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飞宇曾这样描述《水浒》中的两位人物:“李逵体现的是自然性,林冲体现的则是社会性……写李逵考验的是一个作家的单纯、天真、旷放和力必多,它考验的是放;写林冲考验的则是一个作家的积累、社会认知、内心的深度和复杂性,它考验的是收。”[1]巩中辉身上的“李逵”特质显而易见:他曾向往都市繁华,离开农村到大城市跳舞,经历种种现实的捶打后,他一度想遮蔽身上的“土”味儿,却逐渐接纳了自身天真烂漫的本性,热衷于自由自在的即兴表演,践行着一种“放”的身体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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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中辉怒江即兴
杨悦(以下简称“杨”):
请谈谈你的舞蹈启蒙。
巩中辉(以下简称“巩”):
我老家在江苏宿迁农村,12岁时电视上说宿迁市要成立一个歌舞团,招人到无锡艺校委培。我妈问我:“小飞,你愿意跟我们种地,还是去艺校上学?”我说当然想上学,因为电视上说毕业包分配。而且我当时在村里看了一部电影叫《无敌鸳鸯腿》,很着迷,以为去了可以学武术。到了艺校才发现要跳芭蕾,男女混班。在女生面前穿三角裤,特别不好意思,我们几个男生躲在教室的幕布里不敢出来。并且老师是无锡人,很洋气,后来我们觉得她瞧不起苏北人。我当时开始自卑,心里有落差。
艺校毕业后,我在无锡歌舞团实习了一年。遇到了我的第一位现代舞启蒙老师——汪洋。他的第一堂课放了英格玛的音乐,特别好听。让我们躺在地上,做很放松的动作。这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后来宿迁歌舞团没有成立,我们得自己找工作。我随初恋女友去了北京,考了中华全国总工会文工团(“全总”),呆了两年。这时碰到了第二位现代舞老师——滕爱民。他有一个舞蹈作品,用了《泰坦尼克号》主题曲,竟然让两个男生相拥,解构了影片中的经典姿势。
杨:
让两个男生抱在一起达到了怎样的效果?幽默?诗意?
巩:
当时我猜不透,就觉得好美,冲破了认知。所以,2002年,我去考了北京舞蹈学院编导系。
我在北京舞蹈学院的老师叫张元春。他曾在航空航天大学读书,学自动控制,毕业后进了一个国家单位,后来因为喜欢跳舞,特别是现代舞,又考了北京舞蹈学院编导系。他思想上给了我极大的影响。大一时,他带我们看了一部有关诗人兰波的电影《月之全蚀》,让我们意识到有人可以这么不受规矩地活着。
杨:
大学的课程内容有哪些?
巩:
主要以现代舞基训和编导为主。也有中戏老师给我们上戏剧表演课。基本功是在大学期间练就的,但真正的变化发生在“纸老虎戏剧工作室”和“草场地工作站”。
2006年,巩中辉首次参演纸老虎作品《酷》
大学毕业后,我到上海舞蹈学校芭蕾舞系当老师。系主任上海女人,一米七出头,很优雅,站着比我还高。人们说上海人对苏北人有地域歧视,我自卑心理又犯了。三个月后,我在上戏黑匣子看了王亚男(“纸老虎”主要成员)的作品《房子》,重新唤起了跳舞的冲动。因为大四我们一整年都在排舞剧《生活在别处》,导致集体厌舞。
杨:
怎么会这样?
巩:
老师拼命“抠”内心、“抠”质感、“抠”节奏……你知道吴珍艳的《也许是要飞翔》吗?这个作品在国内外都拿了奖,那都是王玫老师“抠”出来的。
杨:
那你觉得这样“抠”动作有必要吗?艺术需要注重细节吗?
