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怀格物工作室角落
苏州东山太湖之滨,一座白墙黛瓦的院落,悄然隐匿于古村落幽深的巷弄之中,仿佛被时光遗忘,却又在无声中散发着令人驻足的魅力。这里,是林瑾洪与王雨的家,也是他们潜心创作、寄托梦想的工作室“澄怀格物”之所在。
“澄怀”取自南朝宗炳“澄怀观道”,“格物”源于《大学》“格物致知”,“澄怀格物”是他们对传统工艺与器物所承载的永恒美学的虔诚追寻。
多年光阴流转,这对夫妇不辍青篦扇的制作,他们依然保持着初遇此艺时的赤诚,专注与沉静。
林瑾洪&王雨
澄怀格物工作室主理人
01
缘起:一场向手艺的温柔出走
时间拨回2012年,传统手工艺尚处冷寂、少人问津,那时的王雨和林瑾洪,在上海一家设计公司工作,过着规律的朝九晚五却渐感失温的生活。
他们心中开始萦绕一丝困倦,日常的一切变得越来越乏味。“那并非对城市的厌倦,而是一种职业上的清醒。”林瑾洪坦言,“我们意识到,作为设计师,我们与作品之间存在着一种断裂。图纸纵然再美,若无法亲手将其实现,终觉得隔了一层,少了灵魂的温度。”
王雨深有同感:“那时,博物馆里还几乎见不到文创产品,专注做手艺的人更是凤毛麟角。”正是这种“冷清”,唤醒了他们内心对“亲手创造”的渴望。
凭着产品设计师的敏锐本能,他们开启了名为“守艺之旅”的寻访。用半年光阴,足迹遍布9个省份,探访了60多种民间手工艺,结识了修习湖笔、御窖金砖、元和缂丝、德化白瓷等众多传统手工艺的匠人。
“那时我们刚毕业不久,没买房也没孩子,一身轻松。若换作今天,恐怕未必有那样的勇气。”林瑾洪笑言。这段旅程与其说是艰苦的田野调查,不如定义为一次心灵的眼界开拓。“其实更像是一场旅行,充满新奇与乐趣,非常好玩。”王雨回忆道。
02
转折:从设计到手艺的蜕变
旅程过半时,他们决定以“瓷胎竹编”作为首个手工艺实践方向,将设计图稿寄往成都邛崃,请当地手艺人代为制作。然而,初次合作的成果却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第一批样品还可以,后来寄去的十个却做得一塌糊涂。”对秩序感有着极高要求的他们无法接受这种参差,“就像阅兵方阵,必须整齐划一,这里歪一点,那里扭一下,看得人心里非常难受。”
正是这份“不甘心”,成了命运的转折点。王雨想起了此前拜访过的竹编大师谭代明,当即决定前往成都,拜师学艺。

竹丝扣瓷杯“衿”
“那时,非遗传承正面临青黄不接的窘境。我学艺时,是两个师傅带我一个学生。老师们都担心手艺会断在自己手里,没人接班。”谭老师温和而优雅,将毕生技艺倾囊相授。
在那间十平见方的工作室里,王雨潜心学习和研究瓷胎竹编。和日用竹编不同,瓷胎竹编的竹丝细弱无骨,不能独立成型,必须依附在胎体上编织。
编织是最难的环节。在直径仅有六厘米的杯身上,要排满百根竹茎,再用细如发丝的竹丝穿梭编织,不容有一丝折痕或缝隙。一旦竹丝出现裂痕或者断掉,就要全部重新开始。
这个过程往往要反复多次,极其耗心费力。编织好一只小小的杯子,短则五日,长则一周。

当终于精通竹编后,一个新的困惑随之而来:竹编虽美,却易因时间流逝而变形、损坏。直到他们见到一件明末的漆艺竹编盘——历经数百年沧桑,竹丝在大漆的护持下,除了磕碰之处外,其余竟完好如初。
这个发现如同灯火,为他们照亮了前路。两人毅然转向,开始深入学习大漆技艺,拜师于宋西平与付贤芳门下。

