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时20年只拍一个地方,记录了中国人的“故乡之痛”

映像志

2026-01-19 21:1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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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二十年拍一个地方

记录了中国人的故乡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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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8月,为修建东平湖水库,24万多名库区百姓举家外迁李继保的奶奶带着全家,从梁山县高庄村迁往黑龙江牡丹江市海林林业局三部落林场。水淹没了身后的土地,也切断了一代人的根。那一年,李继保还没有出生。

1980年,10岁的李继保随父辈返回梁山。故乡,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抽象的地理坐标。他需要重新认识这片土地。少年时代开始,经常在东平湖边行走。像一个执拗的测绘员,用脚步丈量每一寸土地,顺便用相机记录每一个瞬间。二十多年过去,他拍下的不仅是四季变化,更是这片土地如何在时间中流动、在记忆中沉淀。

这些照片最终汇集成《梁山泊》画册。翻开第一页,你看到的不是壮阔的水面,不是英雄的山峦,而是一个普通人的瞬间——2013年,寿张集,灰蒙蒙的天空下,一个人被鞭炮声惊吓,身体微微后仰。李继保按下快门,这个瞬间成为画册的开篇。

这个选择暗示了他的立场。水涨水落,人始终在此。他们的惊惧、欢喜、劳作、休憩,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记忆。

观察者还是栖居者

是谁?站在哪里?

1980年代,纪实摄影的念是不让历史留下空白。侯登科、胡武功记录陕西百姓的生活,朱宪民回到黄河岸边拍摄《黄河人》。他们的镜头对准普通人、边缘群体、弱势群体这一代摄影师与拍摄对象的关系,本质上仍是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他们是外来的知识分子,带着人文关怀的使命感进入田野,用相机记录百姓的生活。这种离感,在当时被视为客观性的保证。

1990年代,这种视角开始转变。张新民从四川老家南下深圳,自己就是农民向城市的远征中的一员。当他拍摄打工妹时,拍的其实是自己的故事。他不再满足于街头抓拍,而是进入拍摄对象的私人空间,用图像社会学的方法进行深度访谈。这种近距离的拍摄,让他者开始转化为我们

吕楠走得更远。他在西藏的村庄一住就是几个月,与农民一起劳作、一起生活,用十五年完成三部曲。在他的镜头下,之间的隔阂消解了,变成了的交融。即便如此,吕楠仍然是一个外来者。他来自北京,带着明确的拍摄计划,完成三部曲后离开了那些村庄。他的十五年,是一个有起点、有终点的精神探索之旅。

李继保的情况完全不同。他不是来拍摄东平湖,他就生活在东平湖边。他不是来记录移民,他自己就是移民的后代。他不是带着问题意识进入田野的,他本身就在田野之中。对吕楠来说,拍摄是一种精神修炼;对张新民来说,拍摄是一种社会学调查;对王久良来说,拍摄是一种行动主义。对李继保来说,拍摄是一种日常生活。

李继保在自述中说:摄影如果不与你熟悉的人和土地发生关系,走得再远,恐怕也难有作为。这句话暗示了一个根本性的转变。摄影不再是进入某个地方的工具,而是栖居于某个地方的方式。他不是要用相机揭示什么、批判什么、记录什么,而是要用相机感应山水呼吸,倾听草木风吟

如果说1980年代的纪实摄影是他者的发现1990年代是他者的理解,那么李继保代表的是21世纪的新方向——“自我的建构。他不是在记录一个客观存在的梁山泊,而是在用影像建构自己心中的故乡,一座精神的家园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梁山泊》的影像越来越明显地抽离了叙事、典型、意义摄影家吕廷川注意到,李继保的照片让心底的质朴、平和、自然的原生态本能地呈现出来品读起来言有尽而意无穷’”。这不是技术的退化,而是观看方式的成熟。当摄影师不再试图说明什么,影像反而获得了更丰富的可能性。

山、水与废墟

翻开《梁山泊》,你会发现这些照片几乎都没有明确的主题。没有戏剧性的瞬间,没有强烈的情绪,没有清晰的叙事。它们只是静静地呈现着——一座山,一片水,一个废墟,一片树林。