巩:
我慢慢觉得需要注重细节,但是我的性格不是这样,我比较粗糙。我觉得不达到完美也行,抠到不喜欢跳舞了可能就没必要了,所以我现在喜欢即兴。当时看亚男姐的《房子》,她和丰海两个人没有接触,像是在互相打拳。原来拙朴的动作可以这么有力量。
在“纸老虎”排练很爽,下雨、打架……面粉、棉花往舞台上扔,乱七八糟的……说脏话都行。不用去演一个人物,很嗨。“纸老虎”是肢体剧场,感觉什么都能做。田戈兵说:“中辉,你在我们剧里就是‘暴徒’。”
而且只要田哥坐在下面,哪怕是排练,我就觉得是一场演出。他可以让我做生活中不能做的事,给我力量。
纸老虎作品《朗诵》
杨:
他怎么给你力量?
巩:
他老夸我,给我极大的认可。他相信我。我觉得在艺术上,他像我的父亲。
田哥既生活,又调侃生活。比如洪堡论坛请他做一个作品,他直接拿洪堡论坛开涮;他还在家里做表演;跟亚男姐去开面馆……他把现实和虚构混在一起。他会找一个大胖子在舞台上剁白菜;让一个小女生演黑帮老大,特别“搞笑”。他会把暴力瓦解,把悲伤变得温暖一点。田哥做演后谈,除了演员不怼,对谁都怼。
杨:
我不太理解怼人这样的行为,我总觉得怼人是因为觉得自己特厉害。
巩:
我觉得这是一种幽默方式。
杨:
那他会暴露缺点或者脆弱吗?
巩:
会。他有很强的自嘲能力,但不卖惨。我们有一次去香港排了一个作品,叫《铁马》。香港的音乐人黄衍仁说,田哥是犬儒主义者。
杨:
你说“纸老虎”不像原来北舞那样“抠”节奏、动作、表情,那它在身体上追求什么?
巩:
追求能量,舞蹈界应该没有追求能量的。
2014年,田哥他们移居德国;“草场地”散了;张献也回上海了。一个像乌托邦一样,允许我摔打、发泄、不用美、什么都行的地方崩塌了。并且“纸老虎”15周年演出,我已经化好妆、穿好演出服、准备上台,突然肠胃炎,上吐下泻了两个小时,没有一个人陪我去医院。我后来找了好朋友晓楠送我去医院。我在病床上用手机发了张照片,说:“我也在演出”,但其实心里酸酸的。而且那场演出没有费用,“草场地”和“纸老虎”演出费很少,演出数量本就很少。我受伤之后,他们当然也会关心我,但是那一刻我觉得他们更关心的是演出或者是自己。
杨:
所以艺术家也有缺点。
巩:
对。我觉得是我把他们神化了,想象他们不吃不喝。原来他们身上也有烟火气。现在能理解他们,因为我也会有不好的想法。后来因为媳妇在贵州,就来云南杨丽萍老师这儿跳舞了,云南离贵州近。
纸老虎作品《狂人日记》
杨:
大家都说你的舞蹈很“野”,你同意吗?“野”是怎么形成的?
巩:
嗯,这算是表扬吧,哈哈。大学时,我还觉得舞蹈要美。中专的时候比较喜欢古典舞,听古琴、二胡,想象高山流水,翻跟头,找古代侠客、武林高手那种感觉。那时候的我很崇拜屠洪刚唱的《中国功夫》:“卧似一张弓,站似一棵松。”天天给自己扎头巾,要学绝技。到大四听了一首《土青春》,开始喜欢摇滚,喜欢民谣,也给了我很大影响。到了北京现代舞团(简称“北现”),我跳舞不记动作,节奏差。高艳津子老师从来不说我,她让我即兴,随便跳。我们上大学的时候一个动作拼命练,节拍数得好细,然后“北现”不管节奏,“纸老虎”更开放了:在舞台上吃火锅,往我脸上贴生肉……我有一次被火锅烫着了。人们说在“纸老虎”跳舞,不是要美,是要命。哈哈,太狠了。并且让我可以面对自己:我不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不是一个城里人,让我可以把农村的那种力量完全使出来。在“纸老虎”、“草场地”和“北现”演出,我都非常卖力,像种地一样,砸在地上。有人问我有必要那么使劲吗?跳舞不该是美美的吗?其实我观察我妈,她种地,手很粗糙,全是泥巴;皮肤晒得黑黑的,不会浓妆艳抹。就是一个很朴实的状态,所以我自然也是这样。
后来到了2008年,德国两个导演——安吉·海森(Angie Hiesl)和罗兰德·凯瑟(Roland Kaiser)来“纸老虎”、“草场地”做工作坊。他们是我真正接触在环境里表演的人。他们排了一个作品叫《中国-毛发-联结-北京-科隆》。我们去科隆排了一个月,演出在科隆的火车站,有一个浴缸,里面塞满不同人种的毛发,我们在浴缸里做一些肢体表演,然后我在墙上玩毛发。我想我到贵州来用身体跟自然环境对话,可能出处是那儿。我从他们那儿学到了“环境身体”。
杨:
你觉得最核心的影响是什么呢?
