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深圳市平面设计协会(下文简称“深平协”)迎来成立30周年。“设计三十载:从深圳透视中国平面设计—深圳市平面设计协会成立三十周年”展览中,深平协用20个关键词(协会初创、国际对话、四地互联、产学支撑、为国塑形、品牌发展、媒介探索、动态创新、书式革新、字体运动等),将从1992年“平面设计在中国展”到今天进行了初步的概括。30年间,深圳不仅见证了中国平面设计从启蒙、成长到成熟的历程,也成为观察中国设计体系生成与转化的一个独特样本。然而,比回望更重要的是重新提问:当我们走完了从“设计立业”到“设计立都”的30年,未来的中国平面设计将如何产生新的价值?

> 2020OCT-LOFT公共艺术展—余物新秩序
当代设计早已超越传统的视觉美学范畴,它正处在一次深度的自我重构之中。人工智能、数字平台、文化认同、社会议题……这些不断交叠的力量,正在迫使平面设计重新定义自身的边界。设计不再只是视觉图像的生产工具,而成为文化生产力与社会创新机制的一部分。这种转向,意味着我们必须以更开放的视野,重新理解“平面设计”的未来。
从“国际主义”到“文化语法”
在20世纪90年代的语境里,“国际主义”的传播首先体现为一种训练方式:网格、层级、对齐、无衬线体系与功能优先的论证。这套方法提供了一种可复制的清晰模板,它让我们得以迅速搭建专业标准与教学框架,也使深圳在短时间内形成较为完整的行业生态。问题在于,当方法被理解为“样式”,当秩序被误读为“唯一答案”,设计与现实之间的关系就会变窄:城市扩张、产业结构、媒介转向和汉字本体的问题,难以在统一的视觉表层上被充分回应。今天谈论的“国际”,已不再是简单追逐某一套可辨认的形式,而是承认多元方法在同一现场的并置与互译—真正的国际主义,是方法论上的对话能力。


> 扯皮:左小诅咒谈话录,孙晓曦
因此,讨论未来,不能停留在“生成图像更快”“生成媒介更多”的层面。更关键的是重新厘清我们赖以工作的知识与语言:汉字的建构逻辑、在地文化的语境意识以及社会经验中的叙事方式。汉字并非只提供一个“东方”的外观,它内含部件笔画—结构的层次关系,天然指向一种“由小及大、由部件到系统”的设计思维;在地文化不是风格修辞,而是对生活秩序与共同体记忆的持久体察;社会议题中的叙事方式,决定信息如何被组织、被阅读、被记住。若无法在这三处达成方法意识,“文化造物”的讨论就会回到符号采撷的层面,难以真正生成新的知识。


> Mo Move火柴盒,张景春

> 字象乾坤-元亨利贞,韩家英
这一转向的萌芽,其实在20世纪90年代的早期作品中已能被观察到:王粤飞的《来自西方的灵感》以藏族书写符号为研究对象,以书籍为实验场,将藏族书写符号拆解、提取与重构,把文字当作承载文化结构的知识系统来处理,探索跨文化语境中的再组织与再生成可能;韩家英的《字象乾坤》以汉字笔意为基础,通过密度、纹理与结构的变换,让文字从单体符号扩展为可构成整体场域的视觉系统;毕学锋的《字运动》通过笔触的拆解与重复,将书写行为转译为视觉序列,让动作成为图像生成机制。当我们回看这些来自20世纪90年代的尝试,会发现“文化语法”从来不是风格修辞,它指向的是一种从文字本体与在地经验中重新建立方法的可能性—一种理解世界、组织知识与生成系统的方式。

> 字运动,毕学锋
> 来自西方的灵感,王粤飞
从“静态图像”到“流动系统”

> 深入诊断,熊超

> 束缚,华伟
媒介层面最显著的变化,是“平面”从承载结果的平面,转为组织过程的界面。公共屏幕、移动端界面、展陈与导视系统、数据可视化、动态识别等实践,把时间、反馈与情境纳入设计逻辑,作品不再是终点,而是开放的程序。设计师的工作因此产生结构性迁移—从单件产出转向机制设定:信息如何层层呈现,语义如何在不同触点保持一致,视觉如何在动态中维持韵律。以书籍为例,“书式革新”并非装帧技艺的堆叠,而是把编目、目录结构、跨页节奏、注释系统与阅读动线一并纳入,形成可复用的知识容器;在字体方面,“字体运动”真正重要的不是某一套风格,而是以字库为单位的语言工程:笔画约束与字面空间如何统一,结构差异如何调停,技术实现如何与视觉历史对话。当“单位”由单张图像转为“系统”,评价标准也必须从“即刻可见”转向“长期可用”。


