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 露 -
新版经典民族舞剧《铁道游击队》总编导
北京舞蹈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中国民族民间舞教学与编创。
舞剧作品：《尘埃落定》《地雷战》《锦绣如歌》；舞蹈代表作品：《老雁》《骏马图》《移山》《喜鹊衔梅》《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红珊瑚》《长调》《磨》《孔雀飞来》《翠狐》《青稞》《那一别》《我们的花鼓灯》《槐花几时开》《涟涟有鱼》《春祷》《念》《洞天》等；舞蹈影像作品：《镇水神兽》《红》。
Q：田老师您好，首先想替所有的观众问一个大家最关心的问题新版经典民族舞剧《铁道游击队》到底新在哪里？
总政版《铁道游击队》是根据刘知侠的同名小说，由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歌舞团在2010年原创的。当时演出质量很高，也获得了“五一工程奖”“文华大奖”等最高奖项。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所以国家大剧院和北京舞蹈学院就有一个想法，把经典的舞剧重新排。
新版经典民族舞剧《铁道游击队》在剧本、音乐、讲述的抗战故事这三方面是传承了老版的。其他则是在传统和经典的基础之上，去创造当今具有时代性的艺术表达方式和审美气质。也就是说我们的思路不一样，用身体去表达这件事儿的形式和言说的方式也不一样。
比如题材方面，如何在保留其历史年代感的同时融入今天的时代性表达？我们首先从题材中提炼出了铁道游击队的精神内核：革命浪漫主义情怀。通过音乐、剧本、舞美等多方面蕴含的因子共同展现，着重对革命浪漫主义情怀进行把握和表达。音乐也会有一些调整，音乐气质和过去的老版相比，整体上是一致、契合的，但又不完全一样。那时候的艺术气质到了顶峰，今天我们也要在艺术气质中体现当今的时代性。
在创作理念方面，题材发生地在鲁南地区山东枣庄，赵季平老师在音乐中对民间元素的提取非常典型。我作为编导要使民间动律与音乐旋律的韵味相融合，但不以山东秧歌民间舞刻画山东男人形象，而是在更加情绪化的音乐中，通过埋藏在内的山东鼓子秧歌的节奏以及气和力的运用，表达骨子里的情感节奏和山东地区的地域性、人文性、风格性。将具有时代感的独特艺术气质和具有年代感、接地气的民间文化元素相融合，正是时代性的重要体现。
Q：时代性在直观的视觉方面或其他价值、理念层面是怎样体现的？
视觉上，一方面是舞蹈的身体表达方式，包括动作与舞台空间调度，运用了今天的创作方式和理念；另一方面是舞美上：比如用了实景和多媒体构成的虚景，共同在当今科技化的时代背景下让观众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鲜活、生动与质朴。比如灯光上，既有黑白电影质感的表达，也有彩色光影来表现战争年代人们心中的一抹亮色，如此来共同表达那个年代人们在艰苦斗争中，对美好生活的内心希望与追求。
Q：请您介绍一下新版经典民族舞剧《铁道游击队》的结构安排？以及较之总政版舞剧的不同或创新之处？
新版经典民族舞剧《铁道游击队》在结构上分为四个篇章，要传承铁道游击队在抗日战争、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的突出贡献与抗战故事，所以大框架和经典的内容比如“袭洋行”“打票车”“微山湖血战”进行了保留和提炼。其他比如在角色和剧情设计方面是进行了变动、调整的。在剧情方面，对原先遵从小说设计的传统叙事结构进行了情节的增加，比如增加了王强的牺牲，对其隐蔽战线的双重身份进行情节设计，增强了舞蹈性的同时，也使剧情的发展变化更有悬念。
Q：在采风中，有哪些触动您的事情或瞬间，又是如何激发了您的思考与感受？