大漆工艺是中国传统手工艺的瑰宝,以天然漆树汁液为原料,经过制胎、裱布、刮灰、髹漆、打磨、推光等数十道工序精制而成,具有耐腐蚀、防潮防蛀、温润如玉的独特质感。其技法涵盖雕漆、螺钿镶嵌、描金彩绘等,成品如漆器、漆画等兼具实用与艺术价值,被誉为“东方黑宝石”,2006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2014年,在成都漆器师傅宋西平家中,他们第一次接触到了大漆和漆器,只一眼,便被那深邃又润透的质感深深触动。
学漆之路,道阻且长,第一关考验便是大漆过敏,皮肤红肿奇痒、双手布满伤痕。刚开始跟着师傅学打磨,二人双双中招,手和脸都脱了一层皮,手指头缝里都长满了小水泡,奇痒难忍。
然而,所有这些磨砺,最终都化为了创作生命中最深厚的养分。

03
竹与漆的相遇: 两种古老技艺的完美邂逅
竹编,可追溯到新石器时代,以其经纬交错的结构之美,诠释了竹的柔韧与风骨。大漆,至少拥有八千年历史,以其深邃温润的质感,赋予器物以永恒的生命。
“当我们将这两门技艺结合时,发现了令人惊叹的互补之美。”林瑾洪解释说,“竹编提供了精妙的骨架,大漆则为器物披上了永恒的外衣。它们在一起,创造出了超越各自局限的艺术品。”
这种结合绝非简单的叠加。竹丝的柔韧与大漆的刚硬,竹编的透气与大漆的密封,这些看似矛盾的特质,在他们的手中达成了和谐的统一。
王雨进一步阐释:“竹编是‘骨’,大漆是‘魂’。没有竹编的精巧结构,大漆就失去了依托的框架;没有大漆的保护加持,竹编难以冲破时间的考验。”
他们创作的青篦扇,正是这种理念的典范。细密的竹丝构成扇面的骨架,轻薄的大漆涂层既保护了脆弱的竹丝,又让扇面呈现半透明的质感,在光照下如同蝉翼般玲珑剔透。
青篦扇
大漆的处理过程极为考究。他们采用稀释的大漆进行多层薄涂,每一层都需在特定的温湿度下自然阴干,再进行细磨。这个过程要重复十余次,直到漆液完全渗透竹丝的每一个缝隙,却又不会堵塞竹编特有的透气感。
“最难的在于度的把握。”林瑾洪说,“漆太厚,竹编就失去了灵性;漆太薄,又起不到保护作用。我们要的就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平衡。”
经过大漆处理的竹编,不仅防潮防蛀,更在视觉上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竹丝的肌理在漆层的包裹下若隐若现,既保持了竹编的细腻质感,又增添了大漆的温润光泽。
04
青篦扇:七年磨一剑的匠心之作
2017年,王雨在苏州大学博物馆“东吴雅集——宋风雅韵文物展”上,被一把南宋青篦扇的残片瞬间吸引,“它像芭蕉叶,又似出鞘长剑,我当场对林瑾洪说:‘我要把它做出来。’”
青篦扇最早可追溯至五代时期,《韩熙载夜宴图》中已出现类似形态。宋代《听琴图》等传世名画中多次出现持青篦扇的形象,成为研究宋代生活美学的重要实物。南宋后因技艺复杂失传,现代仅通过少量传世文物可见其风貌。南宋青篦扇以竹丝为骨、大漆为饰,融合竹编、漆艺与制扇工艺,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其名称源于扇面形似梳篦的细密竹丝排列方式。
「韩熙载夜宴图」(局部),南唐顾闳中
