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广州歌舞剧院凭借《醒·狮》《龙舟》等舞剧迅速打开市场，深耕岭南文化，在舞剧创作领域抢占一席之地。钱鑫与王思思也凭借着一部又一部诚意之作，跻身舞剧领域创作一线导演之列。令人称赞的是，此次又以刷爆全网的“中华战舞”创作而成的舞剧《英歌》，再次吸引了大众的眼球。当下，我们倡导传承和挖掘传统文化、弘扬文化自信，推动其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广州歌舞剧院的《英歌》以新颖形式展现传统魅力，给出了有力的实践答案。

舞剧《英歌》甫一上演，便吸引了大家的关注，让大众从好奇转变成向往，纷纷前往剧场目睹其“英姿”。笔者作为广东人，理应以同为广东人的身份，为大众评析这部舞剧。

舞剧《英歌》为呈现“英歌”这一核心表达，编剧构思了如下故事：在特定的历史时期，父亲远赴“南洋”，这一举动蕴含着特定的历史意义。彼时，母亲在家中日夜苦等父亲归来；多年后的一个元宵之夜，儿子敲响父亲遗留的英歌槌，由此踏入一个由自己想象构建的幻境时空。在幻境时空中，儿子与从未谋面的父亲相逢。在虚拟世界里所经历的种种，让儿子得到自我成长的同时，深刻理解了父亲当年的艰难与不易。最终，儿子将这些“亲身感悟”带回现实，告知母亲，使母亲明白了父亲当时身不由己的处境，进而解开了母亲长久以来的心结。

从戏剧构造层面分析，实际上这是一种当前较为常见的舞剧叙事方式，即通过重组、变形或解构事件时序,构建多层、多线或循环的叙事结构。其核心特点是时间跳跃、空间交错、视角多元，强调心理逻辑而非物理顺序的非线性叙事手法。不过，对于舞剧创作而言，编剧能否把舞剧结构厘清并把剧情讲得精彩动人、逻辑严密，始终是当下亟待解决的关键课题之一。一方面，舞剧以肢体语言为核心，缺乏台词辅助，要将复杂情节、人物情感精准传达给观众。另一方面，要兼顾舞蹈艺术性与故事逻辑性，在有限时长内完整呈现故事，构建起合理的情节架构，这对编剧的创意、叙事把控能力都是极大挑战。通过舞剧《英歌》，我们能够看到导演围绕编剧设定的故事主线展开创作，在剧情脉络上融入表达元素，对那些充满想象力、富有创意的环节进行恰当“润色”与“雕琢”，让这部舞剧以合理的姿态呈现在大众面前。

在舞剧内容表达上，舞剧《英歌》将广东潮汕地区的诸多非遗文化融入其中。人们刚开始或许只是对出圈的“英歌舞”感兴趣，对广东潮汕地区的风土人情较为陌生。通过舞剧《英歌》，观众确实能进一步了解广东潮汕地区的文化。剧中除了以“英歌舞”作为最大亮点之一进行重点呈现外，还融入了“手打牛肉丸”“嵌瓷”“油纸灯笼”“出花园”“铁枝木偶”“潮州木雕”“侨批”“三江”等丰富的非遗传承项目与技艺及约定俗成的称谓。例如，在儿子幻境的第二时空里，巨大的牛肉丸以趣味化的创作方式呈现在观众眼前，用英歌锤充当捶打牛肉丸的木棍，生动展现了潮汕牛肉丸的特色，同时强调了舞剧所设定的地域背景。又如，借助“铁枝木偶”这一独特形式，演绎出儿子被邪祟侵扰（放大来说特指家国被入侵），最终邪祟被成功消灭的精彩段落。这些表现形式都紧密围绕主要剧情线索展开，全力营造出父子之间通过一系列事件回归真挚情感的氛围，为舞剧增添了一抹亮色。

从剧情设定的背景来看，舞剧把“父亲下南洋”隐喻成“参加抗战”，这一设定为后续儿子在幻境中遭遇邪祟侵扰的情节埋下了伏笔。此外，英歌舞是潮汕地区用于驱邪逐疫、祈求平安的民间舞蹈，将邪祟隐喻为日军侵略十分贴切。然而，观众或许会产生疑问：为何要以“下南洋”（也有种说法叫“过番”）作为父亲离开母亲的理由呢？实际上，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下南洋”是潮汕人和客家人“穷则迁”的生存策略，是他们为了分散风险、寻找生路而做出的无奈之举。同时，在抗战时期，潮汕和客家地区直接遭受日本侵略者的暴行，当地百姓以血肉之躯筑起抗敌长城，面对敌军宁死不屈，这些英勇行动充分彰显了中华民族“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家国情怀。“父亲下南洋”与“参加抗战”在历史语境中存在精神层面的深刻关联，二者都体现了中华民族在逆境中顽强抗争、守护家园的集体品格。舞剧《英歌》中的父亲参加抗战却选择瞒着母亲，这一情节成为后续儿子和母亲能够理解父亲的情感爆发点，使得舞剧的戏剧结构创作方面能“有始有终”，在内容表达上“既有舞又有戏”。特别是采用以小见大的方式，借家庭成员间的情感羁绊凸显大是大非面前的坚定立场，于细节中彰显民族文化传承，值得称赞。

