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天,慕名去看了香港话剧团原创的粤语音乐剧《大状王》。
看完在回程的路上迎着月光一路向深圳湾飞驰,一边不断向身边的朋友感慨,这真是一部很成熟很完善的作品。
对比目前市面上其他良莠不齐的音乐剧,在完成度上简直一骑绝尘。完全值得回票价,以及我这一趟折腾去香港的成本。
@朝锅夜弦
故事还是很清晰的,从第一首歌营造出方唐镜的荒唐做派,就知道这是个欲扬先抑的开头。
第一个案子里方唐镜外挂一样的天外之声,为后来阿细的出场早早埋下伏笔。杨秀秀作为方府里的下人,却有和老爷方唐镜呛声的特权,也悄悄透露出故事后期三位主角情感线的端倪。
小红书@香港话剧团
整部剧详细描述了三个案子:马富杀人案、秀秀弑夫案、假药案。主线非常清晰,就算不懂粤语,在字幕和前后文的加持下也完全能看懂,不需要戏外再猜再找补。
剧本的创作很扎实,起承转合很清晰,是非常四平八稳的结构,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同样易于观众理解。
有些连故事都讲不清楚的剧……唉,我都不想说了。
当然,这样的创作也有一点点的遗憾,就是平稳之下略显陈旧。不像近年新戏会有的气质,倒是看出了传统老戏的感觉,尤其是借神鬼伸冤的这一段。
正好我自己在农历七月看了几出应景的神鬼戏,例如《窦娥冤》《乌盆记》一类的,这类戏剧的共同点,就是借助了鬼神之力来惩治阳间的活人。
不过也是可以理解的,在很多人生前无法去平复的怨气、怒气,在传统剧目中往往采用了呼神唤鬼的方法,给已经不能说话的人一个开口的机会,这样也才能达到惩恶扬善,劝人向善的目的。
而在《大状王》中,“鬼魂阿细”也是三个主角之一,他看似是在帮助方唐镜,实际也是为了完成自己的复仇。
这种方式虽然老派,但着实有效,而且一向为观众喜闻乐见,也是常见于戏剧中、非常重要的一种表现形式。
而观众作为平民百姓,生活也不像短剧和爽文,有那么多打脸和现世报,只能说通过寄希望于鬼神,排遣一些无助,也是一种“广大劳动人们的朴素向往”。
只是与现在常用的“旧瓶装新酒”不同,依旧是在旧瓶里装了陈酿,确实好喝、香醇,熟悉的人也会感慨一句“还是那个味道”。不过我这个叛逆小囡已经在外面尝过咖啡奶茶和碳酸饮料,这一瓶的经典口味对我来说也是怀旧有余,而刺激不够了。
但比起外面那些美其名曰的创新口味,有时甚至莫名其妙到无法得知创作意图和灵感来源,这样的环环相扣,逻辑缜密,前后呼应的经典原味剧情,工整且完备,地位已是足够权威,确实不容动摇。
搭配这个剧情,《大状王》的歌词和编曲中也出现了很多类似佛经、木鱼这样的元素,甚至于歌名都叫《菩提达摩》《道德经》之类的。
可以说整个创作虽然有不同的分工,但是基于大家相同的目标和对目标的理解,又能圆满地融合在了一起,完全就是一个整体,没有突兀的部分。
市面上有些剧台词歌词和曲子各演各的……唉,我都不想说了。
既然说到了作词,那就必须大夸特夸几句:我真的好久没看到文气这么足,并且这么优美的歌词了。
我的母语并非粤语,对我来说,粤语的听说读都有很大的障碍,但并不妨碍我能够欣赏《大状王》的歌词。因为它的好,已经可以直接通过文本直接传递出来。
其实每一首歌都有它的特点,有它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部分。
比如最开始的《伸冤》这段,比起之后的唱段,它更简单,有很多口语化的表达在其中。因为配合这场戏众人的身份和地位,一群平头百姓,总不能张口就是“之乎者也”,肯定是说大白话的才对。
一句“老妇告状,有血有泪有唏嘘”,就很清晰地给这首歌、这个案子做了定调,作为观众的我们,也就很清楚地知道我们应该用什么样的眼光和情绪来面对这场戏。
《伸冤》@香港话剧团
而在剧中赚足泪点的《有阵时》,这是一首控诉之歌。
但和常见那种激昂和泣血哭诉不同,它更像是一个人在佛前的自问。没有选很尖锐的角度,而是用广东地区常见的小吃糯米鸡入手,从日常的生活小细节,一些“小衰事”着手,在平静的叙述中,这样细微的触觉反倒是让人格外让人动容。
不仅是剧中的方唐镜,连剧外的我们,也在受到温柔但深刻的诘问:“也算作半生未做错事”,这样的人,为什么偏要承受中年丧子的痛苦呢?