青篦扇工艺精妙,制作不易。与常规团扇不同,它没有硬质边框的束缚,仅凭中轴线与两侧那四百余根细若游丝的竹丝撑起整个扇面。这些竹丝纤细至极,直径仅0.2至0.3毫米,宛如发丝般轻盈。在编织过程中,若稍有不慎、受力不均,整把扇子便会失去原有的平整与优雅,呈现出扭曲变形的姿态。
青篦扇的复原之路,注定充满挑战。王雨自制了十几种工具,屡屡受挫。转机出现在林瑾洪参与之后:“要不,我帮你做工具吧。”
“人类的文明进程是以工具划分的,”林瑾洪认为,“我们做的工具虽微小,却是扇子的灵魂。”他为扇子量身打造了一系列精密工具,使竹丝的排列达到前所未有的整齐。这些工具也已成为了他们的核心秘密。
历经七载春秋与无数次的挫折,青篦扇终于在澄怀格物工作室的精心雕琢下重获新生。这把凝聚匠心与时光的扇子,轻盈如羽,仅重30克,扇柄色泽温润如玉。夏日的雅致清风与韵味在轻摇之间徐徐而至。
05
技艺:在“活”的材料中求索
竹编的艺术,首重其材。王雨坚信:“唯有原料到位,成品效果才达得到”。四川的慈竹是制作瓷胎竹编的不二之选——其竹节修长,纤维柔韧,是经纬交织的理想基底。
然而,良材需经千锤百炼。从一根原竹到可编的竹丝,是一场漫长的驯化:利刃“刮青”,褪去其粗粝的外衣,显出温润的肌理;巧手“分片”,顺着纤维的走向,将竹筒剖析成片;
再经“煮制”,以时间的温度萃取竹内的活性,赋予其防霉耐存的韧性;最后是“拉丝”,在极致的耐心下,将竹片剖成细如发丝、柔韧不断的篾丝。
“竹丝细如发丝,编时需心静如禅。”王雨说道。每日送孩子上学后,她便回到工作室,在晨光中开始“拉丝”。这重复而专注的过程,于她而言,是手艺的锤炼,更是一场心灵的修行与治愈。
大漆更是如此——“漆是活的东西。”大漆,确是有生命的。
它源自漆树,是树木泌出的“血液”,自带天然的生命基因。而它的“活”,更体现在其后的每个阶段。采集下来的生漆,在存放中会静静“呼吸”,质地与色泽随着时光缓慢演变。
到了制作时,它对环境更是敏感——温度与湿度的细微波动,都直接牵动着干燥的速度与最终成色的质感。这绝非简单的化学配比所能完全掌控,更像是在与一位敏感而有个性的伙伴协作。
因此,每一次调色,都是一次与“活”的材料的对话。“我们需先打小样,观察它在特定温湿下如何‘成长’与‘定妆’。即便是同一罐矿物朱砂调出的红,在春日湿润的清晨与秋日干爽的午后,也会呈现出微妙的差异。”王雨解释道。
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赋予了漆器独一无二的温度与灵魂。它要求匠人不仅用手,更要用心去感受、去顺应、去引导,最终在与漆的共舞中,成就艺术。
06
探寻: 竹漆相融的艺术哲学
在长期的创作实践中,林瑾洪和王雨逐渐形成了独特的竹漆相融的艺术哲学。
“竹与漆的结合,不仅是技艺的叠加,更是两种文化基因的融合。”林瑾洪如此理解,“竹代表了中国文人的风骨,漆则体现了传统工艺的包容。二者相遇,产生的是一种全新的生命体。”
他们发现,竹编的经纬结构与大漆的层层叠加,在哲学层面上有着惊人的相似性。竹编通过经纬线的交错形成稳固的结构,大漆通过一遍遍的髹涂积累出深邃的质感,两者都在重复中寻求变化,在规律中追求突破。
王雨展示着青篦扇图片说:“你看这竹丝的排列,看似规律,实则每一根都有微小的差异。大漆的涂刷也是如此,每一遍的厚薄、每一层的质感都不完全相同。正是这些微妙的‘不完美’,让作品有了生命的气息。”
这种艺术哲学也体现在他们对材料特性的尊重上。在处理竹材时,他们遵循竹纤维的自然走向;在运用大漆时,他们顺应漆液的流动特性。这种“因势利导”的创作态度,使他们的作品既有人工的精致,又不失自然的天趣。
