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雨清脆,如珠落玉盘,如空谷响音,薄雾朦胧中,或不疾不徐,或步履匆匆,头裹斗篷的少女在细雨斜织中缥缈穿行,用多彩的身体织就一幅动人的雨中画卷……这是此前亮相第十二届中国舞蹈“荷花奖”民族民间舞评奖终评舞台上由中央民族大学舞蹈学院表演的朝鲜族女子群舞《谷雨》,开篇即景,期望让观众感受到恬淡自然、诗情画意。或许由于个人风格的创作手法和朝鲜族舞蹈语汇的辨识度,该作品面世后,总有观众和业界同仁会想起此前同样由笔者和苏娅菲共同担任编导的另一部作品——获第十届中国舞蹈“荷花奖”民族民间舞评奖作品奖的朝鲜族女子群舞《阿里路》,并与之相比较。事实上,这两个作品的创作中,的确有基于朝鲜族舞蹈语汇、艺术创作中的文化与审美追求的内在统一性和关联性,但也有基于创作题材、表达诉求和审美表达的差异性甚至悖反性。而确定的是,在似与不似、类而不同之间,足以透视出中国朝鲜族独特的、由传统及当代的民族文化与审美追求。
对于民族舞、民间舞,民族、民间的属性与特征无疑是其要义。基于对中国朝鲜族的农耕文化及审美意识的深刻领悟,我们坚定不移地用本民族在现时代文化影响下的独特审美视角、思想观念及民族情怀进行创作,力求用民族的本土语言讲述民族自身,创作出属于本民族且符合这个时代的、接地气、有生气的舞蹈作品,以独特的民族形象传递民族文化和精神。
丨在《谷雨》中演绎“鼓语”意味丨
“时雨乃降,五谷百果乃登。”“谷雨”即播谷降雨之意。作为24节气的第6个节气,“谷雨”有雨生百谷的农业气候意义。春末夏初的谷雨时节,正是秧苗初插、作物新种的最佳时节。《谷雨》这部作品抓住了“谷雨”这一传统节气的文化基础,通过塑造一群对外在事物充满新鲜感的年轻女子形象,以当代的审美理念及趣味,对谷雨时节朝鲜族的生活场景进行全新的视觉诠释,以展现朝鲜族人民热爱生活、奋发向上的精神。
像是雨中嬉戏,又似田中劳作,在雨中开始又落幕于雨中的舞台呈现,使之成为以农耕文化为基的朝鲜族人民生活乐章的诗意切面,而少女又是纯净、美丽、天然、自由的最好象征,以此让作品形神兼备、表里互一。在创作中,作品的内容表现与朝鲜族的生产民俗、节日民俗和信仰民俗等互相依存,以朝鲜族风俗画家申润福的风俗画为审美意象,彰显典型的朝鲜族民俗舞蹈风格特征,富含强烈的民俗文化意识。表现形式选择了朝鲜族农乐舞中较为典型的、具有浓郁民俗风情的传统舞蹈形态——小鼓舞。作为朝鲜族农耕文化中的行迹之一,其舞蹈动作形态及动态韵律多取自生产生活劳作,直接再现了朝鲜族作为农业民族的典型特点,极具民俗色彩。创作中,将小鼓舞的风格和韵律寓于中华民族的大文化视野之中,利用现代人的审美视角及认知将这一民俗形态进行创新与创造,标定民族属性,极具民族特色。
由此,《谷雨》从某种层面上也可引申为“鼓语”。这里的“鼓语”是物质与精神的双重指涉。在创作理念上,除了通过作品让朝鲜族的农耕文化属性得以凸显并保留以及展现朝鲜族朴素、优雅、自然的精神气韵之外,还想强调人与人之间的美好情感交流。在作品表现中,便是通过道具小鼓所携带的音响特性处理去诠释这种潜在的创作理念。
