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一个机缘巧合之下，我收藏了一本长泽出版的简装版的须田一政的第一部作品，代表作《风姿花传》，一部发行于1978年的，日本摄影史上的名作。这部作品在2012年再版过一次，这次是时隔12年再次限量再版，能够买到这本书的确是很幸运，现在网上价格又炒高了。最近，我意外买到一本须田并不太有名的作品，《民谣山河》，这本书是2007年冬青社出版的，其实是将其上个世纪的照片整理的作品，也是须田在世时整理出版的。由于这家出版社太过小众，他们很多出版的图书现在竟然还能买到，我买的这本就是2007年印刷的。这家出版社现在已经转型画廊，但是我看到他们出版过很多其他有意思的书，我后面会买一些回来看看。
其实用“最被低估的日本摄影家”这种网络式的，很低俗的话语称呼这名艺术家非常不合理，但是这也的确是对须田氏摄影人生的写照。如果按我的风格，我可能会用不为人知的表达。须田一政出生于1940年，和我们耳熟能详的这一代摄影家们是同时代人，名气远远不如他们，在2008年前后由于尿毒症停止了创作，并在2019年去世。须田原本学习法学，后对摄影产生浓厚兴趣，退学学习摄影。1962年22岁是从东京综合写真专门学校毕业，也逐渐加入了日本的新摄影运动。但由于继承家业放弃了摄影，一直到1967年重新回到摄影界。一开始的4年里和森山大道一样，为寺山修司的舞台剧拍现场，到1971年整理了自己的作品，展示了和森山大道《日本剧场写真帖》完全不同诣趣的摄影风格。也是从1971年开始用6X6的中画幅双反相机进行拍摄。
与当时已经发疯的日本摄影不同，须田的摄影风格沉稳冷静，大量使用闪光灯和120相机进行拍摄，追求相对精致的画面风格。从这点看和当时法国的主流街拍摄影风格相似。但他的摄影主题对准日本民族特性，在经历漫长的蛰伏后，开始在朝日摄影上连载他拍摄的民族风格照片，终于在1976年获得了日本摄影协会新人奖，到1978年，朝日出版将连载的照片编成书收录到他们的一个摄影系列丛书里（共27册，这部是第16册，很传奇的摄影集丛书），这本就是《风姿花传》。所以《风姿花传》并不是独立摄影集，而是丛书收录图书。《风姿花传》发布后，须田还是没有得到什么名气。
其实在80年代，须田一政曾经有2次机会出名，他的作品两次入围了木村奖，第一次是1982年，最终陪跑失败。而第二次就更离谱了，1983年第9届木村奖入选的人太多，备选达到10人，但10人的作品风格迥异，4名评委产生了极大分歧，最终从10个作品中拿出须田一政和桑原史成的作品，还是难分高下，竟然破天荒地宣布无人获奖。而1983年的这场风波，掀起了人们对朝日摄影的强烈不满，由此朝日新闻社定下了以后无论如何都一定要选出优胜者的规矩，不可以让评委任性行事。几位大佬的任性改变了须田一政的命运，如果1983年他能够获得木村奖，那么他将获得许多资源，在极其看中资源和辈分的日本社会，又循规蹈矩不像中平卓马他们一样发疯，那么须田一政注定只能漠然于众人。须田的摄影既不是当时主流的冲击性的日本新摄影，也不是商业摄影师，因此90年代后，他的拍摄风格大变。一方面，摄影工作开始减少，他的精力开始转向摄影教学，另一方面，他的内容开始从民族性转向社会性。1996年他出版了《人间的记忆》，这部作品不再聚焦日本传统文化，而是把视角对准了衰败的世界，没想到已经56岁的他竟然因此获得了1997年的土门拳奖，比起木村奖，这个奖更鼓励马格南式的纪实摄影，拥有更为浓厚的人文情怀。
《人间的记忆》用我的眼光看，很像是一本清晰版的森山大道《记录》合集，但是其中透露出的无奈和悲凉的气氛，和《记录》里欢快活泼的氛围是迥然不同的。在日本摄影家里吃亏吃得最多，又有点好面子的须田在这时拿出这样一部作品，不仅仅是对自己人生的回望，也是对日本社会表明文明，背地里无知无耻的无声控诉。但是，毕竟是获奖了，获奖了就是不一样了。进入21世纪后，须田终于获得了一系列摄影家需要的资源，包括展览资源，出版资源，而在这个时间点上，他反而更多拿出70年代末到80年代那些被埋没的，拍摄日本文化的作品。在他看来，这些内容才是他摄影的灵魂和精华。