“最高级的工艺,是让技巧隐于无形。”林瑾洪说,“当人们欣赏我们的作品时,看到的不是炫技,而是材料本身的美感,以及竹与漆和谐共生的整体气韵。”
07
美学的追求:素髹之器与自然秩序
“素,往往更高级。”谈及作品风格,他们不约而同地指向这一理念。这种高级源于一种整体气质的沉淀。
“它是通过线条的曲直、质感的温润、以及每一个微小细节的共同作用,所营造出的氛围感。”他们解释道,“就像欣赏一个人,你看得出它‘有气质’,却很难说清那气质具体凝结在哪一个瞬间、哪一处细节。”
素黑漆器是他们尝试的第一个漆系列,不断尝试制作以盏、碗、钵为器型的素髹漆器。

王雨总会用毛笔蘸取朱砂,在漆器碗底恭恭敬敬地写下一个“澄”字。漆器如同从水里刚拿出来一般光莹,林瑾洪说他们的素黑漆器,像他女儿的眼睛,透亮而幽深。
一只仿“铁锈斑”的漆盘,正是此般理念的绝佳注脚。其灵感源于古代黑釉瓷上,因胎土含铁量不均而在窑火中自然形成的锈迹斑纹。
“为了用大漆复现那种浑然天成的状态,我们在脑中争论、推演了整整两年,”他们回忆道,“漆的流动性、凝固的快慢,如何能模仿出高温下釉料流淌的‘偶然’?这需要精准的控制,去呈现一种看似的不经意。”
当斑纹在漆面上自然晕开,他们豁然开朗:“本质上,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在模仿自然。釉在窑火中流动,陡处迅疾,留下一道修长的尾迹;缓处徘徊,痕迹便从容铺展——我们只是追随了这些自然的轨迹,让漆循着它自己的‘势’而成形。”
被问及哪一件是迄今最满意的作品,他们相视一笑,答案默契而笃定:“永远是下一件。”
08
传承:在传统中寻找当代语言
面对手工艺生态的变迁,他们保持清醒。“比起我学艺时,关注的人确实多了,但很多人只是在找‘噱头’。”追求速成与表面创新,实则损害了工艺的深度。“真正沉下心传承、并把东西做好的,依然很少。”
他们不仅复刻古画中的家具,也将实用器皿转化为艺术品。“瓶子本身便是观赏对象,”林瑾洪说,“我们正在探索手工艺的当代表达”。
王雨与林瑾洪不仅复刻古意,更以设计师的思维进行创新。一次编织竹扇时,放射状竹丝末端间距渐宽,王雨灵光一现,在竹丝扇缘加入一圈水波纹编织,顿时如涟漪荡开,镂空之间多了几分呼吸感,“水纹扇”便诞生了。
素筠水波纹圆扇
"工艺水准决定作品下限,而创作者的涵养与学识,才真正决定了它的高度。"王雨表示。“我们不追求瞬间的视觉冲击,而是希望器物在日复一日的使用中,与使用者建立愈发深厚的情感连接。”
09
生活:在家庭与工作室之间
生活与创作的边界,在他们位于东山的工作室里悄然消融。工作室与家同处一隅,"孩子在时是生活,孩子上学后是工作"。王雨在成为母亲后完成了内在的蜕变:"从前依赖他人,如今更独立自主。育儿恰似自我修正的镜像,映照出自己曾经的不足,唯有躬身自省方能言传身教。
"她每日以琴韵、丹青、八段锦构筑生活的韵律,语气平静而笃定:"健康是根基,修身养性方能身心合一,作品自会流淌出气韵生动的美感。"
面对未来,王雨目光如炬:"不必急于扩张,先把青篦扇的每一款做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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