在动作层面,《谷雨》舞蹈动作多是一种由内至外、由慢及快的舞蹈律动,富含流动着的弧线之美感,从动作的细小变化中便可以感受到细腻且自然的舒畅感。其脚下动态细碎,具有典型的农耕步法特点,小碎步既能突出朝鲜族女性的矜持与内敛,亦能展现朝鲜族人民的勤于劳作。道具小鼓作为民俗文化的行迹之一,其与动作形态的协调配合是本民族农耕状态下特有动律的体现。在作品中,其既被作为插秧工具使用,也被视为疲惫之时振奋人心的存在,亦是一种农闲之余游戏的体现,每种功用分别用不同的动作语言进行诠释。如作品中,舞者一手持平小鼓,一手握鼓棒支撑地面,上身的前后起伏结合脚下平步的缓慢后退,以及小鼓、鼓棒与地面有节奏地接触,加之膝盖大幅度的上下起伏,或慢或快皆是典型的插秧动态之体现;作品后段的“三圈”相扣,第一、二、三圈的动作形态及动势皆有所不同,或下地插秧、或以鼓传声、或持鼓自娱,先是有序站位,后是交错流动,造型错落有致,如此丰富的动作形态及动势走向代表着人与人之间不同的劳作状态,呈现在舞台上则给人一种其乐融融之美感。可见,小鼓“鼓声”与体动的完美交织,让动作在民俗文化的支撑下具有一定的语言感,这种动作的语言化处理所体现的自然美,赋予了该作品的朝鲜族的生命活力。
同时,还运用朝鲜族传统服饰的创新来增强作品的表现力,让典型的朝鲜族舞蹈动律特点及艺术风格更为凸显,极具浓郁的朝鲜族文化气息。小鼓的小巧、活泼之气质与少女清新、含蓄的心性之美的巧妙结合,描绘出一幅唯美动人的民俗画卷,生动形象地刻画了朝鲜族少女幸福、美好的形象与朴素、优雅的民族气韵。舞蹈动作形态优美且自然,小鼓节奏变化丰富、复杂,内在气韵、外在形态及小鼓三者的协调配合,将朝鲜族风俗画中所体现的浓郁民族生活状态更为鲜活地呈现出来,不仅再现了朝鲜族人民的真实生活常态,也有意体现出朝鲜族性格中勤劳、活泼、积极的一面。
丨在《阿里路》上彰显“阿里郎”精神丨
《阿里路》的创作从历史和文化视角,以朝鲜族漫长的迁徙历史文化为主线,通过对一位朝鲜族母亲形象的刻画,映衬出一个民族不畏苦难、跋涉向前的坚强意志,表达对彼岸或未来生活锲而不舍、勇往直前、不畏艰险的民族情怀。本着对中国朝鲜族文化及其美学精神的领悟,我们期望用本民族独特的思想、情感、审美去创作生于这片大地、属于本族人民、赞于这个时代的朝鲜族舞蹈作品。
民族迁徙在人类发展史上虽然屡见不鲜,但朝鲜族的迁徙完全不同于其他民族的迁徙,作品通过对这条迁徙之路的艺术表现,将朝鲜族女性坚韧不拔、勇敢无畏、内柔外刚的民族形象生动地呈现在艺术舞台上,用舞蹈语言讲述民族的自豪,坚定民族文化自信,真诚地歌颂了朝鲜族人民的民族精神。
基于中国朝鲜族历史文化的发展历程和审美特点,作品以望路——探路——行路——融路——踏路——承路6个递进段组成。母亲从望路的踌躇不决,探路的求索追寻,行路的荆棘载途,融路的沉静凝和,踏路的坚定无畏,终至承路薪火相传。既表现了朝鲜族女人的坚韧与力量,同时又映照了中国朝鲜族在迁徙路上的艰难与信念,历尽千辛后在我国东北大地生根发芽、涅槃重生。我们希望让观众看到朝鲜族的文化,所抒发的情感希望体现出朝鲜族人民在历史中的坚毅和刚强。
《阿里路》以历史为源,以路为线,通过望路——探路——行路——融路——踏路——承路的结构方式,使动作编排环环相扣,情感表达层层递进,性格塑造步步丰满。队形、画面的编排都建立在民族情感内涵下,深度挖掘属于这个民族特有的点、线、面变化。调度上大量借鉴朝鲜族传统文化中太极阴阳“S”线的视觉语言,以及朝鲜民族向来追求以弧线为美的审美意象,由此在作品形式感中体现“民族味儿”。如作品开始,群舞呈圆形包围“妈妈”的画面,形成两层喻义,既如沉睡的大地,被母亲深沉的呼吸唤醒,开裂的冻土被注以生命的气息;又如母体内包裹的胎儿,与母亲心灵相通,血脉相连。缓缓退出的“S”线既像是大地的山川纹理,又像脐带般牵连着母女情。再如舞蹈中母亲被托起的画面,如屹立的长白山脉,当群舞一个个从身边剥落,正如雪水融化般灌溉着冻土大地,滋养着年轻的生命,融汇出勃勃生机。