巩:
我在纸老虎学到了在剧场什么都可以做,而他们让我明白可以在任何环境做任何事情。在德国的时候,他们还让我跟一个女生在一棵树上和面,然后把面跟树枝捏在一起。也不是故意错误搭配,可能是为了制造一种张力。
杨:
《凉亭》算是你比较重要的一个作品吧,创作的冲动是出于对过去农村环境的留恋吗?
巩:
小时候想脱离农村,进入城市,“农转非”,后来又想回农村。所以作品用到了泥土。但我对土地是又爱又恨的,并不觉得是希望的田野。种地非常辛苦,所以小时候说不想种地,想去上学。但儿时的快乐还是蛮多的。我能闻到花香,闻到泥土的味道。我最近特别怀念以前夏天下雨时,我妈没办法出去干活,会在家里做吃的,或者缝衣服。我爸也在家里,我跟我哥、我姐去旁边的菜地里摘黄瓜,削着吃。现在人们的生活很忙、很累。要一些东西,淘宝上立刻就可以买到了,换来的快乐很短暂。
我最近回老家,看到一大片池塘全没了,以前村子里起伏的土地和茂密的树林变成了一大片麦田。虽然也漂亮,但我觉得被一下子抹得很平,只剩下一根高耸入云的烟囱,特别像一个工业文明的阳具,非常傲慢地挺在那里。
以前的村子会顺着河流慢慢形成。人和自然很近,比如我们家会养驴、养羊,有温度。前几天,我跟同事去旁边村子的学校那看,有很多水流,但水已经臭了。村口有个“秧苗土地神”,估计是很早以前人们用石头垒的,有点破败,旁边还立了一个石碑。上面大概说谁要砍伐山林,就要被诅咒。过去一个族群几百年来跟他们周遭的土壤和生物是息息相关的。我们现在生活在城市里很方便,厨房旁边就是厕所。我记得刚来城市上马桶很不习惯,因为农村拉屎要出院子,跑很远。在城市坐网约车或者呆在空调房,人完全被封闭在一个空间,其实是非常於堵的。也不认识邻居。小时候跟邻居相处几十年,虽然会吵架,但是是有关系的。我们现在通过手机看到几千里外的战争、还有谁中了彩票、谁死了的讯息……这些好像跟我们有关,但其实很遥远。我们不感知身边的东西。我觉得我进不去城市,也回不到乡村。并不是说回去就美好,但确实有项飙老师说的那种“悬浮感”。
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但是校长说赶紧把就业率搞上去,不然你们系要被关掉,你们会被辞退或者得干别的。我们很慌。原来以为进大学是铁饭碗,这辈子不愁了。我们现在食物、工作和情感的有效期都极其短暂。一转身,那个地方变了。太快了。所以最后在《凉亭》里,塑料垃圾全扔上来之后,我用很开心的状态迎接它。痛苦没用,只能自己去寻找美好,不抱幻想。我尽量多去自然里找。
杨:
但感觉你最后在塑料堆里跳芭蕾,也不是真的欢乐,是一种带有苦涩的欢乐。
巩:
无奈感。
杨:
对,黑色幽默。你理想的生活环境是怎样的?
巩:
我来贵州定居,也是因为这里有山,我喜欢爬山。并且我希望在我的生活环境里制造自然,比如我们家种了很多绿植。从精神层面上讲,我也不是真的要去山里,与世隔绝。我还有家庭。我觉得人间烟火挺好,我们家一下楼就有很多小摊小贩。我也还想表达。
杨:
你现在已经积累了很多身份,包括舞者、编舞、老师、创作者……你觉得哪一个身份最妥贴?
