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八月,从黑明拍摄的新窑子回来之后,我常常腰疼。每当隐隐作痛,就会想起我们在新窑子的情景。我很喜欢黑明的作品,尤其喜欢《100年的新窑子》这本书。
在我眼里,它并不是一本普通的图文书,而是一本很典型的人类学著作,也是一本可以带着我们进入中国乡村现场的书,更是一本看完还想看的书。
▲新窑子村全景,1996年
黑明的《100年的新窑子》这部作品,由于出版年代久远,在中国摄影圈并没有他的《走过青春》《公民记忆》《探秘克里雅人》《100个人的战争》《黑明与1000人对话》等诸多作品集传播广泛,以至于很多人没有完整地阅读过这部作品。尤其是年轻一代,对《100年的新窑子》更加陌生。
于是,在当今备受关注的乡村影像浪潮中,我特将黑明的这部经典之作推荐给大家,希望大家能够了解黑明的文字和影像,了解他是如何表现一个人演变成一个家族,一个家族又繁衍成一个拥有300多人的村庄;
同时也希望大家能够看到一个摄影师是用什么样的工作方法和态度,记录了一个村庄的历史变迁;甚至希望大家从中感悟到黑明对农民的真诚和友情,从而使年轻一代的摄影师像黑明一样,将自己的“乡村影像”做得更有意义、更有价值。
很多年来,我一直想去新窑子看看。去年暑假的一天,我和我的研究生孙杨洋、韩承乙,还有泥美术馆执行馆长陈浩等一行四人飞往西安,赶赴延安,准备实地探访黑明的新窑子。此行的目的,主要是拍摄一部关于黑明与新窑子的纪录片。
去之前,我在采访本上列了一长串问题,当我们跟着黑明走进新窑子之际,发现临行前准备的问题几乎没有什么用处,因为我们在现场看到的黑明与新窑子是更加亲切真实,更加丰富多彩的。
记得那天来到新窑子的时候,村子里有些冷清。来到第一户人家的时候,门大敞着,但里面没有人。黑明说新窑子就是这么安全,他们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上山劳动从不锁门,人与人之间都非常友好。
随之黑明介绍说,这是白赵的家,他是新窑子创始人白新富的第三代传人,是新窑子第一个会开拖拉机的人,也是新窑子最早的万元户。
他家墙上挂着两个很大的相框,里面贴满密密麻麻的照片,最显眼的是三张八寸的黑白照片,我一眼就看出其中一张是黑明书中于1996年拍摄的白宝荣,还有一张全家福的下面写着“1998年2月3日摄”。
这三张将近30年的黑白照片,不仅体现了黑明早年间做事的态度和把握影像的能力,而且尽显他的工匠精神。
▲白宝荣,1997年
我们从白赵家出来,听到一阵猛烈的狗吠声,吓得大家都在退缩。黑明却走在最前面说道:“不要怕,新窑子的狗和人一样,很厚道,不咬人。”
当我们循声进入另一户人家的院落时,我们还没看到人,窑洞里便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黑明回来了?”这时,一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走出窑洞,脖子上挂着一串闪闪发光、很粗的金项链,项链上有个吊坠和秤砣一样大。
黑明说:“你怎么戴那么粗的拴狗链?”他笑了笑说:“有钱!”黑明说:“有半斤重吧?”他说:“一斤!”黑明说:“肯定是假的!”此刻中年男子笑了,大家都笑了,我不知道那条金链子究竟是真还是假,但黑明的幽默肯定是真的。
这时,黑明向我们介绍:“这是我的好朋友红伟,也是新窑子的刘德华,还是张曼玉的铁杆粉丝。”
我这才恍然大悟:啊,他就是书中的王红伟呀!我早就记住了他的名字,黑明曾在书里写道:“他最崇拜的偶像是刘德华,日思夜想的女人是张曼玉,最爱哼哼的歌是张学友的《吻别》。”
没想到这次真能见到他。当我告诉他我早就知道他的时候,他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我说杭州,他说:“噢,天堂!”此刻让我真的对他刮目相看。
这时,王红伟的婆姨孙晓燕切开一个大西瓜,已经嫁人当了妈妈的女儿王玉也出来向黑明叔叔问好。当王玉翻开我们带去的《100年的新窑子》,看到书中的爸爸妈妈和自己不到两岁的照片时,她笑了,当她再看黑明写她爸爸外出打工又苦又累又受气,而且还吃不饱,要不到工钱的时候,鼻子一酸,哭了。
