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观念变革与技术创新的双重推动下，当下的舞剧创作不断拓展表现形式的边界。尤其在历史题材领域，舞剧多采用时空交错、视点多元的叙事结构，既延续了历史的厚重底蕴，也融入了契合当代审美的艺术趣味。由青年舞蹈家张傲月为总导演、四川天府演艺集团、中共广元市委宣传部等机构共同出品的舞剧《山止川行》突破传统线性叙事桎梏，通过块状舞段的诗意组接，将历史事件转化为富有象征意义的舞台瞬间，塑造了诸葛亮为国为民忠诚担当、鞠躬尽瘁的崇高形象，展现其矢志不渝的奋斗精神，从而构建起一座贯通古今的文化隐喻体系，为历史题材舞剧如何实现创造性转化提供了富有启示的实践范例。
一、舞台造境：史诗空间的视觉建构
在当下舞剧创作面临瓶颈的语境下，如何超越技术奇观的堆砌与叙事逻辑的趋同，在有限舞台空间内构建既有历史厚度又具当代审美价值的艺术表达，已成为创作者必须直面的核心命题。舞剧《山止川行》的舞台造境实践，正是对这一命题的深刻回应，该作品以系统化视觉语言为核心桥梁，串联肢体动作、叙事逻辑与情感内核，通过投影、灯光、道具、舞台机械的精准调度，将三国历史的厚重感与诸葛亮的人物情怀转化为沉浸式史诗体验，实现了叙事、情感与视觉表达的有机统一。在开场时，通过两位男演员与 “木牛流马” 道具的肢体互动，以具象化器物符号唤醒观众的三国文化记忆，再配合《出师表》全文的立体投影，使观众迅速建立起三国时期的历史语境。这一处理不仅完成了时空定位，更通过文字的力量唤起观众对诸葛精神的文化记忆，形成跨越千年的情感共鸣。其次，在光与舞台空间的调度上，构成了外化人物内心世界与命运轨迹的核心艺术语言。尤其是在 “空城计” 段落中，舞台的纵向抬升与精准的定点光照相互配合，将诸葛亮从纷乱的战局中抽离，塑造为一座孤绝的精神雕像，其内心的从容与决绝通过这一视觉造型得以充分彰显。
图片来源：赵廷玺
至全剧高潮 “五丈原” 段落时，灯光设计展现出其叙事的力量，随着诸葛亮生命的流逝，灯光如星斗般渐次熄灭，以视觉的退隐对应生命的陨落。最终，当所有光芒隐去，唯有象征其精神不灭的北斗七星恒然亮于幕布，这一强烈的视觉对比，将个人悲剧升华为与星辰同在的史诗绝唱。最后，视觉隐喻的深度挖掘构建了连接古今的文化意象系统。例如，在 “金乌” 独舞中，垂直贯通的 “扶桑树” 道具构成连接三界的沉重通道，而 “七星灯” 场景以旋转台面构建八卦意象，将星象、命理与人物命运交织于同一视觉框架；以及在司马懿独舞时骤然降下的女装，则通过视觉反差外化其复杂心理，反衬诸葛亮的北伐困局。
值得一提的是，《山止川行》所使用的视觉语言超越了场景再现的单一功能，以舞台空间与灯光设计为笔，系统性勾勒出一幅宏大的史诗蓝图，不仅再现了这位蜀汉丞相传奇而沉重的一生，更将个人抱负与家国情怀升华为一部磅礴的舞台诗篇。
二、身体叙事：历史情感的肢体书写
20 世纪美国著名符号主义美学家、哲学家苏珊朗格的情感符号论指出，“艺术是人类情感的符号形式”，这种将情感客体化、客观化的形式本身，就是情感的直接呈现。而舞剧中的身体叙事，其本质是将抽象的历史情感，寻找并赋形于具身的、动态的肢体形式之中。在舞剧《山止川行》中，身体叙事超越了单纯的技巧展示，成为承载与传递历史情感的核心媒介。舞者通过极具表现力的肢体语言，将抽象的历史事件与人物内心世界转化为可感可知的身体符号，构建起贯通古今的情感通道。身体的政治隐喻与历史仪式感在第一幕中得到充分展现，“三顾茅庐” 中，刘备的每一次躬身与诸葛亮谨慎的还礼，通过极具仪式感的双人舞构建出明君贤臣的理想图景。而在开凿蜀道的群舞中，舞者们以负重前行的身体形态，通过肌肉的紧绷与步伐的沉重，将历史文献中关于 “修蜀道、筑剑阁” 的记载转化为具身化的艰辛体验，让观众直观感受到蜀地建设的艰难历程。其中，舞蹈演员身体的戏剧张力在关键情节中成为情感爆发点。在 “失街亭” 段落中，舞者们以失衡的体态与碎裂的节奏，外化出军事失误的混乱与痛楚；而紧接着的 “空城计” 则通过诸葛亮极简的体态 —— 端坐的身姿与轻抚琴弦的指尖，以身体的 “静” 制衡心理的 “动”，将谋略的智慧与内心的波澜尽数书写于肢体之中。