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我应邀去参加中国台北国际当代艺术博览会（YOUNG ART TAIPEI）活动。活动之后，我在当地朋友的指点下，去台大校门外的一家书店购书。

朋友介绍说，台北闻名于世并号称亚洲最好书店的诚品书店，只是一家集畅销书、咖啡和纪念品于一体的时尚文化空间，并非真正的学术书店；而身处台大校门不远处，位于罗斯福路三段一间地下室的唐山书店，才是一家真正具有学术品位的学人书店。

朋友的推荐果不虚言。唐山书店是一家真正意义上的书店，那里只有书，而且就像一个学者无暇整理的大书房。书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甚至楼梯上，让购书者无从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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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这如山如壑的书堆中，我发现了台湾麦田出版社出版的蔡青雯翻译的日本艺术评论家暮泽刚巳（暮沢剛巳）先生的《当代艺术关键词100》，顺手把它放在我要购买的书中。

回到北京，我检视从台北购买的书籍。翻开《当代艺术关键词100》，我立刻被它简洁的叙事风格吸引，于是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作者暮泽刚巳是东京工科大学设计学部的教授，也是一位著述颇丰的艺术评论家，写作兴趣领域涉及现代艺术、美术馆、亚文化群等研究。但看来他主要的兴趣还是关于现代以来的艺术史现象。

暮泽刚巳这本《当代艺术关键词100》，就是从构成现代及后现代以来的艺术历史，以及与这个历史共生的艺术意识形态的关键概念术语入手，来引导艺术爱好者和艺术工作者，从本源概念上对现代艺术以来的现象进行介绍和解释。所以，这本书有工具书的属性。

概念术语，是人类在认识世界之中，将自己对各种事与物的认知加以概括、提炼，形成可以反映事物本质属性的思维形式并和其他人进行准确表达交流的语言和视觉符号。

在语言中，概念就是词或词组；在视觉中，概念就是多数人认可的指涉明确的图像与形式构成。虽然视觉符号在数码媒体时代成为越来越大众化的社会认知符码，但是在准确的学术层面的智识交流中，语言的概念仍然是最主要的。

明确的语言概念表达，可以有效地形成交流结果，并可以构建逻辑明晰的意识形态基础。但是在严肃的学术和大众日常的话语之间，喧哗的、含义混沌的大众话语，往往成为左右社会认知的基本意识形态。

其结果是，背景复杂、来源错位和模糊、歧义丛生的言语行为，造成民众对真正认知的迟滞与混乱，阻碍基于学术的健康文化和相关的意识形态发展。这种情况在目前显得尤其严重。

20世纪以来，在科学、经济、政治等日趋全球化的背景下，为了积极融入现代化世界，中国艺术界逐渐学习、适应、接纳以世界思想学术为主的现代意识形态。不过，中国长达几千年深厚的农耕文化意识形态，和发达国家几个世纪发展起来的以机器工业文明与市场契约为基础的文化意识形态是完全不同的系统。

除开因不同语际之间概念漂移所带来的表层语言对接的艰难之外，我们对由不同社会性质产生的社会关系、社会文化以及价值取向不但难于理解，而且在积极接纳国际学术术语时，我们也经常会用原有母体的语言逻辑进行改造性的“消化”。其结果和有着深刻基础的原有概念的意义相去甚远，甚至南辕北辙，面目皆非。

欧洲社会自17-18世纪的启蒙运动以来，建立起一套完整的西方现代性话语体系，为资产阶级的革命和社会演化作了思想准备和铺垫。20世纪中后期，随着信息传媒时代的来临，资本主义进入消费主义阶段，后现代主义思潮兴起，又对启蒙主义以来的现代性主张和实践进行深刻的反思和批判，重新构建新的人文社会思想体系，直至现在仍在发展进行中。

而中国自20世纪80年代开始进入全球化，恰逢这一跌宕起伏、风光奇幻的历史时期。我们面对的是世界上汪洋般的新旧思想概念，古代与现代的、现代与后现代的、东方与西方的，都一股脑糅杂进入我们的日常生活和学术生活。

我们虽然想走出一条基于东方古老文明的新文化之路，但是无法不选择工业化的现代性道路，因为工业化已经成为地球文明时代的基本必经之路。对中国来说，为了富强和安全，别无它途。

工业化是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基础，在这背后的文化逻辑则是欧洲自古希腊时期以来建构的思想系统。也因此，为了实践的效率，我们必须遵从背景逻辑，对欧美的思想系统进行消化、吸收、借鉴，然后在尽可能接近的起跑线上寻找开辟自己的新路。所以，今天以轻言“东方智慧”而拒绝全球化背景之下的人类共同的思想文明，无疑是痴人说梦。