黑明给王红伟拍摄的诸多照片当中,有一张是王红伟披着一块很旧的白色床单,发型酷似香港四大天王,皮带闪闪发光,高高的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黑色的宽边墨镜,还真有三分刘德华的模样。
那幅照片,黑明把王红伟拍得极为生动,其身上透着农村青年的朝气,完全一副农村版的华仔。这幅照片也是《100年的新窑子》中我最喜欢的一幅肖像作品。
▲王红伟,1998年
黑明来新窑子拍完照片之后,每次都会在暗房亲手放大照片并送给村民,而且是挨家挨户地送上门,因此新窑子上百户村民家里,几乎每户人家的相框里都有黑明为他们拍摄的照片,而且村民们很喜欢那些影像,他们认为相片上的自己就像活人一样,都会动弹。也许这就是他们对黑明摄影的最高赞扬。
当然也有人在背后议论,黑明只会照黑白照,不会照彩照。其实,他们相框里那些模糊不清的彩照,很多都早已褪色,甚至发霉,但黑明送给他们的黑白照片依然黑白分明,清晰可见。
当时,我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如果把黑明送给新窑子村民的照片收集起来做一个展览,这可是绝对的原作展。
▲刘继宁、高志荣夫妇和女儿刘克荣,儿子刘克军、刘革海全家在门前吃饭,2002年
我问黑明他给新窑子人送过多少张照片,他说几百张总有吧!黑明留下的这些照片不仅准确地表现了新窑子村民的生活状况和精神状态,他的文字更加细腻地描写了村民的生活细节和新窑子的发展历程,而且把那些苦难的村民一个个都写得活灵活现,让人产生无尽的思索。
我相信,读过这本书的人很多都会落泪,即使有些故事让人笑了,那也是一种苦涩的笑。
在新窑子,我们还采访拍摄了当年的新窑子小学教师,如今的妇女主任房志珍。房志珍对着我们的摄像机镜头说:
“黑明最早来新窑子的时候,新窑子还很闭塞,村民的思想也很保守。因为他留着长发,穿着花格子衣裳,村民和村干部都以为他是香港派来的特务,而且还专门派民兵盯梢。
起初黑明没地方休息,有时去城里,有时就去山上的玉皇庙,后来村干部发现黑明并不干坏事,就让他晚上住在了党员活动室,活动室只有桌椅、板凳,没有床,很多年他一直睡在桌子上,好像还很满足。为了表示感谢村民的热情,黑明经常请人喝酒,那些后生每次都喝得很尽兴。
喝过几次以后,大家都觉得黑明是个爱喝酒的好人,谁都愿意跟他喝酒说真话。就这样,黑明在新窑子把照相的局面给打开了,大家从不让他照,一直到都让他照,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还请他照。
如今,只要黑明回到新窑子,大家都很高兴,老的小的看见他都很稀罕!”听了房志珍对黑明的叙述,除了感受到黑明的艰辛和付出之外,我心想,在农村采访拍摄,酒还真是个拉近关系的好东西。
▲王宁刚、房志珍夫妇带着儿子王帅、女儿王佳丽正在堂子梁春播,1996年
采访拍摄完房志珍,我们返回延安,晚上黑明请我们吃夜宵,他带来一坛白酒往桌子上一放说:“咱们今天就喝一瓶。”我们四个人都尖叫起来,因为那是一大坛子五斤装的二十年高度西凤酒。
对我而言,我酒量一般,喝白酒更是易醉。此刻我赶紧告诉黑明,五年前我在黔东南和村民喝酒,差点儿没把我醉死,从此再也不碰白酒。黑明说,没事,你自己掌握即可。
这时我紧张的心一下松弛下来,那天晚上我确实没多喝,但跟我一起去的小伙伴孙杨洋、韩承乙和陈浩见到黑明激动无比。他们表现积极,一杯又一杯地敬黑明老师,半瓶下去,黑明没事,他们几个却一个个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只有我和黑明继续聊天。
遗憾的是,那天晚上等他们睡醒,我们抬着韩承乙回酒店的时候,我的后腰扭伤了,在延安连续几天疼痛难忍。
从新窑子回来后,我们初剪了一个纪录片,在宁波国际摄影周首映后好评如潮。有观众让我说说拍摄这部纪录片的初衷。我说,在中国纪实摄影的队伍里,黑明是一个特立独行的摄影师,他的“100人”系列摄影作品,是史诗级的摄影。
他的每一部作品都具有穿透时空的力量,如《100年的新窑子》始于1996年,完成于2003年,在学术界引起很大反响。20 多年过去了,这部作品至今还在散发着它的内在含义和影像价值。
另外拍摄这部纪录片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想带领学生近距离地去观察一位杰出的摄影师是如何工作的,我相信这是一次最好的学习。
▲丁世海和正在劳动的母亲李宝珍,2002年