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出版了《民谣山河》，这本看起来像是70年代作品的书，实际上是2007年才出版的，但其中的内容大多是上个世纪70年代到80年代的作品。也是在这个时候，由于身体的原因，须田一政逐渐从摄影家转型为大学摄影教师，他从90年代开始就在教授摄影技巧，并且罹患尿毒症，需要不断透析治疗，在2008年后，基本只进行展览，并在2019年去世。我们这个公众号已经制作了10年了，公众号开始制作时，须田一政还活着，2019年他去世后，忽然间，日本媒体开始炒作起来，尤其是日本的自媒体，将他称为最日本的摄影家，最被低估的摄影家，将他那种用6X6中画幅相机构建的细腻画面称为“须田调”。终于，在须田去世后，他的作品开始被更多人认识，了解。
日本的摄影从1960年代新浪潮运动开始，大概可以分为主流派，商业派，野鸡派。其中野鸡派是我们最熟悉的，代表人物是荒木经惟，森山大道，深濑昌久，中平卓马等等，没有拿过奖，但是凭借瞎搞乱搞竟然把日本摄影走出了一条冥府魔道，左到不能再左的道路。主流派就是那些德高望重的大师，木村，土门，细江以及有他们累积的社会资源，朝日新闻社，每日新闻社举办的活动做推举的摄影艺术家。商业派除了那种极其商业的摄影师，小泽忠恭，木村晴之外，也有游走三界的篠山这样的神人。如今，野鸡派已经没有了，日本的新生代摄影艺术家都是拿奖以后才走出来的。而须田不属于这里面任何一派，他好面子，讲技术，对于森山大道那种瞎搞的拍法不削一顾。可以说在全日本艺术摄影领域，在那个年代，你找不到第二个人像须田这样讲究画质的，找不到第二个人像他这样，不是商业摄影师，却成天研究用光的。但是，没有派别就没有资源，没有资源就没办法展示自己。如果说我们中国社会是个人情社会，做事情往往要看面子，那日本社会就是个等级社会，它们对资源的垄断并没有比我们好到哪里去。日本社会对于艺术的本质看法依然是唯利是图的，所以当须田一拿奖，出版社马上就屁颠屁颠跑来了，在铜臭之下毫无对艺术和摄影理想的思考敬畏。我前几天在公司楼下看到某大牌放了个辛芷蕾的广告，反正你们就这么去理解日本人的无耻就对了。人家辛芷蕾再有实力，不好意思没看到，但是一看拿了个影后，马上屁股贴上去。真是他妈的丑陋，对艺术，对人性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尊重，FUC* THEM。也有人说这就是人性啊，这就是资本主义的世界啊。我觉得这不叫人性，这种趋利无智和畜生没有任何区别。也就是这种兽行，差点埋没了须田一政，差点埋没了《民谣山河》。
须田一政恐怕和我之前介绍过的所有日本摄影家都不一样，他的画面风格让人觉得他更像是欧洲摄影家，马格南摄影家，或者是再后来一点的，数码时代的摄影家。他的画面重视内容表达，而且是直接表达。这和日本新浪潮摄影追求抽象，追求左是完全不同的。从这点讲，他的创作反而是更加继承了木村伊兵卫的精神，作品呈现风格也有很多相似之处。但不同的地方在于，须田对于器材，对于画质有着苛刻的追求，他还是学生时代就要求母亲给他买徕卡相机，后来发现6X6相机的画质后，就长期使用6X6创作。所以须田的照片不仅画面直接，情感丰富，画质也非常细腻柔和，给人非常直观的感官冲击，让人看得感动。在须田作品里，我们能够看到现代钢筋世界里几乎消失殆尽的人们对未来的希望，对信仰的追求，也能看到人们日常的生活。在我看过的无数摄影作品里，《民谣山河》无疑是最优秀的那一类，这里面有一位年轻摄影家对自身民族的情感，对未来积极向上的希望，对现代世界的思考。须田真是一位了不起的摄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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