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话剧作品《风雪夜归人》由吴祖光创作于抗战时期,该剧以风雪之名寄托大时代的世道沧桑,凭归人之姿书写小人物的命运抗争,通过社会底层人民的挣扎与觉醒,折射出民族危亡之际人性的光辉与尊严的守望。作为一部有口皆碑的经典之作,该剧在数十年来多次复排或跨剧种演绎,以丰富多彩的艺术表现形式回溯历史、致敬人民。在抗日战争胜利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的重要历史节点上,重新审视《风雪夜归人》的精神象征与艺术气质,是对抗战时期文艺精神的传承,也是对当代艺术创作的再思考。
国家大剧院制作话剧《风雪夜归人》
(国家大剧院供图,摄影牛小北)
国家大剧院制作话剧《风雪夜归人》
(国家大剧院供图,摄影牛小北)
一、经典性:
文学价值与精神母题的确立
成为“经典”是艺术创作的终极目标,也是对一部作品极高的评价和赞誉。作为吴祖光的代表作,《风雪夜归人》诞生在烽火连天的抗战岁月。作品所描述的故事看似一段耐人寻味的情感悲剧,在戏剧情节背后却是揭示“人该如何活着”的根本问题。作品虽未直接涉及抗战主题,却在一场深邃的人性拷问中控诉着彼时彼刻的黑暗阴霾,并以戏剧人物的坚守执着与牺牲精神开启了觉醒、斗争、反抗等更为深刻的精神母题。
首先,作品所渲染出的历史语境与文化空间为其奠定了深厚的人文底蕴,该剧承载的不只是一出爱情悲剧,更是抗战时期的社会写照。1942年,在这个事关中华民族危急存亡的关键历史节点上,文艺界以多样化的形式参与到民族抗战与精神唤醒之中。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吴祖光并没有选择记录对敌斗争的枪林弹雨,而是冷静地观察与聚焦社会底层人物的生存处境与命运羁绊。他笔下的京剧伶人和出身青楼的女子阴错阳差地演绎了一段同生共死的爱情,但在爱情的背后,是底层人民对精神独立和生命自由的渴望与追求。这部另辟蹊径、未直接书写抗战烽烟的戏剧故事,从一个更为世俗的切入点出发来呼唤民族意识的觉醒。吴祖光通过对黑暗社会中苦苦挣扎的普通人形象的塑造,揭示了旧时代的冷漠、虚伪与腐败,而为了自由人格和人性尊严的抗争,则是抗战精神在文艺领域的内化表达。作者对故事、人物和结局的选择,成就了作品的经典属性。
苏州昆剧院昆剧《风雪夜归人》
其次,《风雪夜归人》塑造的人物形象并非传统、具象或定式化的角色,而是人物个体与灵魂符号的双重结合。作者在细致刻画男女主人公的过程中确立了独特的精神母题,也使作品上升至难以逾越的经典高度。在旧时代的中国,魏莲生和玉春是同一类型的社会群体。对主流社会阶层而言,他们只是工具化的存在。虽然看似光鲜亮丽,却有着不为人知的辛酸。魏莲生和玉春的形象并非单纯由个人的演绎所赋予,他们的身份与地位也存在于他人的视角中。在王新贵的眼中,魏莲生是微不足道的戏子玩物;在马大婶看来,魏莲生是一个乐善好施的好人;而在玉春的心中,魏莲生则有着亟待被唤醒的灵魂。同样,玉春的形象也颠覆了传统意义上青楼女子的轻薄浮躁,她有着出淤泥而不染的坚贞和清醒,她了解身处的环境,思考何谓“想要的生活”,她的觉醒也影响了魏莲生的精神启蒙,这样的连锁反应导致了最终的命运悲剧,却也点燃了整部剧作希望的火光。这样的人物塑造方式在20世纪40年代的文学领域和戏剧舞台中极为罕见,有着超越性的前瞻意识。
