“南作器”的创作箴言里:“以手抵心,以器载道 — 所谓美学,不过是认真生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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