同时，生活化的身体语言也为历史人物注入人性温度。例如在第二幕中，由主演张傲月饰演的诸葛亮与杨春莹饰演的妻子黄月英的双人舞，以缠绵而克制的肢体动作，展现出这位政治家作为普通人的情感世界；而《春归引》中的女性群舞，则通过袖舞的柔美与肢体的韧劲，书写了战争中女性群体的坚韧与守望，为宏大的历史叙事增添了不可或缺的情感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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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身体的意象化表达层面，后续段落中的表现达到新的高度。例如，“金乌” 独舞片段以舞蹈演员对身体的极致掌控，充满神秘感的肢体语言，将天命与人事的纠葛外化为具体的舞蹈形象。以及司马懿面对女装时的身体反应 —— 从暴怒到窃喜的转变，通过演员精准的肢体戏剧表现出其复杂的心理活动。而所有这些情感铺垫，最终在 “五丈原” 的终章中得到完美升华：诸葛亮从强健到虚弱的身体表现的转变过程，不仅是一个生命消逝的动作过程，更是一个时代落幕的诗意象征。
纵观全剧，舞剧《山止川行》通过多层次的身体叙事，成功地将历史情感转化为具身化的艺术表达。舞者们的肢体不仅是完成技术动作的工具，更是承载历史记忆、传递情感价值的活性载体。从政治理想到个人情感，从国家命运到个体生命，所有这些宏大主题都在舞者的身体中得到细腻而深刻地表达，最终构建起一座连接古今的情感桥梁，让当代观众能够通过肢体表达的身体共鸣，理解那段历史中的厚重情感。
三、文化隐喻：蜀汉文脉的舞台承续
蜀汉文化作为三国历史记忆的核心载体，兼具历史深度、地域特色与情感张力的特质，不仅蕴含着家国大义、忠勇精神的历史基因，更沉淀着巴渝地区独特的神话体系与战舞传统。在舞剧《山止川行》创作中，这些文化元素恰恰为突破同质化困境提供了宝贵资源。
舞剧《山止川行》对蜀地文脉的呈现，则是通过 “金乌” 神话意象与巴渝古舞的创造性融合，构建了一套深邃的精神文化视觉系统。其中 “金乌载日” 这一核心意象源远流长，早在新石器时代的考古文物中就已出现神鸟与太阳关系的图像表达。成书于战国时期的典籍《山海经・大荒东经》记载：“有谷曰温源谷，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 温源谷即汤谷，扶木即扶桑，神乌托载着太阳，轮流出去运行。《海外东经》进一步描述：“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 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1] 这些典籍不仅确立了神乌托载太阳运行的宇宙观，更构建了 “汤谷－扶桑－十日” 的神话体系。舞剧编导则深刻把握这一文化基因，将承载着千年集体记忆的神话符号与扎根巴渝大地的民间舞态相融合，使古老的宇宙图式在当代舞台上焕发新生，实现了从文化记忆到视觉表达的创造性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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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部舞剧的宏大叙事中，“金乌” 舞段与巴渝舞的相继呈现，绝非简单的场景点缀，而是以身体符号重构历史文化记忆的深刻实践。二者一为神话意象的当代转译，一为古舞形态的创造性复现，共同织就了蜀地独特的文化脉络，为诸葛亮的精神世界与三国历史提供了深具地域特性的刻画。金乌舞段中舞者通过刚柔并济的肢体控制，舒展的臂膀配合流动的光影，将 “金乌海底初飞来，朱辉散射青霞开” 的诗意境界转化为可视的身体意象。