此外,这部剧作的经典性还源自创作动机、戏剧内容、文化主题以及精神象征等层面自然流露的中国传统诗性文化符号及美学底蕴。在吴祖光的创作构思中,“风雪夜归人”的意象贯穿始终,它不仅仅是对自然景观或场景环境的刻画,更是人物命运的象征。“《风雪夜归人》引自唐诗‘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的最后一句。整部剧以风雪弥漫为序幕,又在漫天风雪中结束。”诗作中借景抒情的意象被巧妙移植到话剧的文化空间之中,魏莲生在风雪中亮相归来,以失根者或流亡者的身份找寻命运的归宿,而玉春则消失于茫茫大雪之中,象征着个体抗争的悲壮结局。戏剧化的表现形式既是对诗性语言的现实映射,也是对“风雪夜归人”这一主题在特定时代语境中的解读。而如此巧妙的借鉴方式既与剧作本身的立意和主旨紧密关联,又在美学结构上与传统诗乐文化精神一脉相承,并指明了剧作文化价值的坐标,成就了“悲美”的精神母题。
二、多元性:
跨剧种演绎的艺术形态发散
近几十年来,《风雪夜归人》不断出现了跨越不同艺术门类的改编。这足以说明原作的戏剧文本具有深刻的文化立意和开放包容的表现手法,为多样性的艺术形式预留了充分的“二度创作”空间。在多种艺术形式的新编表达过程中,每一次探索都是一次与原作进行的“亲密对话”,也是对作品再思考和再生产的重构过程。

苏州昆剧院昆剧《风雪夜归人》
一方面,在传统戏曲艺术领域,依据吴祖光的原作剧本形成了多样化的改编创作。在跨剧种的呈现过程中,虽然程式逻辑发生了明显的位移,但不同戏种独立的艺术特色使得原作在新的艺术领域大放异彩,展现出卓越的艺术质感。比如,苏州昆剧院打造的昆剧版《风雪夜归人》就尽显这一剧种细腻雅致的特征,曲牌体结构与唱念做打的细微动作融为一体,特别强调人物情绪的抒情性和渐进性。剧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玉春不断变化的心理及情感,通过唱腔、念白、微动作和微表情的共同衬托,将其内心的压抑、挣扎和痛苦极富张力地呈现出来。相较之下,黑龙江省评剧艺术中心创排的评剧版《风雪夜归人》则体现出北派戏曲唱腔的大开大合与酣畅淋漓。依据不同的戏剧情境与人物身份,演员的唱腔与舞台表演时而婉转柔美、时而铿锵有力,以在主人公的悲剧命运与反抗精神之间形成剧烈的反差。与上述二者不尽相同,深圳市粤剧团新版的现代粤剧《风雪夜归人》更强调传统戏曲风格与现代艺术元素的合二为一,编创者在音乐层面引入多样化的乐器编制,借鉴西方歌剧的艺术表现方式,融入了咏叹调、重唱、合唱的相关元素。作品通过化繁为简的方式,以大量“空镜”效果来影射人物内心世界的悲苦与迷茫。
北京人艺话剧《风雪夜归人》
另一方面,通过现代戏剧的表现形式,借助全新的戏剧编创理念及艺术元素,都市剧场环境也实现了对《风雪夜归人》原作的再编创与再革新。全新的现代戏剧形式通过再次挖掘其深层的文化结构,借助现代艺术表现元素,在舞美、灯光、音乐及空间结构的共同作用下,对人物关系及精神母题进行再度重建。在2023年重庆话剧院复排的话剧版本中,编剧将原本近20万字的剧本内容浓缩为2万字的精简体,删减之后的大量戏剧情节及语言内容则通过乐器来进行象征性指代。单簧管、笛子和提琴分别用于对玉春、魏莲生、苏弘基三人内心意象的刻画,通过“文本凝练”和“音乐交响化”的双重革新,为戏剧作品增加了更多的留白空间。
北京人艺话剧《风雪夜归人》
时隔多年,北京人艺于2025年重排《风雪夜归人》。导演闫锐结合昆曲的写意风格,在此次创作中营造了诗性的舞台。舞美设计方面大量运用了纱帐布幔,利用光影透视的效果来传递风雪意象。而在演员的舞台表演中,则引入了昆曲程式化的身韵动作,表现人物的悲剧命运及抗争精神。整部作品既是对原著版本的一次致敬,也是对当代舞台叙事特征的一次重塑,令经典剧目在当代艺术语境中焕然新生。此外,国家大剧院版《风雪夜归人》自2012年首度被搬上舞台以来,已成为其“现代经典剧目”序列中的代表作之一。作品在保留原作精神的基础上,融入了国家大剧院的舞台美学及表演风格探索。2025年,该版本又进行了新一轮紧锣密鼓的复排、演出工作,这不仅是对经典的又一次致敬,也是与时代对话的再创作。