由于背景、逻辑的不同，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的中国，注定在各个领域的思想意识形态的转型中充满冲突。作为文化的重要内涵与高级表现方式的艺术，也有相应的一套意识形态系统。

在今天，这个意识形态系统比作品图像构成的史志更为重要，而且是决定图像史志构成的更深层原因。在把国际艺术文化资讯完全切断的时期结束后，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文学艺术界开始恢复基本的自由，与世界的联系增多。其时的西方社会已经基本步入后现代时代，红火了近百年的现代主义思潮正面临终结、检视和反思。

但是，刚刚打开藩篱的中国，对后现代的一切几乎毫无概念，所以将西方资讯中的艺术现象一律称为现代主义和现代派。以至于在1989年中国美术馆举办了“85美术新潮”之后，完全具有后现代主义艺术特征的名为“不许掉头”的大型艺术展，也命名为“中国现代艺术大展”。

今天看来，这种概念和实践相互悖反的现象令人哭笑不得。但是这种混乱荒谬的现象，从20世纪80年代到现在，在中国的艺术界并未终结。中国艺术界，对延续、更迭了半个多世纪的现代主义艺术运动在20世纪60至70年代转型为后现代主义艺术运动这一历史现象，并无全面、深刻的认识。

虽然不乏明白人士，但是绝大多数的人还是满脑的混沌，张嘴闭嘴所谈的理论话语不但介于现代与后现代之间，而且更多的是现代主义的意识形态话语。绝大多数人，理不清传统造型艺术与观念艺术的根本性区别，而这正是古典和现代主义艺术与后现代主义艺术的本质性区别。

更令人扼腕叹息的是，中国艺术院校内基本的艺术意识形态，也还是现代主义范畴的。国家主管部门规定的艺术史教学大纲讲授的范畴，也仅止于现代主义时期。这种理论严重脱离时代的后果是，艺术院校的教学和飞速发展的社会思想与经验实践渐行渐远，使大量的教育资源停留在讲授手艺性的“造型”“构成”“创造”等阶段。

这样的教育，造成学生们毕业之后无法适应当代社会的需求，甚至多数看不懂当代国际上的艺术现象，形成只会表面模仿却不得其意的尴尬局面。对于社会变化的适应，只能由学生毕业后进入社会自行解决。中国的艺术界和社会，需要对相应的艺术意识形态进行一次大规模的理论清理和转型，甚至重建。这是一项刻不容缓的现实任务。

暮泽刚巳的《当代艺术关键词100》，就是基于19世纪以来，对以欧美为主体的艺术历史所形成的相应的艺术文化概念术语的解释与介绍。这本书的特点是严格顺着历史的脉络，来阐释现代主义艺术到后现代主义艺术的历史性转身。

在写作策略上，他将自己对历史和迭出的思想观念与术语理解分成“潮流篇”和“概念篇”两大部分来叙述，将许多重大的思想流变节点浓缩成100个关键词语，以精练的语言进行重点式的阐释。暮泽刚巳将自己的写作目的，开宗明义地定义在“给‘看不懂’当代艺术的你”。

他的写作很好地体现了他的用心。这本书简洁明了，既无废话且面面俱到，显示了暮泽刚巳对艺术与文化历史精到准确的理解和深厚的阐释功力，真的是一本引领有心于艺术文化的读者，进入今日所见纷杂的艺术现象世界的导读手册。

但也需要指出的是，暮泽刚巳先生将后现代主义时期以来的艺术现象归结为“当代艺术”这一在今天仍颇值得再探讨的说法，显得有些简单化。因为，今日之所谓“当代艺术”，并未能区别于依托于后现代主义思潮之上的“后现代主义观念艺术”。“后现代主义艺术”和“观念艺术”二者在表现方式和观念性上基本是一回事。

“当代艺术”说法在20世纪90年代甚嚣尘上，其实是一个市场概念现象。因为“当代（Contemporary）”一说，是20世纪初期艺术市场化以来就不断使用的说法，并无严谨的学术意义。或许暮泽刚巳先生囿于本书写作规则限制，无法展开，这是一个遗憾之处。

如今，《当代艺术关键词100》被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引进简体字版权，在重新翻译后出版。借此机会，我向广大有兴趣了解艺术史和文化史的读者，以及高等院校的师生，强烈推荐这本书。

这是一本趣味盎然的入门书，会将你们模糊的感觉和经验，变为条理清楚、逻辑脉络分明的艺术史知识，让你们在面对复杂的艺术现象时再无困惑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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