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八仙过海”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在 成都麓镇A4美术馆,巨大的“财神”在屋顶喜笑颜开。步入展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张晓的装置《天下无双》:工业传送带循环运转,陶土“连体果”缓慢巡游,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流水线,将“例外”推至中央。这些源自故乡果园的畸形果实,在市场逻辑中“往往会被挑拣、剔除”。展览名为“八仙过海”,却并无作品一一对应地去塑造具体的八个仙人形象,而是将“信仰”拽回现实机制——被筛选、被剔除、被重新命名、被再次看见。它更像一个隐喻:当社会结构如传送带般自行运转,普通人凭借什么渡海?又如何“各显神通”?
“张晓:八仙过海”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这亦可被视为一幅从北到西南的行旅图:从山东烟台的乡土经验出发,穿过陕北的社火仪式与河南的社火产业带,经豫东周口与鲁南临沂的广场现场,最终抵达成都。在这条路径上,信仰的功利性与当代生活的结构性焦虑被一一照亮。
01烟台:故乡的消逝与视觉的实用主义
张晓出生于山东烟台。地图的起点埋在家乡海阳台上村,一个虽未在作品中直白标记,却始终作为隐性条件存在的地方。《上桌菩萨》以戏谑姿态触及普遍的生活图景:抽屉里的集体合影与墙上的影楼照片,将人引入一种特有的视觉时空。人物姿态拘谨,背景带着明显的人为修饰痕迹。这些影像不追求还原“真实的过去”,更呈现一种寻常经验:在资源与时间有限的情况下,人们如何迅速完成一次“过得去”的自我呈现。
“张晓:八仙过海”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在《亲戚》《大姐》等作品中,摄影作为一种顺手、实用的工具被使用。影楼修图、流动照相馆与家庭相册,共同构成了一套不强调原创、只在乎是否“够用”“体面”的民间视觉系统。当这些影像进入展厅,它们仍带着实用主义的痕迹。

“张晓:八仙过海”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随着拍摄持续,张晓意识到,故乡不再是一个可稳定回归的坐标。污染加剧、劳动力外流,让“回归”本身变得复杂。他在心里反复说:“我的故乡死了。”摄影在此更似一种确认,确认变化正在发生,人与土地的关系正在被改写。近乎纪录片式的自述,为“乡土美学”铺上了一层包含损耗与无力的现实底色。正是在这种反复校准中,行走成为创作的自然延伸。
02陕北与河南:从仪式到产业链
自2007年起,张晓在陕北系统性地关注“社火”。他敏锐捕捉到其中的“离奇的脱节”:平日务农或打工的表演者,一旦化妆扮演神话角色,便仿佛将现实带入梦幻舞台。《社火》系列将镜头对准准备、等待与结束的间隙,揭示其作为一种允许个体短暂抽离、又迅速复归的现实调节机制。
“张晓:八仙过海”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这条线索被推向更当代的维度:社火从乡土仪式,延伸至河南霍庄村淘宝店里流水线生产的道具。传统在消费浪潮中被异化为“快消品”,仪式脱离了村落时序,被纳入平台经济的节奏。在许昌一带的家庭作坊里,狮头、面具被拆解为标准零件,人们谈论最多的是成本、效率和订单数量。张晓的镜头停留在半成品的堆放、模具的磨损等细节上。这些细节勾勒出的现实逻辑是:传统在此未被悬置为抽象符号,而是被拆解为一系列可执行的生产步骤。信仰,正以另一种形态在这些步骤中存续。由此,“乡土美学”不再是单纯的“民俗之美”,而是民俗在现代系统中被拆解、定价、重组后的视觉与劳动现场。
“张晓:八仙过海”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03霍庄的“共创”:伏羲女娲的偏离
在产业发达的霍庄村,张晓进行了一次“共创”实验。《伏羲与女娲》这件作品将“信仰的功利性”与“民间创造力”同时点亮。其材质为布料、钢丝、木棍与花盆。关键之处在于它的生成机制:张晓前往社火道具产业最发达的河南霍庄村,找到“淘宝上最火的社火商家”,带着某种“委任”的意图,选取创世神祇伏羲与女娲为原型。他仅提供古籍中的绘画形象与口头描述,让工匠自行想象“伏羲女娲会变成什么样子”。对于习惯了按订单标准化生产的手艺人而言,这种开放性的想象反而带来压力,一度“不知道如何处理”。