作品的动作编排进行了“语言化”处理,用朝鲜族语言符号刻画出朝鲜族女性的形象。在动作语汇编排上,尝试将民族民间的原始动作素材语言化,以避免民族舞蹈编排中组合化的问题。如舞蹈当中有许多拍地呼吸的动作,不再是民间舞课堂中安旦长短节奏的拍地动作,而是结合了朝鲜族文化,衍生出的一种语言,象征人和大地、孩子和母亲的交流,每一次拍打后的呼吸和延伸,皆抒发着《阿里路》中母亲的叹息和呼唤,每一次拍打时的力量和声响,皆鼓舞着迁徙路上的勇气与顽强。
朝鲜族被誉为“阿里郎的民族”,阿里郎的旋律是“母亲的挽歌”“民族的号角”,是前行路上踏出的坚实回响。因此,在创作中,音乐部分就特别采用了朝鲜族民歌《阿里郎》的主旋律,既为舞蹈动作提供了旋律依托,同时其深入人心的旋律也让作品与观众产生了一种天然的亲和感,拉近了艺术创作主体与接受主体的距离。更重要的是,《阿里郎》音乐主旋律的运用,为作品主题的呈现确定了文化根脉和精神之魂。被誉为朝鲜族民族“第一典型代表”“民族的歌曲”的《阿里郎》,是朝鲜族最具代表性的传统经典民谣之一,沉淀着浓厚、深刻的民族情感。
作品借助承载着强烈朝鲜族意识和民族精神的《阿里郎》音乐,通过对旋律的变奏以及节奏长短的变化处理,为创作中精湛优美的动作、逻辑合理、富有创新的编排和舞蹈中情感的推进和释放,起到了锦上添花的作用。通过与视觉呈现相融合,共同描绘出质朴、感人的舞台画面,使整个作品的意义得到大幅度的升华。同时,作品欲求在朝鲜族文化历史的框架之中,抒发整体的民族情怀,将本民族丰富传统的舞蹈语汇与民族深厚的历史记忆相结合,向世人传递朝鲜族文化的精神内涵。因此,该作品中的“阿里郎”已经不仅仅作为音乐存在,而是作为一种文化标识,成为创作精神内涵表达助力的血液和助飞的翅膀。
丨在传统根基上创造现代审美丨
如何更好地传承和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真正实现传统文化复兴是当下文化及文艺领域着力的重点之一,也是艺术创作亟待攻克的重要课题。这其中,如何完成传统文化的当代转化和当代表达是关键。从这一角度来说,或许更靠近传统的《阿里路》和更偏向当下的《谷雨》更像是历史与未来的两种象征。同时,在这两部作品中,无论是《谷雨》中的“鼓语”,还是《阿里路》中的“阿里郎”,都希望实现从形式到内容乃至精神的传承和创新。而成就一部优秀作品,是宏观结构及精神和微观构成及元素的完美契合。反观作品,追求清新淡雅、超凡脱俗的《谷雨》和期望深沉厚重、意韵悠长《阿里路》,要实现这样两幅冷暖相应的气质品格的写意画,需要作品整体结构和舞蹈语汇与服装、色彩、舞美、道具、音乐等所有因素共同融合绘就,要求无论框架勾勒还是细节点染,都能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作为民族的文化符号,服饰往往最直观地凸显着各民族的民族特色,并更好地展示舞者的艺术美和人体美,衬托、表达、强化着舞蹈内涵。《谷雨》的服装,将传统的朝鲜族服装进行创新与变化,色彩上追求清新淡雅,色彩浓度较低,色彩层次较为丰富,唯美的色彩感最直接表现了年轻的姑娘形象。