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落幕的第12届乌镇戏剧节上，最重磅也最备受瞩目的剧目当然非汉堡德意志剧院的《人类之城马拉松剧》五部曲莫属。五部作品都来自遥远的希腊神话，如果再算上《埃菲尔铁塔上的新郎新娘》和《狂潮——彭忒西勒亚》，那么与希腊神话相关的剧目已经占据了本届戏剧节特邀剧目的近三分之一，从2025年回望西方文明的源头，能够在这些作品中读出怎样的戏剧风格与时代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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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现实主义式演绎
《狄奥尼索斯》《俄狄浦斯》《安提戈涅》
人类之城五部曲中，第一部《狄奥尼索斯》、第三部《俄狄浦斯》和第五部《安提戈涅》改编自古希腊剧作家欧里庇得斯和索福克勒斯的原著剧本，第二部《拉伊俄斯》和第四部《伊娥卡斯忒》则是编剧罗兰·施梅芬妮的新创文本。从《狄奥尼索斯》《俄狄浦斯》和《安提戈涅》这三部来看，卡琳·拜尔的导演风格相当接近她的本国同行奥斯特玛雅的新现实主义。
《人类之城1：序幕/狄奥尼索斯》
看过奥斯特玛雅版《哈姆雷特》和《理查三世》等作品的观众不难发现，奥斯特玛雅不是一位擅长或者愿意对经典文本作颠覆性改动的导演。因为在他看来，那种时髦的后戏剧剧场、解构主义、表演性戏剧反而是一种封闭、僵化的陈词滥调，因为它们切断了戏剧与现实之间的联系，无法对占据了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构成任何挑战，并且加重了戏剧的边缘化。而现实主义「绝非对世界表象的简单模仿」，而是「源自痛苦与创伤」，现实主义应该把「残酷」搬上舞台，应该揭示「生活的冷酷无情」。因此，奥斯特玛雅的戏剧虽然不进行文本重构，但总会增加当代元素或者直接把故事场景转移到当代，并且强化甚至极端化人物的行为或者角色之间的冲突，给予观众强烈的感官与情感冲击。
卡琳·拜尔正是利用强烈的视听效果来实现这种感官与情感冲击的。在《狄奥尼索斯》中，她用长达十分钟左右的太鼓或者中国大鼓的齐奏来表现酒神的女信徒的狂欢与杀戮场面。这是一个富有争议的段落，或许观众能够在如此激昂震撼的鼓点中被推上情绪的高点，而这种宏大雄伟、整齐划一的法西斯美学也正与女信徒们受酒神蛊惑而陷入的疯狂迷乱的非理性状态相契合，但在一部表现手法相对保守、传统、克制的西方剧场里插入一段突如其来的东方群鼓演奏，无论在风格还是在情绪上都不太相宜，甚至有通过渲染和煽动情绪而偷懒取巧之嫌。
《人类之城1：序幕/狄奥尼索斯》
但到了《俄狄浦斯》和《安提戈涅》中，卡琳·拜尔的感官刺激就相当恰如其分、精准有效了。在《俄狄浦斯》中，二层楼座两侧的歌队用声音模拟出庄严的神谕或者民众的窃窃私语，这种声音在观众上方盘旋环绕，营造出强烈而震撼的仪式性和宿命的悲剧感。与《狄奥尼索斯》里突兀插入的大鼓演奏不同，《俄狄浦斯》的声音仪式根植于故事内部，并且贯穿于整个故事的始终。另一个值得注意的设计是，戏剧开场时，俄狄浦斯两腿健全，行动自如，随着无法抗拒的命运悲剧逐步显现，他先是变成一条腿跛足，需要依靠单侧拐杖行走，最后变成双腿残废，只能依靠双拐前进，这正是让「残酷」变得可见，而俄狄浦斯那跛足、佝偻、残缺的肢体形象和阴戾、多疑、暴躁的心理形象又都让人联想到奥斯特玛雅版《理查三世》中的主人公理查三世。
《人类之城3：俄狄浦斯》