“张晓:八仙过海”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最终诞生的形象,与艺术史中的经典图式相去甚远。然而,这种“偏离”成了对现实的指认:当神话形象被工业化生产体系接管,所谓“传统原型”无法自动落地,它必须被重新解释、重新设计,直至变得“可生产”。村民的再创造,一方面将伏羲女娲从教科书式的图像中释放出来,另一方面也暴露了“民间信仰”根底的实用主义——创世神不再仅仅属于远古叙事,它也可以作为一种可调用的视觉资源,服务于当代的审美需求、订单要求、节庆场景与集体想象。
“张晓:八仙过海”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04广场的逻辑:周口的“上面”与临沂的“流量”
《两个广场》将河南周口与山东临沂并置。在周口,特定日子里,人们聚集广场举行“法事”,声称执行“上面的指令”,平日则恢复困顿的生活。在临沂,“拉面哥”走红后,家门口的广场一夜变为流量舞台,主播们在此追逐打赏与关注。两者共同指向同一种生存结构:个体在现实困境中,寻找回应与寄托的路径。策展人也强调张晓以“平视的目光”呈现这些活动的生猛与直接,探讨其背后的困境与成因。它们或许不符合任何正统宗教仪轨,却真切体现了民众在不确定环境中对抗焦虑、寻找出口的“集体无意识”,以及在处理传统与现实关系时所迸发的实用主义与创造力。
“张晓:八仙过海”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另一件作品《坐》,则将这种“功利性”刻画到了肉身层面。一个叫“老张”的人,在广场露天坐了六年,从席地到石墩再到三轮车,无论寒暑风雨都保持弯腰坐姿,坚信这是“上面”交给他的任务。最终他腰不能直,双腿腐烂,在广场去世。这里的“上面”至关重要:它可以是神、是天、是宇宙,也可以是制度、秩序或某种无法言说的权威。张晓并不急于界定“上面”究竟是什么,而是将这种含混性保留在语言中,让观众意识到:信仰的功利性并非仅有“求财求子”的朴素愿望,它也可能表现为将自我完全交付给某种更大的力量,从而获取继续生存的理由与姿势。
“张晓:八仙过海”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在周口与临沂的广场上,这一逻辑被进一步外化。《两个广场》系列中,摄影并未急于捕捉仪式或表演的高潮,而是逐渐移向边缘:长时间跪拜人群形成的整齐节奏,直播镜头前表演者的亢奋与疲惫,围观者的站位,设备的杂乱摆放,以及行动间隙偶然显露的空白。广场在这一视角下,不再仅是事件发生的背景板,而显露出它作为临时性“结构”的属性——它可被占用、被改写、被重新分配。信仰、表演与观看在其中不断切换位置,却始终围绕着同一个核心问题展开:在有限的现实条件下,如何制造一种能被看见、被确认的存在感。摄影保持着克制的距离,让相似的结构在不同时空自行显现,而不急于将它们纳入某个单一的解释框架。
05四川:未完成的神像与日常实践
当行走路线进入地处西南的四川地域,整体的观察节奏明显放缓。与此前大规模、集体性的社火仪式或广场狂欢相比,这里的信仰形态显得更加分散,也更为具体。在崇州、邛崃、大邑、都江堰一带,张晓寻访了多位自学成才的民间造像者。他们的创作常在极其有限的条件下展开:水泥、红砖、钢筋、藤条等材料被直接用于塑形,大多来自附近的施工现场或废旧物料。造像的进度并不稳定,随经济状况、材料获取的难易以及个人精力而起伏波动。有些神像在彻底完成之前便被迫停工,留下鲜明的未完成状态。那些临时的修补痕迹、材料之间生硬的接合,并未被刻意遮掩,反而清楚地记录了现实条件如何一步步塑造乃至“拖累”着形象的诞生。
“张晓:八仙过海”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在这里,“完成”本身不再是唯一目的,创作过程逐渐成为内容的主体。张晓并不试图为这些零散、各异的神像赋予某种统一的崇高意义,而是坦然接受它们的不连续性,让时间、匮乏与即兴的智慧在形象中自然留下痕迹。信仰的形态,于是在这里沉淀为一种具体的、未完成的、始终在进行中的日常实践。
06展厅现场:非常规菩萨与规训的裂缝
在A4美术馆的楼梯与角落,一尊尊“替代性菩萨”被命名:流量菩萨、监控菩萨、电梯菩萨……它们将当代社会的垂直分工与焦虑,直接转译为“可供奉的对象”。这并非简单的嘲讽,而是提示一种普遍机制:当复杂经验被压缩为可传播的梗、可交易的功能位,人们如何重新争取对自身生活的解释权?
