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五娘》剧照

《董生与李氏》剧照 本版照片均为资料图片

梨园戏，这个全国唯一以“梨园”为名的剧种，是中国最古老的戏曲剧种之一，它有着八百多年的历史，被誉为“宋元南戏活化石”。从梨园戏中，我们能看到戏曲在宋元时期的成熟形态——古老南戏的原本模样。正是这样一个有着难懂的闽南声腔、舞台表演连“打”戏都没有的福建地方戏，正在被越来越多人关注和喜爱。是什么让梨园戏历经八百年依然存续，还能在当代收获众多年轻观众？

1 梨园戏的传承

  梨园戏发源于宋元时期的泉州，当时，南戏在东南沿海多中心发展，而泉州作为海上丝绸之路重要起点和枢纽港口，成为南戏重要传播地，梨园戏正是南戏在泉州本土化的分支。

  在今天梨园戏传承下来的古老剧目中，可以找到诸多宋元南戏剧目，保留着当时的剧本和演出形态。翻开梨园戏的剧目清单，犹如打开宋元南戏的“复活手册”——南戏之首《赵贞女》《王魁》、四大南戏“荆刘拜杀”（《荆钗记》《白兔记》《拜月亭》《杀狗记》）皆在其中，连在《永乐大典》中仅存目次的《朱文》，也在梨园戏的剧目清单中发现明刊两折与清代抄本。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些剧目并非躺在文献里的标本，而是以“宋元原装”活跃于当代舞台——梨园戏中传承下来的诸多南戏剧目已基本在当下舞台上恢复，以原汁原味的形式演出，使人们可以目睹近千年前的戏曲原貌。

  作为中国戏曲史上最早成熟的戏剧形式，南戏是后来诸多地方戏曲剧种的直接源头，现在各地方戏曲剧种所存剧目多从南戏剧目题材发展而来，但梨园戏在剧目的情节内容、人物形象上更多保留了当时南戏的风貌。以《王魁》为例，作为古代南戏剧本，《王魁》所表现的题材被许多剧种改编演绎，梨园戏上路流派传统剧目演绎的《王魁》没有其他剧种如京、豫、越剧中敫桂英悲愤“打神告庙”的场面，而是保留了南戏原剧本中优美古典的桂英“走路”这一名折，同时充满大量插科打诨的情节，延续了大团圆式喜剧结局，展现了宋元南戏质朴诙谐的风貌。如戏中桂英口吐金句：“阮（我）不爱出名”，正是古人创作并口口相传严格保留下来的。

  同样，梨园戏的《蔡伯喈》《朱买臣》与昆曲的《琵琶记》《烂柯山》虽然表现题材相同，讲述的都是蔡伯喈与赵贞女、朱买臣与买臣妻的故事，但情节迥异，人物形象相差甚大。梨园戏的《蔡伯喈》《朱买臣》较多继承南戏《赵贞女》《朱买臣》的古朴有趣，教化功能较弱——蔡伯喈是可憎的丈夫，而买臣妻（赵小娘）是可以被原谅的可爱妇人。通过梨园戏，人们可以一观宋元时期市民阶层兴起时的社会风貌。

  因此，梨园戏在中国戏剧史中有着重要而特殊的意义。戏剧学家郭汉城曾认为，梨园戏中保存的剧目与相关文献，其文化守成意义和学术研究价值再怎么估计都不为过。

2 戏仔看心适，老戏看科曲

  梨园戏分为三个流派：小梨园、上路、下南。其中，小梨园流派又叫“七子班”，旧时为未成年童龄班，俗称“戏仔”；上路、下南流派总称大梨园，由成人演员结班社演戏。不同于一般板腔体唱腔结构流派（如京剧梅派、越剧尹派等），梨园戏的流派不是以个人风格唱腔来定义，而是以剧目题材与表演气质为分野：小梨园擅演才子佳人，如《陈三五娘》的典雅细腻；上路戏多忠奸伦理，如《王魁》的古朴诙谐；下南戏重民间传奇，如《郑元和》的粗犷鲜活。三个流派因此拥有各自的剧目，剧目除极个别外并不互通，也不能混演。据老艺人说，三个流派原本各有“十八棚头”戏，即十八个剧目（梨园戏喜用“十八”计量）。但无论哪个流派，都以独有的宋元南戏表演形式呈现。