> 莱比锡的选择:世界最美的书2004-2023,赵清
这种从“单张图像”到“可运行系统”的转向,也在今日的诸多作品中得到具象展开:张昊《方正昊格阅楷家族》以楷书为文化根基,转向面向公共阅读与知识内容的字体基础建设,强调文字长期可用、可理解、可传递的“基础设施”属性;赵清的《莱比锡的选择:世界最美的书 2004–2023》把书籍作为知识组织的“系统样本”,通过目录、纸材、结构、注释等多层机制,展示“书式革新”如何从审美比较延伸为阅读机制的工程思维;戴佳岸的《动静字如》以交互手写输入作为生成机制,让文字在使用过程中实时生成与显示,呈现从动作到可视结果的动态字形系统;杨华乐《风大又怎样》则将海报从单幅画面转为持续变化的过程机制,把“风”转译成形变逻辑,使情绪与阅读同样发生在时间中。
>风大又怎样—IM两岸青年影展,杨华乐
这些实践共同指向同一件事:平面设计的评价基准正在从“看上去如何”转向“如何运作、如何被使用、如何在实践中保持有效”。
从“视觉产业”到“社会设计”
讨论社会向度时,设计已很难只被归类为“视觉产业”。从城市更新到社区营造,从公共传播到文化遗产的再书写,越来越多的项目把设计置于社会议题之中:设计组织信息,调解关系,协助形成共识。以导视系统为例,优秀的方案不是“更醒目”,而是以最低的认知负担完成最准确的决策支持;以公益传播为例,真正有效的是语境化与可达性,而非情绪强度本身。这里需要先划清一个基本边界:当设计真正进入社会流程,它就必须同时承担起相应的学术与伦理责任。可访问性、信息偏差、隐私处理、图像操控与训练数据的合法性,都将成为判断一个设计方案是否成立的前置条件。而是对运行机制、流程与结果依据层面的专业介入。

> 西戏,梅数植

> 山竹计划,黑一烊
这一社会向度,也已经在许多实践中呈现出明确的工作方式:梅数植的《西戏》以“文字”本身作为空间界面,将拆字、重组与部件位置转化为空间导航逻辑,导视不再依赖颜色与符号强调,而是以语言结构直接组织场所;黑一烊的《山竹计划》以台风倒木为材料,将自然灾害的残余转译为公共椅子原型,让设计成为城市恢复过程的一部分,不是安抚情绪,而是建立可被讨论与再次理解的社会机制;another design的刘钊的《讲什么—广州语言观察展》则将粤语的俗语、语气、谐音与叠词转化为可分析、可观察的文本结构,把“市井语言”转回知识现场,使语言成为研究对象,而非仅作为地方风格的修辞。这些案例并非强调设计的“善意”,而是说明当设计进入真实社会流动,它需要介入制度运行、感知与认知负荷、文化表达与共同记忆的生长过程—设计不再是“图像产业”,而是参与社会生产方式的一种专业行动。

> 讲什么—广州语言观察展,刘钊

> 动静字如·字生态文字设计展,戴佳岸
从“经验积累”到“知识生产”
设计行业的下一步,必须把重心从“活动生产”转向“知识生产”。过去30年,我们擅长办展览、办奖项,但对设计学科本身的梳理、研究与方法建构仍然不足;大量经验停留在作品本身,却没有将其转化为能够被引用、被讨论、被教学使用的知识单元。无论是设计方法论、语境分析、字体与图像的演化脉络或公共项目的制度史与案例库,这些才是未来专业判断的基础材料。没有系统性地整理与积累,行业每一次讨论都只能从零开始,教育也只能依赖个人经验。知识生产不是附属工作,它本身就是建设行业标准、方法与语言的根本路径。
未来的平面设计不在于追逐新的视觉风格,而在于让设计具备可论证、可实施、可检验的能力。30年给我们留下的真正的价值,是方法、经验与知识的累积,而未来的关键在于如何把这些积累转化成可以持续使用的工作模式。
这种能力的转向,将直接影响设计的运作方式:设计必须能够说明其逻辑基础,能够在真实情境中被执行,也能够从最终结果判断其成效。只有当设计同时具备这三项能力,它才不再依赖偶发的成功经验,而是能形成具有清晰标准与可持续迭代的行业经验。
因此,30周年的意义不是仪式性地回望,而在于一次把过去累积的做法转成未来可以持续使用的能力。未来的平面设计,将是一种更具结构意识的实践:它与技术同行,与社会互动,同时也保持持续整理、记录与公开的持续实践。只有这样,设计才能从一次性的创意结果真正转向长期稳定的行业生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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