这种演绎超越了单纯的形象模仿，而是以当代舞蹈语汇激活古老神话，使其成为天命与祥瑞的视觉隐喻。当金乌舞者立于象征神树的 “扶桑” 之下，其身体的每一处延展都仿佛在连接天地，这不仅外化了诸葛亮 “顺天应时” 的政治理念，更将个人命运与更宏大的自然界相联结。而紧随其后的巴渝舞段，则以雄浑质朴的集体身体语言，将叙事重心拉回人间。编导巧妙运用这一古老战舞的动律特征 —— 舞者们以低沉的重心、有力的跺踏与刚劲的手臂动作，构建出极具张力的群体意象。这种源自巴渝大地的原始舞蹈形态，通过整齐划一却又充满野性的身体律动，既展现出古蜀先民的勇武气质，也暗示了诸葛亮治理下蜀地所蕴含的雄厚民力。尤为精妙的是，编导让金乌舞者缓缓融入巴渝舞群，神话意象与民间身体在此交汇，二者共同构成了一组完整的文化隐喻：诸葛亮的事业既有着 “天命所归” 的神圣性，又深深植根于巴蜀大地的文化土壤，象征着诸葛亮既承 “天命”、又接 “地气” 的政治智慧。这两段舞蹈的身体叙事，在更深层次上丰富了诸葛亮的人物塑造与历史解读，这种通过身体符号建立起的双重认同，让历史人物摆脱了单薄的忠臣形象，呈现出更加立体丰富的文化内涵。
四、历史回响：传统精神的当代共鸣
在当下舞剧创作中，优秀古代题材舞剧不再是对历史人物的简单歌颂，而是通过个体命运与时代精神的交织，实现民族精神的当代诠释。《山止川行》以独特的艺术语言，成功地将诸葛亮这一历史人物转化为一个能与当代观众深度对话的精神符号。通过多元艺术手段的融合，不仅再现了这位千古贤相的智慧与担当，更赋予其超越时空的现代意义。在视觉呈现上，舞剧创造了一套巧妙的符号系统，木牛流马象征着经世致用的实践智慧，《出师表》投影传递着矢志不渝的忠诚，而 “空城计” 中独特的舞台造型则具象化了 “受任于危难之间” 的担当。这些视觉元素将抽象的历史精神转化为可感知的艺术形象，为当代观众搭建起理解历史的桥梁。此外，身体叙事的创新同样令人赞叹。从 “三顾茅庐” 的谨慎到 “五丈原” 的悲壮，诸葛亮人生的重要节点通过细腻的肢体语言得以生动呈现，特别是诸葛亮与妻子黄月英的双人舞和《春归引》中的女性群舞，展现了其作为普通人的情感世界，打破了传统叙事的单一维度，让人物形象更加丰满立体。其中，金乌舞段与巴渝舞的创造性融合，则将个人命运置于更宏大的文化语境中，二者的结合揭示了诸葛亮精神世界的双重根基。
在《山止川行》的当代叙事中，诸葛亮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的精神品格通过舞台艺术的转化，实现了传统精神与当代价值的深刻对话。剧中展现的政治智慧为现代社会治理提供了历史镜鉴，而其 “夙夜忧叹” 的担当意识则精准呼应了当代社会对责任伦理的内在诉求。此外，在舞剧尾声处 “北斗七星” 的意象构建，不仅将这种精神品质升华为穿越时空的视觉符号，更以恒常的星辰意象确立起超越时代的精神坐标。这一视觉隐喻不仅完成了对历史人物的崇高礼赞，更在价值多元的当下，为我们提供了值得借鉴的精神参照。
由此可见，舞剧《山止川行》的成功实践，为当下历史题材舞剧创作提供了重要启示。当前舞剧创作要避免叙事同质化、技术堆砌与情感空洞等困境，该剧通过构建系统的艺术语言，在视觉造境、身体叙事与文化隐喻的有机融合中，既完成了对诸葛亮形象的史诗形塑，也实现了厚重历史情感的有效建构。其独特之处在于，一方面深耕蜀地文化基因，将金乌神话、巴渝古舞等地域符号转化为当代舞台意象；另一方面始终以情感共鸣为内核，让历史叙事与当代精神形成对话。当下舞剧的创新发展，需要的不仅是技术手段的更新，更是要建立根植于自身文化土壤的美学体系，在古今对话中构建具有辨识度的艺术表达。
参考文献
[1] 唐芳.太阳神鸟的演化与意蕴[J].博览群书,2025,(07):3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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