但当你知道这些地名背后的历史,画面就开始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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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山2013


《独山》(2013年)是一张让人屏息的照片。画面中,一座孤立的山体占据了整个视野,呈现出近乎几何形状的轮廓,像是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一座纪念碑。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彩,没有层次,只是一片均匀的虚空。山与天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只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独山,海拔83.5米,是梁山南麓的一座小山丘。北宋时期,梁山泊水面在今梁山附近地平线以下十余米,独山与梁山、凤凰山连为一体,是八百里水泊中的一座岛屿。水退了,山露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地理标记。

李继保拍这座山的方式,恰恰回应了这种历史的复杂性。他不拍山上的任何建筑、纪念碑、标识,只拍山本身。山的轮廓清晰而孤立,像是被从历史中抽离出来,成为一个纯粹的形式。这种去历史化的处理,反而让历史的重量更加沉重。因为所有的故事都沉淀在这个沉默的形体中,不需要言说,只需要在场。

独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个容器。它容纳了水浒的传说、抗战的记忆、移民的离散、返乡的重建。李继保用最简洁的构图,呈现了最复杂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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蓼儿洼,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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蓼儿洼,2021


如果说独山是时间的纪念碑,那么蓼儿洼就是时间本身。

《蓼儿洼》(2014年)和《蓼儿洼》(2021年)是两张关于同一地点的照片,相隔七年。蓼儿洼,这个名字在《水浒传》中反复出现。山东济州管下一个水乡,地名梁山泊,方圆八百余里,中间是宛子城、蓼儿洼。这是梁山泊的核心水域,因水生植物蓼草丛生而得名。

北宋天禧三年(1019年),黄河决口,蓼儿洼水域达到鼎盛。金大定二十一年(1182年),黄河南徙,蓼儿洼逐渐干涸。清咸丰五年(1855年),黄河再次改道,洪水重返,形成今天的东平湖。

蓼儿洼是梁山泊唯一的自然遗存水域。李继保拍的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部水的编年史。

2014年的那张照片,水面平静,光线柔和,远处的地平线清晰可辨。2021年的那张,水面更加模糊,整个画面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氛围中。

七年之间,水没有变,但李继保的观看方式变了。或者说,他与这片水的关系变了。2014年,他还在试图看清这片水,看清它的边界、它的形状、它的历史。2021年,他不再试图看清,而是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模糊性中。水的本质就是模糊的、流动的、不确定的。它曾经是湖泊,变成农田,又变回湖泊。它还会继续变化。

这两张照片放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时间的对话。它们提醒我们,蓼儿洼不是一个固定的地理坐标,而是一个不断生成的过程。李继保用七年的时间,记录的不是水的变化,而是他自己对变化这件事的理解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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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关,2010


《一关》(2010年)拍的是一座废墟。画面中,残垣断壁,荒草丛生,碎石散落。在《水浒传》中,梁山有三关六寨的防御体系,一关是第一道关隘,由解珍、解宝两头领驻守。这是进入梁山寨的第一道屏障,象征着壁垒森严,雄浑壮观的山寨气势。现在的一关是2002年修复重建的。

但李继保拍的不是这个重建的建筑,而是一个更早的废墟。

这个选择很有意思。他不拍完整的一关,而拍残破的一关。因为残破才是真实的。梁山泊的历史不是一个完整的、连续的、可以被修复的历史,而是一个断裂的、破碎的、不断被重写的历史。洪水淹没了山寨,退水后又重建,下一次洪水再次吞噬一切。每一次重建都是一次重写,每一次重写都是一次遗忘。

李继保拍这个废墟,是为了呈现历史的真实状态。历史不是博物馆里的文物,而是废墟中的碎片。我们只能从这些碎片中,想象曾经的完整。

从独山到蓼儿洼,从蓼儿洼到一关,李继保用三个地名,勾勒出梁山泊历史的三个维度。山是不变的坐标,水是流动的时间,废墟是断裂的记忆。这三者共同构成了他对这片土地的理解。不是一个可以被完整叙述的历史,而是一个需要不断重新建构的关系。