而在众多戏剧改编形式中,最具跨界风格的呈现方式当数广州芭蕾舞团改编的芭蕾舞剧版本。“《风雪夜归人》这部舞剧,在艺术角度上,拥有其独特的魅力。尤其是将诗情画意的风格贯穿全戏。在情节上的构造上、人物的语言上、舞台的说明上都是满腹诗意。”在将原本以语言为媒的戏剧表现形式转化为高度象征化的肢体语言时,无论时代环境或人物命运,均趋向极简和抽象。创作者通过“雪花舞”和“玩偶舞”这样的舞段来展现人物的漂泊无依和面对命运羁绊的无力感,悲剧化的审美折射于舞者的一张一弛与一颦一笑,优雅之间透露着点点凄美。
三、共鸣性:
时代巨作持续生成的共情力量
《风雪夜归人》的火热持续了大半个世纪,如今依然被频频复排和改编,甚至在各类剧种中形成了风格大相径庭却又殊途同归的表达方式。之所以有如此罕见且丰富的艺术继承链条,除了得益于其扎实的文学基础与戏剧结构,更重要的是,原著作品对时代困局中人性本质的精准揭示。《风雪夜归人》是一部可以被不断理解与重塑的作品,它所提供的戏剧故事、人物形象、情感抗争可以穿越历史、跨越年代、触动人心。
重庆话剧院话剧《风雪夜归人》
第一,《风雪夜归人》之所以经久不衰、常演常新,得益于剧本的开放性,这为多样化的艺术形式提供了再度诠释的创作土壤。从上述的种种艺术实践成果来看,无论是各个话剧复排版本的精雕细琢,还是移植到戏曲乃至芭蕾舞剧领域的另辟蹊径,均以各自的方式呈现出原作的故事情节与精神价值,这足以说明剧本本身有着至高的水准和广泛的兼容性,可以被多样化地“转译”。在各种艺术形式改编与加工的过程中,虽对原作的节奏、进程或结构面貌进行了大刀阔斧的调整,但原作的情感张力与文化意象从未有半点削弱,反而在形式变化与审美升级之中实现了再度“提纯”,有力保留了精神骨架,在跨界的重塑中使其肌理更为鲜活生动。
重庆话剧院话剧《风雪夜归人》
第二,《风雪夜归人》蕴含的精神母题具备穿越时代的生命力,其所拥有的鞭策力量、揭示能力与觉醒意识,同样符合当代社会大众的精神需要。原作以爱情为引,探讨“人如何在乱世中坚持做自己”的哲思。底层小人物在制度与身份的夹缝中苦苦求生,更拥有奋力逃脱、走向自由的坚定果决。这种抗争精神不只是抗战年代底层人民觉醒意识的一种映射,更兼容化地适用于人在极端压迫下为求尊严的挣扎。剧作所携带的自由意志与个人觉醒精神不受历史条件的约束,在任何时代都能引发强烈的共鸣。所以,原著中不断被复排和改编的文化价值,会让生活在各个时代环境中的社会大众在欣赏过程中有所触动、感动和悸动。
第三,戏剧人物形象的共情结构建立起观众心理投射的桥梁。《风雪夜归人》中的魏莲生和玉春,一个是“有名无权”的伶人,一个是“有身无魂”的姨太太。他们是时代阴霾笼罩下“沉默的大多数”,处于权力、伦理与身份的洪流与羁绊之中,他们试图求存,又在挣扎中努力寻找自我,正是这种以卵击石的抗争,注定了悲剧的结果。然而,一个民族的觉醒和一个时代的崛起,恰恰需要这样的星星之火,他们不服输的精神成为黑暗中闪亮的星火。抛开特定的时代背景与戏剧环境,这样的人物命运与精神光明也是当代观众所需要、渴望和热爱的。观众都能够从角色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欣赏的过程中完成情绪的释放和心灵的洗涤。
《风雪夜归人》重返舞台,是为了缅怀一段民族记忆,也是对个体精神觉醒的再度凝视。穿越大半个世纪的历史进程,《风雪夜归人》不断以崭新的形式变奏,始终坚守着对生命的尊重、对自由的呼唤以及对尊严的致敬,它是我们重新追问“人之为人”的文化镜鉴,犹如一缕光明照耀着历史与现实的交汇点,引领我们在风雪之中也始终不忘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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