《俄狄浦斯》以声音仪式制造的听觉冲击见长，《安提戈涅》则是以视觉冲击见长。在《安提戈涅》中，舞台上用白色粉尘铺出一块规整的矩形空间，这个白色区域是安提戈涅的领地，而矩形之外的黑色空间是克瑞翁等人的领地。安提戈涅在一片白色粉尘中近乎癫狂地翻滚挣扎，被扬起的白色粉尘包围笼罩，她的抗争也就被如此鲜明的色彩对比可视化了。
《人类之城5：安提戈涅》
所以卡琳·拜尔对经典文本的处理方式和奥斯特玛雅是如此相似：在文本上忠于原典，情节上几乎不会出现超越于原著之外的改写，但在呈现手段上大做文章，强调情感力量和感官冲击。他们最多只会删除原著里不必要的部分，增加一些无足轻重的当代指涉或者调侃（比如整个《人类之城》系列的台词中偶尔会出现当代品牌的名称），观众无需进行迷宫式或者游戏式的深度思考，而只要去感受和体会那些直接而强烈的刺激，感受和体会舞台上的残酷的真实。
2
从希腊神话到现代世界
《拉伊俄斯》《伊娥卡斯忒》
由于入围了2024年柏林戏剧节「十部最值得关注剧目」，人类之城五部曲的第二部《拉伊俄斯》大概是这个系列中最富盛名的一部作品了，它总会被解读为后戏剧剧场，或者至少是拥有后戏剧剧场的特征，但仔细看来，《拉伊俄斯》的后戏剧剧场性和当代性并不充分。
大多数关于拉伊俄斯的古典作品没有能够完整地流传至今，因此编剧只能在古典文献的断篇残章中拼凑拉伊俄斯的故事。戏剧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讲述和表演拉伊俄斯回到忒拜城、拉伊俄斯和克吕西波斯的同性关系、拉伊俄斯和伊娥卡斯忒的婚姻等一系列情节，在这些情节的呈现中，叙事依然是这场演出的第一要义，而文本依然是叙事的主要根基，因此它与后戏剧剧场仍然存在差距。另一方面，演员时而跳出角色进行故事的讲述，时而扮演拉伊俄斯、伊娥卡斯忒、克吕西波斯等不同人物发出声音，这样的设计和常规的独角戏也没有本质区别。不同角色的声音没有内化到角色内部形成辨识度鲜明的视角，鲜有不同人物就同一事件的记忆或讲述出现重叠或矛盾，因而也就谈不上宣传语中所谓的「罗生门式的叙事迷宫」。
《人类之城2：拉伊俄斯》
戏剧的后二三十分钟是最有意思的部分，编剧为拉伊俄斯和伊娥卡斯忒面对皮提娅的神谕作出的选择设计出四种可能性，其中有两人由于惧怕神谕而拒绝生育的设想，有伊娥卡斯忒引诱拉伊俄斯发生性关系的开放式假设，也有两人最终生下俄狄浦斯的可能。其中一种假设尤为值得关注：国王和王后由于惧怕神谕而逃避生育的「责任」，因此被民众推翻，这种设想在生育议题如此重要的当下无疑蕴含了浓重的讽刺意味。
沿着这样的思路再前进一步，四种可能性本身就足以构成一部精彩的戏剧，如果编剧能在戏剧的开篇快速还原出拉伊俄斯的生平，然后在剩余的大部分时间里朝向当代政治和社会进行发展、改编和解构，丰富和完善四种可能性的编排与表达，那么《拉伊俄斯》将成为更加精彩而贴近当代的成熟之作。
人类之城的第四部《伊娥卡斯忒》则是五部曲中与当下世界联系最为紧密的一部，也大概是最能够让编剧和导演「自由发挥」的一部。编剧罗兰·施梅芬妮选择埃斯库罗斯的《七将攻忒拜》和欧里庇得斯的《腓尼基妇女》中的情节为素材，但是并不致力于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缩小了关注点，仅仅表现战争阴云笼罩下的压抑与恐怖气氛，与和平谈判的艰难甚至荒谬。
在戏剧的前二三十分钟里，厄忒俄克勒斯和波吕尼克斯之间的谈判不断重复，仿佛同一段旋律在反复变调中逐渐丰盈发展。厄忒俄克勒斯、波吕尼克斯、伊娥卡斯忒、墨诺伊克斯、伊斯墨涅每个人都一再进行自己的陈述，申明自己的立场，仿佛集体陷入了一场永无终结的循环梦魇，正是这样的处理极其精准、高效而有创意地反映了战争谈判的胶着、拉扯、停滞和人物心理的焦灼、矛盾、怨恨。