重建故乡

这种重建的意识,来自李继保自己的生命经验,也回应了一个更广阔的时代命题。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历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人口迁徙。数亿人离开故乡,进入城市,成为农民工”“打工者”“北漂”“沪漂。他们的故乡被拆迁、被改造、被城镇化,面目全非。他们回到故乡,发现自己已经是外来者

李继保的经历是这个大迁徙的一个缩影。1958年外迁,1980年返乡,他的家族经历了两次失去故乡。但他没有选择逃离,也没有选择怀旧,而是选择了重建。用20多年的时间,用相机作为工具,重新建立与这片土地的关系。

这种重建不是恢复过去,而是创造未来。他说:我希望用影像建构自己心中的故乡,一座精神的家园。这句话的关键词是建构。不是记录,不是再现,而是建构。他不是在寻找一个已经存在的故乡,而是在创造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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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民山2019


《安民山》(2019年)可以看出这一点。画面中,山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地标,没有任何文化符号。这座山可以是梁山,也可以是任何一座山。它的地方性不是通过外在的特征来呈现的,而是通过摄影师与这座山的关系来呈现的。

这种关系是什么?是二十多年日复一日的行走,是对每一个季节、每一种光线、每一次天气变化的熟悉。这种熟悉不是知识性的,而是身体性的。李继保不需要用任何符号来标记这是梁山,他的身体已经成为这座山的一部分。

他呈现的不是梁山泊这个特殊的地方,而是人如何通过长期的栖居来建立与一个地方的关系这个普遍的问题这个问题在全球化时代变得尤为重要。当越来越多的人成为移民、流动人口、无根的个体,如何重新建立与一个地方的联系,如何重新定义故乡,成为这个时代普遍的焦虑。

李继保用《梁山泊》给出了一个答案故乡不是一个可以回到的地方,而是一个可以重新生成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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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家林2012


《潘家林》(2012年)是画册的最后一张照片。画面中,一片树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光线从树叶的缝隙中透射下来,形成了一种梦幻般的氛围。这是一个没有时间标记的空间。它可以是过去,可以是现在,也可以是未来。

潘家林,这个地名在梁山县的地方志中难以找到确切记载。它可能是一个小地名,一个俗称,一个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地方。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让它成为画册结尾的最佳选择。

从开篇的寿张集到结尾的潘家林,李继保完成了一个从自然的过渡,从历史时间的过渡。寿张集是具体的、历史的、有明确时间标记的(2013年)。潘家林是抽象的、超历史的、没有时间标记的。前者是移民的记忆,后者是土地的永恒。前者是人的惊惧,后者是自然的宁静。

但这两者并不对立。李继保用二十多年的时间,用几乎每天的行走,让自己从变成自然的一部分。他不再是一个外来的观察者,而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他的相机不再是记录的工具,而是感应的器官。

潘家林的雾气,不是自然现象,而是时间的形态。在这片雾气中,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1958年的外迁,1980年的返乡,2012年的拍摄,都在这个瞬间重叠。水的涨落,村庄的沉浮,历史的断裂与延续,都在这片树林中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归宿。

用这张照片作为结尾,李继保暗示了一个深刻的洞察。故乡不是一个可以回到的地方,而是一个可以重新生成的关系。这个关系不是通过记忆来维系的,而是通过当下的栖居来建构的。当你在一片树林中站立足够长的时间,当你的呼吸与雾气融为一体,你就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这时候,你不需要问这是哪里

因为你就在这里。

水还在那里,山也还在那里。李继保还会继续走在东平湖边,继续按下快门。这个过程没有终点,因为故乡的建构本身就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过程



梁山泊




文/李继保

有人说,故乡是难以割舍的根。然而,对于我,故乡却是一个多维的时空概念,交织着复杂的情感与意象。


我出生于黑龙江牡丹江市,可那儿是父辈的客乡,之前的祖辈扎根在山东梁山县的高庄村,属于东平湖二级湖区。东平湖是黄河下游最大的湖泊,黄河、汶河、大运河交汇于此,这里既是黄河滞洪区,也是黄河补水区。