  梨园戏至今保留着宋元南戏的行当形制，有生、旦、净、丑、外、末、贴七个行当，戏台上演员通常不超过8人，一般还会更少。多为文戏，遇到武场打戏就用念白或内场代替。文戏为主的特质，也成就了梨园戏“科介为骨”的表演美学。

  当京昆以“四功五法”构建表演体系时，梨园戏以“科、白、曲”三位一体的表演体系独树一帜。这种舞台表演往往让习惯了其他地方剧种的观众既陌生又惊艳。梨园戏将表演动作称为“科”“科步”，最基础的科步称为“科母”。20世纪50年代，老艺人们根据过去留下的“拱手到下颏，分手到肚脐，举手到目眉，毒错到腹脐”等残缺口诀，结合具体剧目“一句曲一步科”的固定表演，归纳整理出现在的“十八科母”。手需弯曲为“三节手”，旦站立呈软糯“糕人身”，眼要顾盼生姿为“四顾眼”……都是“十八科母”中对表演的具体要求。梨园戏将科介动作置于表演首位，这与宋元南戏重科介戏谑打诨的传统一致，也与当地观众注重“看戏”、喜爱表演的需求相符，所谓“戏仔看心适，老戏看科曲”。

  梨园戏的“白”，一般称“嘴白”，嘴白多的剧目称“嘴白戏”，往往是全剧重要场次，旨在插科逗乐，小节不拘，如《朱寿昌》“卖饼”、《朱买臣》“逼写”“托公”、《王魁》“对理”等出。这些戏深受当地观众喜爱，因此有脱胎于《朱买臣》的“张公买酒请张公”（嘲笑想白占便宜的人或事）之类戏言俗语在方言中流传。从戏曲史角度看，梨园戏的“白”与宋元南戏密切相关，甚至可追溯至唐代的“戏弄”。

3 流动的文化图景

  梨园戏在全国只有一个剧团，即地处泉州古城的福建省梨园戏实验剧团（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作为梨园戏仅剩的唯一剧团，该团担负着剧种存续的责任。几十年来，剧团举全团之力，不仅紧守住了殷实的“家底”，还为剧种传统注入了新的活力与内涵，成为戏曲“守正”范例。

  新中国成立前夕，因战火频仍及新兴剧种（如高甲戏、歌仔戏）的市场冲击，古老梨园戏濒临灭绝。新中国成立后，散落乡间的老艺人被召集起来，到1952年，晋江县大梨园戏剧团（即福建省梨园戏实验剧团前身）成立，梨园戏迎来命运转折点。从此，梨园戏三个流派合并，独此一团。从建团首日起，梨园戏便踏上了融汇传统与现代的新道路。

  剧团在当时的新文艺工作者带领下，一方面，依靠老艺人抢救记录了几十个传统剧目，并用画图例谱的方式记录“十八科母”等表演科介和音乐曲牌；另一方面，开始“推陈出新”，催生了改写梨园戏史的《陈三五娘》，该戏获得1954年华东地区戏曲会演的七项大奖，让剧团和梨园戏一起崭露头角。这部明清刊本传承有序的剧目，以“量体裁衣”的改编原则，既保留“十八科母”的传统肌理，又赋予时代审美表达，成为60余年常演常新、滋养了几代人的经典，其意义堪比昆剧《牡丹亭》之于昆曲。

  几十年来，剧团自觉守护传统，殚精竭虑地将老艺人口述记录的几十个传统剧目陆续整理改编、复排演出。除了从未间断的传统戏整理演出，还不断有新的力量加入古老梨园戏。不用说古典戏曲大家王仁杰的《节妇吟》《董生与李氏》等，年轻编剧张婧婧的《御碑亭》、谢子丑的《倪氏教子》《缇萦》等新编戏，单是传统戏《陈三五娘》就有传承版（华东会演版）、小剧场版、沉浸式演出版，现在甚至有与AI结合的《陈三五娘》，以及“坐下去”的读剧版。

  新编古装戏《董生与李氏》充满古典美和精巧的喜剧感，是当下最优秀的梨园戏剧目之一。“二度梅”获得者曾静萍演绎的李氏，在戏台上风情万千，恍若宋元小娘穿越至今，艳光流转，素手传情，用新梨园戏讲述着千年戏曲在当代舞台上的传承——不是博物馆式的封存，而是通过守正创新成为流动的文化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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