巩:
可能老师和表演者我更有把握一些。像儿子、丈夫这样的身份,我觉得还不够。我现在尽量有时间就回家陪伴家人。我想把我对所谓的艺术上面的付出,同样挪到家庭或者说真实的人上。因为我在舞台上表现的一切都来源于他们,而不来自我手机上看到的信息。去学习艺术大师和看上去很炸的东西,是无根的。像我在怒江前即兴,我觉得可能跟我的小时候有关。
我觉得我活到现在还没怎么孝顺爸妈,所谓的孝顺就是让他们觉得儿子很棒。我正在努力,也上了春晚了嘛,哈哈。我记得上春晚后大年初二回去,我妈就一直一边拿着手机看着跳舞的我,一边跟我说,“你看,你现在有十几个镜头。”
杨:
上春晚是哪一年?节目名称是什么?
巩:
23年初,叫《土地的歌》,还挺贴合的。那时候村子还没拆,邻里见我就说春晚,像是村里的骄傲,他们认为最高水准就是上春晚。
杨:
你一般怎么创作?是自己编动作,还是即兴,然后回头看视频,选择一些动作保留下来?《凉亭》里是否有即兴的成分?
巩:
录像那版《凉亭》都是即兴的。
杨:
哇塞!
巩:
我其实不太看录像。跳的时候觉得很爽,事后一看,还差点儿,所以基本不看。我不执着于动作,而专注于感觉。我正在学习纸老虎的创作方式。田哥在我的缺点上给我极大的鼓励。他关注大的结构,不需要特别花哨的动作。他觉得动作多反而太“舞蹈”,没有力量。
杨:
所以你不喜欢编舞?
巩:
对。其实也因为我不太擅长,但我在努力。在贵州需要教学生编。他们毕业后大概不会像我一样去做独立舞者,但我尽量不要以我们之前那种规则来“抠”他们,希望他们更自由一点。一般会从他们自己的身体出发。
杨:
所以排《凉亭》,你就写了个框架,然后按照这个框架即兴?
巩:
对。一位萨满老师跟我说,“玩尽兴就好。”我后来看《凉亭》和“怒江即兴”的视频,觉得有些部分编都编不出来,动作很自然。我在自然里跳舞的时候,会感受环境给我的力量。没想动作,它自然就出来了。
万物有灵,我们也是万物的一部分。我喜欢户外,喜欢自然,喜欢“野”。不喜欢在一个排练厅,一个剧场,给所谓高级的人看,那个地方是干涸的。我媳妇说我在怒江前即兴,背后怒江的水哗哗地流,有永不停息的感觉。
说得宏大一点,我是自然的孩子。我想我死了之后也不要一个墓地,就洒在海里或者土里,成为自然的一部分。我不想变成一个骷髅,埋在某处让人害怕。我宁可让它没有形,长成一棵草,幻化成空气。可能我想找童年的感受。有一天打坐,我突然闻到了久违的雨后空气的味道,特别开心。
杨:
你在《凉亭》里提到希望“土”一点,什么叫“土”一点?或者你觉得“土”的反面是什么?