让我有触动的瞬间不少。我们去了枣庄铁道游击队博物馆，馆里有很多纪实照片还原了事件情景，其中的人物形象和画面场景很有感染力。这群人最初生活在当时枣庄农村地区的普通老百姓，当时枣庄一条重要的铁路线原津浦铁路（今京沪铁路线）是主要用于运煤的物资运输线。当时线路环境艰苦，在日军侵占铁道线后更是民不聊生。这时候这群干苦力的普通人中就出现了几位极具反抗精神的人，起初袭洋行、在火车上抢物资，后来在全国抗日浪潮兴起后，从零散的小团队变成国家领导的有组织的队伍，打了很多胜仗。
所以看到博物馆图片时我会感慨，这些人从那个年代处于底层的矿工、农民成长为时代英雄，他们的付出、内在生命与精神世界都十分丰富。或许他们有的人文化程度不高，但我认为他们的智慧与精神境界高于我们，正是他们有博大胸怀、强烈责任感与爱心，他们才愿意牺牲自我，为百姓抢粮食、打击日军。
此外，这次采风对舞蹈创作也有启发。我们去了微山湖博物馆，从阶梯进入入口处的造型一侧是巨大的火车雕塑，一侧是巨大的船雕塑。火车与铁道游击队的关联很明确，毕竟游击队需要抢火车、扒火车，类似飞虎队。但看到大船雕塑时我很有触动，游击队都站在船上，在微山湖地区还发生过一场血战。结合我是中国民族民间舞出身的，就想到海阳秧歌的上盘下旋、线性空间迂回盘旋的气韵，以及鼓子秧歌的“踅拧”，能表现在船上运行、在湖里打斗的场景和意象。
Q：这对您来说算是一个比较难的命题作文吗？
难，因为我们要尊重剧本，剧本已经结构好了，小动可以但不会大动。音乐方面，如果写新音乐那和当时的历史年代气质是搭不上的。所以我们相当于把十几二十年前的气质搬到了今天。所以我也有一个观念：不怕老，只要老的东西好就行。柴可夫斯基的音乐、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不老吗？但100年后依旧是经典。所以不怕老，只要是好的，我们就尊重传统的美感来做。
所以很多人问我音乐重做吗？我说不重做。大家都认为那难了。但是我想，你们买票吧。而且我认为年轻的眼光、审美，和原先老的、好的东西是殊途同归的。因为只有成长了才能发现老的东西到底好在哪儿。而且学习传统，不是成为传统，而是汲取传统中内含的韵味。
Q：舞剧中最打动您的一段舞蹈或画面是什么？
“送别”那部分是很深沉、很能触动我的。那部分将一段音乐分成了三段舞蹈编，第一段是游击队对王强这一核心人物牺牲的哀痛，五六个人的集体舞，很短很简单却非常能打动我。第二段是刘洪和芳林嫂作为恋人在生离死别时表现出的深邃的、淡淡的、忧伤的情感，其实不是激烈、激动地大哭大闹，反而是随着音乐的气质娓娓道来，就像薄薄的一层窗户纸，一捅却能哗得流出血来、流出泪来，这是触及我内心极致的悲痛。第三段是集体女人送男人上战场的画面，通过胶州秧歌的拧碾抻韧和海阳秧歌的曲、拧的身体，表达女人内心的凉与痛。
其他段落也有每一个演员自己理解、表达得很好的点，比如小坡和梅妮儿“牺牲”的双人舞。是两位非常年轻的少男少女，情窦初开两小无猜，刚进行完一段爱情双人舞后就遇到战争，在战场上英勇牺牲。而且不是被动牺牲，是英勇牺牲，牺牲的时候也靠在一起。这也是我想打造的新版舞剧中一个独特的点，老人由于生命的轮换自然走了，实际上是不可悲的。十几岁的孩子还没有尝到人世间的种种就牺牲了，是很令人痛心的，也是我们要体现和烘托的革命浪漫主义精神。
王强的牺牲也是很打动人的，因为王强在洋行里是包工头，家里是中产家庭，是有保全终身的工作的，但他选择革命。王强在其中从事传递情报的地下党工作，最后是被冷枪打死，笑着牺牲了。
这三段“牺牲”是新版舞剧想推出的“系列性牺牲”，其实也是我们舞剧在今天推出的时代意义与价值：他们值得我们今天的歌颂，也应当使今人知晓我们的民族历史与抗战故事、知晓我们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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