作品还通过12种颜色的层层递进与过渡来预示一年四季的更迭交替,同时也象征着朝鲜族人民播种与收获的丰富多彩。其独创之处在于,受朝鲜族著名民俗画家申润福风俗画的启发,创新出作品最开始舞者手中所持的“斗篷”形态,质感轻盈、颜色淡雅,既是遮雨工具又是朝鲜族女性最典型的内秀美、含蓄美的体现,以此营造出一种谷雨时节年轻姑娘们行走在雨中之意境。如此,通过安谧静美的画面给观者一种视觉层面和精神层面的舒适,这种“无线条”的美所带来的清爽别有一番情趣和味道,展现出一种繁花似锦的勃勃生机。
《阿里路》的服装,“母亲”形象采用了朝鲜族崇尚的白色短衣长裙,象征善良、勤劳、淳朴的朝鲜族女性形象。群舞采用灰色、土黄与暗绿叠加的色彩,来比拟大地的朴实和内敛,同时又与动作设计中的“拍地”“俯身”等动作相呼应,塑造出完整的舞台形象。同时,主角和群舞的服饰色彩形成鲜明的对比,共同衬托出“母亲”的无私、温婉。而群舞舞者作为孩子们或者大地等想象,与主角产生密不可分的关系。整体厚重朴素的服饰色彩搭配,让作品散发出深沉的意味和历史的深遂感,为整个作品营造出一种冷静的、值得品味和反思的思想空间,充分体现出作品所表达的意境和编导要表达的思想精神和文化追求。此外,作品还依据主题需要创意性地开发了服装的表现力,既提高了舞蹈道具的表演性,又刻画描写出生动的舞蹈形象,如一粒粒小小尘埃、远远隆起的山脉、迁徙路上的沙硕等自然景物,提高了作品的艺术表现力,从而拓宽了传统朝鲜族舞蹈的表演领域。
再如舞美层面。《谷雨》舞台构图以图片式呈现为主,用风俗画的基调,延展成农耕的生活状态。其视觉语言有远有近、有高有低,动静结合。比如作品中段,舞台上场口前区三排舞者呈“田地”式构图,以小鼓和鼓棒为插秧工具,在一度空间进行节奏与动作的发展与变化,以体现朝鲜族人民下地插秧的真实劳作情景,亦静亦动;与此同时,舞台下场口中区,一排身材高挑的女子身披彩纱,在“雨中”迈着细腻的步伐出现,所走出“S”队形是田间小路的意向呈现,以体现朝鲜族女子的安谧、静雅之美,亦远亦静。如此远近、动静之对比,让观者在视觉的交错中感受一种自然的和谐之美。
《阿里路》的舞美则打破了时空顺序和完整性,采用了时空颠倒交错、写实与写意结合,在淡化、省略情节或留白中,用隐喻、象征等手段表现人物心理。在作品中,舞美有效地烘托了舞台气氛,为作品的叙事和情感表达增添了重要色彩。其舞美设计,遵循着朝鲜族的圆韵之美,巧妙地将一块半圆与一条白绸相结合,简约而不简单。这是大地与白衣母亲的意象写照,是静与动、虚与实的碰撞,更是朝鲜族力量与柔美的融合,助力展现出朝鲜族的民族特色,也让舞台呈现更加出彩。
生于这片大地,属于本族人民,立足这个时代的创作者,只有以民族情怀、用民族的语言、讲民族的故事、挖掘属于民族的味道和感动,着力以民族文化为基础创新创造,才能坚守中国民族民间舞蹈创作的立身之本,才能找到中国民族民间舞蹈从历史走向未来的必由之路。
本文作者
崔月梅
崔月梅,朝鲜族,中央民族大学舞蹈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
创作代表作品:《冬》《谷雨》《阿里路》《行者》《寒夜行》《飞花蝶语》《年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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