整部《伊娥卡斯忒》在很大程度上都是情节停滞的，事件进展缓慢甚至毫无进展，人物仿佛隔绝于外界的孤岛，或是执着于表达理念、抒发情绪，或是自说自话、独自行动。当伊娥卡斯忒指责厄忒俄克勒斯「你不在乎这个国家，你只在乎你的理念，不愿意分享权力」，然后两人又陷入关于家族命运的争吵时，它甚至变得像一部以语言交锋见长的辩论式的戏剧，在漫长无果的争执中，真正有效的进展只能是谩骂、自残、斗殴、流血。
《人类之城4：伊俄卡斯忒》
所以《伊娥卡斯忒》是反战的戏剧，它的很多段落设计已经完全跳出了古希腊的时代，直指当下的战争威胁和政治局势：伊斯墨涅化身为两千年后的导游带领游客参观忒拜城的遗址，关注忒拜城战事的国家名单里都是现代国家的名称，为保护难民生命开辟出了和平走廊。在谈判破裂而只能走向毁灭的故事里，时间也失去了意义，观众会先看到墨诺伊克斯为了和平献祭生命，再看到忒瑞西阿斯对墨诺伊克斯的启示，自杀之后的墨诺伊克斯长久伫立在石头堡垒上，如同一个受困的幽灵。临近结尾的一场戏里，满身鲜血的厄忒俄克勒斯和波吕尼克斯以对抗的濒死姿态静止在舞台左侧，右侧的伊斯墨涅发出的对战争的控诉和恐惧已经穿越时光，从古希腊神话抵达现代世界。
3
对希腊神话的二度改写
《埃菲尔铁塔上的新郎新娘》
《狂潮——彭忒西勒亚》
除去《人类之城马拉松剧》五部曲之外，本届戏剧节中还有两部同样源于希腊神话的作品，即孟京辉导演的《埃菲尔铁塔上的新郎新娘》和柏林恩斯特·布施戏剧艺术大学的《狂潮——彭忒西勒亚》。两部作品一中一外，分别来自国内知名的先锋导演和国外戏剧艺术学校的学院作品，却在经典改编上呈现出相似的路径和特征。
首先，两部作品都是对希腊神话的二度改写，即改编自近现代剧作家对希腊神话的改编。对《埃菲尔铁塔上的新郎新娘》而言，是法国诗人和剧作家让·科克托将希腊神话中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的故事改写为剧本《俄耳甫斯》，孟京辉又改写了让·科克托的《俄耳甫斯》；对《狂潮——彭忒西勒亚》而言，则是德国剧作家和小说家海因里希·冯·克莱斯特改写了希腊神话中彭忒西勒亚和阿喀琉斯的故事，编剧瓦斯科·博尼施又改写了克莱斯特的剧本。
其次，也是更加重要、更为巧合的，二者的改写方向也不谋而合，即反神话、反英雄、反爱情、反崇高。
科克托的剧本《俄耳甫斯》本就充满了对神话的戏谑和反叛，他让欧律狄刻出于嫉妒而想要毒杀俄耳甫斯的爱马，却不料阴差阳错自食其果，死神在带走欧律狄刻时遗落了手套，因此又与俄耳甫斯作交易返还了欧律狄刻。孟京辉则在此基础上加入了自己的思路：如果救回欧律狄刻却不能看她一眼，那么救回还有什么意义？因此他让俄耳甫斯选择回头看欧律狄刻，导致欧律狄刻重回地狱。这种改写虽然在情节上又巧妙地绕回了希腊神话的经典结局，但其思想内核却与科克托一脉相承。
而对于彭忒西勒亚的故事，克莱斯特给原本充满了关乎荣誉与胜利的崇高感的希腊神话注入了凡人的爱欲与仇恨，彭忒西勒亚和阿喀琉斯受到疯狂的爱欲与毁灭欲的驱使，他们的战斗间也充满了混乱、野蛮与非理性的激情；编剧博尼施则让这种爱欲与仇恨再度降格，彭忒西勒亚和阿喀琉斯相爱之后互诉衷肠，却因一个无比具体的现实问题而反目成仇——谁在这段关系里占据主导？应该回到谁的领地和部落？如同一对当代社会中的夫妻因为跟谁回家的问题而产生矛盾，在这样的设计中，甚至人的欲望与激情也消退了，而只剩下一种滑稽又荒唐的可笑处境。
从以上两部作品二度改写希腊神话的路径来看，《埃菲尔铁塔上的新郎新娘》和《狂潮——彭忒西勒亚》也同样属于「人类」之城：神话中神的或者英雄的崇高感被消解了，充满了私欲、算计、荒谬的……真实的人性被赤裸或戏谑地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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