从角色设定的层面审视，这部舞剧仅以三个人物间的关系来构建主要戏剧矛盾。剧中，有在妻子怀孕时便远行的父亲陈文耀，有从未见过父亲、一生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儿子陈心远，还有与丈夫分别后独自抚养儿子长大的林巧儿。在主要角色数量有限的情况下，观众能够清晰地洞察人物之间的关系。角色精简、人物脉络明晰，这无疑是舞剧创作的一大显著优势。与此同时，母子双人舞以及父亲借助儿子身体与母亲共舞的情节，为观众带来了强烈的观演互动体验。例如，在父亲于镜子前借助儿子身体与母亲共舞的戏剧片段中，借助舞美设计，亮灯前父与子同时出现，黑灯后剩下父子共用“一体”，观众仿若身临其境，能够深刻理解夫妻之间那份不舍与无奈。这一段落结束后，现场响起热烈掌声，演员们不仅完美承载了角色，更赋予了角色鲜活的艺术生命力。这种充满想象力的创作手法与温情的互动，堪称这部舞剧的一大亮点。

除此之外，乐池中将影像与现场结合呈现与邪魅“打斗”的段落，以及在木雕上画脸谱的段落设计，女子群舞通过纱布这一元素象征时间的流逝和儿子的成长等，这些都深刻烙印在观众心中，上述几个形式上的处理，都属于全剧中可圈可点的创新之处。

笔者观看的是由庞冠宇、依力凡、梁琦琦主演的场次，他们都是该院的优秀演员，前两位在前两部舞剧和各大赛事上均有不错表现，梁琦琦也是广东地区的优秀女舞者。起初，笔者颇为担忧他们难以驾驭角色，无法展现剧中所蕴含的哲思。但看完全剧后，必须肯定他们三人对角色的出色塑造。尤其是依力凡，他在剧中既要表现出作为母亲儿子的依赖，以及渴望独当一面的理想；又要塑造出与父亲“共用一体”时，举手投足间与父亲截然不同的表现；还需在梦境中展现出面对种种境遇时的心理变化。这些复杂情感在他的表演中激烈碰撞、合理呈现。剧中，当其饰演的儿子理解到父亲为了家国大义，敢于挺身而出、奋勇担当时，他们之间的双人舞段又有从矛盾到释怀的情感释放，这样的表演同样感染了观众；父与子对家乡和家人满怀深情与眷恋，撑满了整个舞台。这种力量感不仅强化与外化了舞蹈本体，更赋予了作品极高的观赏性。但需明确的是，角色塑造的成功，不仅源于艺术家自身的艺术修养，以及长期深入生活所积累的知识，更源于这次“英歌舞”的创作选题带给我们骨血中流淌的民族情感与家国情怀。

走进剧场观看舞剧，人们往往更期待自己想看到的演出，进而满足自己的艺术观感。舞剧《英歌》蕴含着一种挑战大众期待的立场，可以肯定出品与主创单位是懂得艺术营销的。主创团队在面对这一天然营销馈赠的同时，如何满足观众的渴望——在剧中找到满足自身观感的元素，例如一段能够炸裂全场的表演。当一群演员以英歌舞“全副武装”的形式从乐池升上来，再在其他部分与现场观众敲击英歌锤互动的时候，又在场上展示英歌舞段时，我们知道他们确实抓住了这波“流量”。因此，在这具有独特情怀的前提下，下一步建议主创团队继续在演出中修改，改中打磨，因为取自传统文化和民族情感的创作选题，都承载着真实而广泛的情感，值得观众冲着“英歌舞”为这部剧作买一张票。

诚然，舞剧《英歌》能将英歌贯穿始终，将精神作为主线围绕在剧目表达上，难能可贵。这是创作对于主题的紧扣表达，立意中承载着中华儿女为国家“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志节，寄托着传承千年的民族精神。可以这么说，舞剧《英歌》是一座精心搭建、通往世人心灵深处的文化桥梁。在这座桥梁中，英歌锤敲击的声音成为连接着过去与现在、传统与现代的纽带，让每一个观者都能在欣赏中触摸到中华文化的温度，领略到其历经千年而不衰的独特魅力与不朽力量。

*作者：陈伟科，青年编导，舞评人，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