《有阵时》@香港话剧团
还有大家津津乐道的,杨秀秀在下定决心之前唱的那首《悬崖》。
不得不说我在听的时候,真的幻视了很多迪士尼女主,比如茉莉公主的《speechless》,以及木兰的《自己》。听得出她歌声里的果断和决心,也听得出她作为女子在那个时代背负的离经叛道和自由渴望。
而且我看的那一场表演,丁丁的发挥非常好,直接将情绪推到了最合适的地方,属于秀秀的力量澎湃地传导到观众们的身上。
《悬崖》@香港话剧团
对我来说,最喜欢的歌应该在《有阵时》和《撒一把白米》中取舍。我想了很久,决定把这一票投给《撒一把白米》,只因为在剧场里,这首歌给我带来的震撼是独一无二的。
宛如天才一般,在歌曲中加入了佛经的吟唱,将整首歌从即将消散的哀伤中释放,更有了一去不返、不入轮回的超脱和释然。
结合舞台上撒着白米送葬的背景,更能理解在这一刻,阿细终于放下了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人间,可以了无牵挂地离开了。
“骤眼告终,就当撒一场白米”。
《撒一场白米》@香港话剧团
看到今年巡演期间词作的一些采访片段,剧焦账号的一个问题给我留下很深印象,甚至颇有些刁钻:对于作词来说,国语词难写,还是粤语词更难写?
岑老师的回复很有意思,推荐大家都可以去亲自感受一下。由于工作流程的不同,现在的粤语歌也还是保留先作曲后填词的顺序,而粤语的九声六韵既让填出来的词更贴合音调,也实实在在考验着填词人的功底。
而能在这样大的创作压力下脱颖而出的,很多都是基本功非常扎实的词人,他们将歌词一个一个严丝合缝地塞入曲谱中,就呈现出我们现在所能欣赏到的优秀作品。
至于那些天天在剧里写口水歌的……唉,我都不想说了。
另一首我很喜欢的《翻案》@香港话剧团
说到这里,浅插一句题外话,因为确实有在某些讨论中又看到一些类似“粤语不愧是更接近古汉语”的言论。其实这都是老生常谈话题,但网上总因为这事儿出现了一些离谱的论调和无谓的争执,实在是很难看。
我在欣赏粤语词的同时,并不认同这种说法,举例《大状王》来论证这个观点也不是很严谨。歌词的成功来源于词作者岑老师,如果换一个人未必能做到这样的优秀程度。
我还是更认可各地方言同为古汉语的“子孙”,在不同时期、不同地区演化出了不同的特点,同样,也都各自保留了古汉语的某些特征。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大家好好传承自己的方言。
感兴趣的朋友在网上可以搜索相关话题,有很多语言学的学者十分热心地在为我们做深入浅出的解答。
《细雪》@香港话剧团
《大状王》的作曲和编曲很有意思。先说编曲,因为我对此了解不多,不敢大放厥词,只说一下自己的感受。
在整场演奏里,琵琶的音色特别明显,清脆且很有辨识度,但又不突兀,放在这里确实很合适。而琵琶古来就有文曲和武曲的不同演奏风格,要慷慨激昂,或是低柔婉转都有发挥的空间。当它独自出现的时候,又格外的哀怨。
要不怎么说“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呢。
乐队中的琵琶 @香港话剧团
而作曲的部分,很有趣。而且在新颖的同时还保留了很有特色的岭南风味。
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我个人的观感是这样的——很有粤剧的感觉。词作岑老师也说,因为《大状王》是古装剧,他们在创作的时候,不免会用上自己对于“古装”的理解,而很多人对此的启蒙,也都来自于戏曲。自然,在粤语区,就是粤剧了。