2022年10月,在地方政府的大力支持下,由我主持并在浙江龙游溪口开始创建一座美术馆,其使命是挖掘、研究、收藏和呈现乡村主题影像,包括纪录片、影像装置、口述历史以及各种乡村写作文本等。
经过整整10个月的紧张施工,一座由废弃水电站改建而成的“中国乡村摄影艺术中心·泥美术馆”正式竣工。去年9月开馆的第一个展览就是黑明的“100年的新窑子摄影展”。
“100年的新窑子”是我“蓄谋已久”的展览,开幕之后果然未出我的所料,浙江、江苏、上海的观众络绎不绝,尤其到了周末,展馆更是人流如潮,每当看到如此之多的铁杆观众,我立刻就会忘记隐隐作痛的后腰。
黑明的“100年的新窑子摄影展”原计划展期为3个月,但很多观众都是奔着黑明“100年的新窑子”从百里之外的地方特意赶来,即使3个月快到期了,观众人数依然持续不减,报刊、微博、微信、小红书等很多公众媒体和社交平台的报道、留言更是层出不穷。
来自上海的一位年轻女孩本来是到泥美术馆打卡拍照,结果看到黑明的展览,她整整一上午都在黑明的照片前走走停停,并在小红书上写下自己的观感:“看完‘100年的新窑子摄影展’你会发现,在平行世界,中国的某个地方,那里的人过着和你完全不同的生活。”
有人留言写道:“‘100年的新窑子摄影展’感觉像是‘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的厚重诗篇。”还有人留言:“‘100年的新窑子摄影展’不仅展示了摄影的魅力,更是展示了中国农民从贫困到富裕、从封闭到开放的过程,以及呈现中国农民积极进取和坚韧不拔的乐观主义精神……”
还有很多留言建议,要求“100年的新窑子摄影展”延期闭幕,致使我们做出决定,将展期延长至10个月之久。撤展时大家还是依依不舍,好在撤展之际传来消息,《100年的新窑子(珍藏版)》2025年即将由浙江摄影出版社出版,这个消息让我兴奋不已。
有的东西,看一眼就少一眼。对于发展中的乡村正是如此,所以便有了一些对乡村摄影特别执念的人,黑明就是其中的一个。他自1996年第一次来到距离延安不足10公里的新窑子村,一拍就是近10年,直到2004年才出版了《100年的新窑子》。
在这之前,黑明的知青集《走过青春》、右派集《磨难人生》等系列作品早已出圈,而我认为《100年的新窑子》才是黑明最有分量的一部作品。这部作品虽然体现的只是一个不足300人的村庄,但关于它的故事和影像却是几亿中国农民的缩影和真实写照。
▲白随清、李莲芳,1997年
《100年的新窑子》这部作品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定会更加显示它的社会人文价值,特别是在新一轮的中国乡村巨变中,黑明的这部作品不仅会成为新窑子的标本,甚至会成为中国农民纯朴的精神标本。
这部作品虽然是黑明的旧作,但它在今天依然值得推荐,值得被年轻一代深度阅读。这也是我将“100年的新窑子摄影展”当成开馆展览的主要原因。
今后,我们将会继续举办“摄影师的乡村”主题展系列活动,并且还会坚持拍摄“摄影师的乡村”系列纪录片,我们正在期待下一个“黑明”。
昨天,我又和黑明相约,暑期在新窑子再相见。这次见面我要好好敬黑明一杯酒,因为他特意为我们制作了一套“100年的新窑子”银盐作品,供“中国乡村摄影艺术中心·泥美术馆”永久收藏,所以醉一回又何妨。
不过这次去新窑子千万不能再闪了我的老腰,因为上次去新窑子闪了之后,整整一年过去依然尚未完全恢复,至今坐立行走时,只要角度敏感,立即就会隐隐作痛,好在疼痛之际我便会想起黑明,想起远在黄土高原的新窑子,想起去年8月在那里采访拍摄的美好记忆!
▲刘克军、屈原、刘革海,2002年
今天,在最后的交稿期限,我将这篇文章的初稿同时发给出版社的编辑和黑明。当黑明看完文章得知我去年在延安闪了老腰,至今隐隐作痛之际,他立刻给我打来电话说:
“你闪了腰怎么不早告诉我?!我刚才已经给你快递了几盒祖传的神药,明天一早就会送到你家,你一定要按时把它吃掉,这种药很神奇,吃完就会好。”
他还说他家的小狗腰椎间盘突出疼痛难忍,就是吃这种药吃好的,包括他自己也是。最后他还强调,这种药是人药,不是兽药!说完,他便将看过的初稿返给我……
感谢黑明!但愿他的神药能将我的老腰治好,8月的陕北之行不再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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