巩:
反的是精致,没有必要的多余。我记得上中专的时候,师姐、师哥带我们练早功,大家一起一边哭一边下叉,师姐说:“谁脚那么臭?”我很心虚。农村的买不起袜子,又舍不得洗,洗了之后突然冷了没袜子了,农民孩子的自卑感就冒了上来。现在我可以说出来就说明已经克服了。我以前上舞蹈课的时候也是在角落,永远没人看我。长得不帅,没钱,个头也不高。在舞台上的愤怒有一种“我摔给你看,我可以的”的劲儿。所以反的也有这层含义:我就是农民的孩子。
杨:
能不能多描述一下你的家庭环境?让我们可以更好地了解一个农村家庭的生活特点。
巩:
以前村落非常封闭。我奶奶说她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宿迁市,活了90多岁就去过一两次。我爷爷唯一自豪的是他去过上海。
夏天很干燥,我们不穿鞋,光脚在土路上走。一踩土,地上就“砰”地一下,像放烟雾一样,掀得很高,很好玩,像剧场里放干冰的效果。“哐”,几个人不见了。
真正的苦就是去地里干活。我们专门有农忙假。有两季,一季是小麦,一季是水稻。小麦收割是在六月,小时候会帮家里去割小麦。夏天很热,小麦又扎人。那时候没有拖拉机,一个村大概有一户有拖拉机,算是很有钱的。我们家养了一头驴,用平板车架着驴。割完麦子后要一捆一捆扛到坝上,很累。而且有七八亩地,应该有两个足球场这么大。我奶奶干不了重活,我爸在村里开小诊所,所以真正的劳动力就是爷爷、我妈、我哥和我姐,我打下手。小麦要割好几天,割完之后放到社场,一个大的空地,每家都在上面打粮食,用驴把小麦碾下来,然后用风扬。晚上还要住在那,搭一小棚,怕刮风下雨,还怕小偷。大概住十几天。要抢收,不然就淹在水里。水稻是在四五月份,那时候水很冷。插秧很累,要一直弯着腰,水里还有蚂蝗,它吸到人身上还不能拽它,越拽它越往皮肤里吸,要把它拍下来。还要给驴割冬天吃的草。大夏天,贼热,我跟我妈、我哥和我姐去割野草,割完之后晒,做它冬天吃的草。盖房子也很累,挑水泥、和沙,我妈都要参与。我们经常割完东西回到家,根本不脱鞋,盖上被子就睡觉了。脚上全是泥巴。
杨:
是因为累吗?
巩:
一是因为累,二也不讲究。农村很脏。我那时候不觉得脏,冬天的时候可以一两个月不洗澡,我小时候的衣服全是我哥和我姐的。我记得有张照片,我穿着我姐的裙子,哈哈,蛮艰苦的。
杨:
除了辛苦,还有什么记忆?
巩:
我记得我们村旁边有一户,他们家是第一个装电话的,孙子在城市里上学,每次暑假回来跟我们玩,经常会带一些玩具。有一次,他带了奶粉,袋装的,他干吃。我从来没吃过奶粉,只吃母乳,问能不能给我吃一点?他还就分了一点点。我说:“真甜。”实际上觉得好腥。他还用圆珠笔给我手上画了一个蛇盘剑,像是那种黑帮纹身一样。当时我觉得很牛,出去打架谁都不怕。他还穿凉鞋和袜子。我小时候没有袜子,在路上乱跑,会踩到虫、草和树枝……满地踩狗屎,很美好。那时候我觉得城里人很“作”,但是又觉得他们身上好漂亮、好干净,想成为他们。
巩中辉与大朱
杨:
所以你的舞蹈很大程度上是去追求小时候的那种“土”一点的质感?
巩:
是的。我们几个男生夏天会去河里游泳,跳进水里后,会跑到河岸的树边,光着屁股,做一泥“滑梯”玩。还会把泥巴涂在身上,脸上涂得黑黑的,露一口白牙。一群人玩一个下午。我觉得那是身体动起来最开心的状态,啥也不用想。所以纸老虎让我在舞台上打架、骂人、随便跳,也是这种感觉。
我小时候除了爱玩,还爱看红白喜事,特别是白事。这算是农村人最大的文艺活动吧。
我觉得白事精彩又吓人。红事太喜闹了,就只是好玩。而且在白事上,经常有人会说些黄段子,特别是到晚上。
杨:
为什么?红事说黄段子我还能理解,在死人面前说黄段子?
巩:
对,很奇怪。我记得有个远房亲戚去世,大家拿着灵棒,就是一根很粗的柳枝,上面裹一白条。还要举着遗像,抱着火盆,绕村子走一大圈。中间在一个路口要把八仙桌放下,上面摆有很多供品:猪头、白酒……我爸拿一杯白酒慢慢跪下,旁边有人吹喇叭。我突然觉得我爸在跳舞,或者说在一个“非日常”的仪式里。白事的时候有人讲黄段子,还有汪洋和滕爱民让我印象很深也是这个原因,颠覆我认知,不顺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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