“张晓:八仙过海”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正因“菩萨”系列是在现实的语境中逐渐成形。《怪力乱神》等作品中出现的造像,并不围绕完整的宗教叙事展开,其名称、姿态与功能之间的关系被直接呈现。它们与自发的民间造像之间,不仅限于简单的转译或提炼关系,更像是同一核心问题——即在当代现实中,信仰如何被具体地制造与安置——在不同语境下的平行回应。
“张晓:八仙过海”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策展人将其中的逻辑解释得很直白:随着社会发展,许多传统神明已无法满足现代人的具体需求,于是艺术家整合乡村审美,创造出更贴合当代行业现实的新神。他收集社会热点、咨询朋友,依据“行业现实与实际需求”去“定制非标准神明”。更指出:“‘替代性’菩萨可以对应民众任何的现实需求;祭祀的‘神坛’由唾手可得的日常食材、物料搭建,成为随时随地与更高‘意旨’对话的通道。”把这层思考带回“替代性菩萨”的现场,便会发现这批雕塑并非仅仅是对“土味信仰”的戏仿或嘲讽。它更在提示一种普遍的社会机制:当复杂的生命经验被压缩成可传播的梗、可交易的商品、可被一键供奉的功能位时,人们如何在其中重新辨认自己的处境,并争取对自身生活的解释权?当这些形象进入展厅,其材料的廉价感、结构的未完成性与功能的极端明确性依然被保留,现实的指向从未被美学的幕布所遮蔽。
“张晓:八仙过海”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07《三不猴菩萨》:规训姿势的裂缝与“满天神佛”的指向
《三不猴菩萨》在现场由灯箱、丙烯与塑料藤蔓构成,三个垂吊成链的猴子,分别对应“不听”、“不说”、“不看”的经典寓言。然而,其最精彩之处在于“动作的不彻底性”:不听猴的手并未紧捂耳朵,不说猴的手指未真正按住嘴唇,不看猴只遮住一只眼,另一只仍在张望。展览介绍将这种状态描述为“未完成的遮蔽”,使之既似寓言的残片,又如当代处境的写照——在规训的姿态中,裂缝已然显露,个体的欲望、迷惘与无声的抵抗正从缝隙中悄然泄漏。更关键的是其空间指向:最下方的不看猴伸出一只手,“指向《满天神佛》中的雕塑群”,仿佛在打捞与连接着什么。这一指,既触碰了庞杂的民间社会系统,也试图从历史的碎片与当下的现场中寻找回应。它如同一座视觉路标,提前将展览的终点——那片由无数造像构成的信仰星空——引至观众眼前。
“张晓:八仙过海”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08终章:属于一个艺术家的收藏与编纂
展览以《民间美学大观》(艺术家杂志)与《满天神佛》(十年收藏)作为收束。张晓将自己多年的行走、观看与判断编纂为一部可翻阅的视觉索引。“满天神佛”在粤语中形容混乱,在信仰中指向多神并存。张晓的收藏正是嵌入此脉络:大量不算古董、常被市场忽视的民间造像,因其不受框架束缚,反而直白展现出“难以掩盖的审美情趣与旺盛创造力”。每一件藏品背后,都隐藏着一位“民间的天才”。
“张晓:八仙过海”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如果说《天下无双》是将“例外”置于传送带,追问被剔除者如何进入系统;那么《满天神佛》则颠倒了这套价值逻辑,转而以“创造力的自发生长”为内核。这里的信仰依旧是功利、混杂且焦虑的,但它同时是高度生产性的——它驱动形象不断被发明,让普通人无从言说的经验获得坚硬而可见的外壳。

“张晓:八仙过海”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八仙过海”在此借用“各显神通”的精神结构与民间叙事生成方式,成为一种方法论的泛指。它暗示在同一片现实之海上,个体以其自有方式寻找通路。这张从烟台延伸至成都的地图,并未提供统一答案。它通过行走、拍摄、编辑与收藏,构成了一套进行中的记录与保存机制。行走仍在继续,这张属于艺术家的地图,也将随之不断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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