所以不论是在作词,或者作曲的时候,多少都会有些粤剧的影子在其中。而我在观看的时候,不仅体会到有曲风的影响,还有包括众人的唱腔,以及地方戏曲特有的伴唱,在剧中都能够发现。
在看剧的整个过程,就像是寻宝游戏一样,不停探索着观众和创作者们的共鸣点。
@香港话剧团
《大状王》整体的调度也极其优秀。每个人都出现得很恰到好处,包括走位都很整齐很流畅,看得出构思的巧妙,非常赏心悦目。
这时候我就不敢说让其他剧组来学了,因为《大状王》光是排练、打磨都花费了数年之久,至少从19年预演到23年才正式出现在大家面前。
不像有些剧才排一两个月,还没学走就要跑,提溜着四个方轱辘就准备上高速……唉,我都不想说了!
@香港话剧团
非要说有些什么,剧本的内核是一方面,因果轮回到底是封建迷信还是善恶有报,一看具体演绎,二看观众理解,自由心证。
我其实并不喜欢剧中对于八爷这个形象的解释和演法,作为地府工作人员,大概不需要用这么不体面的办法骗人。但在剧中为了营造氛围,看起来也是合适的,只是我个人的好恶。
不过一想到香港是个能产出粤剧《特朗普》的神奇之地,又觉得什么样的改写应该在这里都是可以包容的。
算了,我才是老古板。
角色“八爷” @香港话剧团
另一方面,按现在流行的说法,我应该是个“i演”人,所以我往往会格外关注演的部分。这部戏的演员基本都是话剧班底出身,演技上应当是不差的。
尤其在一些格外需要细腻演绎的部分,比如秀秀下定决心为自由,秀镜二人来到宋大妈家中借住,还有阿细放下执念等等,因为都是非常生活化的场景,他们的表现都尤其好。这些部分需要深厚的功底,足够的能量,才能把情绪传导给观众,他们做得非常优秀,让人深受感动。
但我确实不太欣赏某些片段的演法,比如一些群像戏的部分,总有种误入TVB或者周星驰电影的感觉。举例就是那个马富案,一秒回到《九品芝麻官》的片场,青天大老爷我们只是普通小观众,不知道怎么一进门就看到常威在打来福……哦不对,原来是马富在打李四。
怎么形容呢?还是有些浮于表面了。可能因为这段是明显的喜剧氛围,或许也习惯了走程式化的喜剧演绎流程。
但在2025年还是看到了和30年前一样的演法,我确实在剧场里有些难以言喻的感受。
“马富案” @香港话剧团
这和我去年在看《天下第一楼》的时候有些类似。《天下第一楼》在演“想象中的”北京,这里在演“想象中的”古人。
其实不管是体验派、方法派还是表现派,我们都知道并非人人都是表演天才,而普通人是很难光靠想象就演绎出自己认知以外的内容。
行百里者半九十。
既然都花了那么多时间,既然明显着铆足了劲要做一部精品,偏偏在这一口泄了气,对一个欣赏《大状王》的观众来说还是太可惜了。
现场乐队指挥@香港话剧团
《大状王》在前几天结束了本轮在香港的演出,戏里戏外都收获了许多的好评。末场当天,朋友圈列表哭成一片。
好剧的魅力是长盛不衰,且经得起细致地品味和解读。希望它还能继续演、继续唱,在如今还有好些乱象无法整治的市场里,给观众们更多的信心。
我们不是做不好中文原创音乐剧,你看,已有珠玉在前。
且待后来者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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