1958年8月,为确保黄河安澜,国家修建了东平湖水库,包括高庄村在内的24万多名库区百姓因此举家外迁,远走他乡,我们家落户在牡丹江。1963年经国务院批准,东平湖修筑二级湖堤分级运用,外迁移民陆续返回湖区。


1980年,我告别生活了十年的牡丹江,随父辈返乡,又成了东平湖畔人。牡丹江收藏了我童年的印迹,东平湖铭刻着我鲜活的现实。在人类迁徙史上,东平湖移民或许微不足道,但是对于血肉鲜明的个体,它是一记深刻的生命烙印。


这些年来,我每年都在两点往复之间追寻故乡的意义。渐渐发现,地理概念只是个借口,乡情所寄便是故乡所在。于是,我站在东平湖思望着牡丹江,同时将牡丹江折叠的岁月铺展于东平湖。沿着东平湖,我日复一日寻找曾经失落的根,并将这探寻的过程衍化为一枚枚温情的影像。


梁山泊,从上古时期的大野泽,到京杭大运河上的漕运“水柜”,它经历了多少次转身,今天仍是南水北调干线上重要的调蓄水库。


大野泽,《元和郡县志》记载其“在巨野县东五里,南北三百里,东西百余里”,波及今梁山、东平、巨野、汶上、济宁等多地,浩瀚汤汤。由于黄河多次泛滥涌入,大野泽日益淤积,泽面北移,到五代后期,形成了洪水汇聚山足的的巨浸梁山泊。


北宋时期,黄河洪水反复灌入,湖面最盛时曾北到今天的东平湖,南抵巨野,东西百余里、南北三百里,史书称“绵亘数百里,济郓数州赖其蒲鱼之利”。北宋韩琦经过此地留下诗句:“大野渺无际,斋船度日撑。渔人骇铙吹,水鸟背旗旌。蒲密遮如港,山势遥似蓬。”


此时,梁山泊的真正价值是“水柜”——丰水期吞洪,枯水期反哺,让周边小运河保持流通,同时提供芦荡、渔荻、薪柴,养活沿岸船户、屯兵、盗匪。虽非漕运主干,却为支线枢纽与资源重地。


宣和初年,宋江一伙在此聚义,“肆行莫之御”,官方记载“河北巨贼宋江者”,留下很多民间传说,元末施耐庵据此写出《水浒传》。 “梁山泊”不仅是一个地理名称,更成了充满遐想的英雄之地。


黄河带来水泊,也带走水泊。金大定二十一年(1181),黄河改道北移,湖水萎缩,金廷派兵屯田,鼓励百姓“恣意种之”。元代,为解决南北漕运问题,郭守敬主持开凿会通河,连接安山(时属东平)与临清,实现了山东境内南北水系的贯通。


运道沿梁山泊北缘东去,首次把湖岔与主干水域隔开;其北段因近安山镇,遂被官方单列为“安山湖”,设闸蓄水,备运河济运。此后黄水多次侵入,泥沙日垫;元末至明初,沿岸军民逐步垦占退水滩地,出现零星淤田。


明永乐九年(1411),宋礼自袁口东移三十里重开会通河,迁移安山闸于今大安山,筑堤固定湖口,以保障漕船通行。弘治年间,安山湖逐渐缩为“东西数十里”的一串水洼,南区更成平陆。入清,最后的积水洼亦被开垦,村落名“湖口”“闸口”,犹带些许湖水的记忆。


清咸丰五年(1855),黄河于铜瓦厢决口,东北穿张秋运河,夺大清河入海,汶水下游遂滞蓄于今小安山、大安山之间洼地,安山湖复见水面。汛期黄水倒漾,湖面日益增广,民田复成大泽。


当时清政府内忧外患,无暇治理洪水,百姓自发修筑围堤,形成广大的滞洪区,因大部分湖面时在东平县境内,遂有“东平湖”之称。1958年,黄河位山枢纽建成后,经国务院批准正式定名。


20世纪以后,东平湖愈发活色生香,华丽多彩,从黄河下游重要的蓄滞洪区,到京杭运河复航重要枢纽,在国家南水北调东线工程中重新发挥重要作用。同时,山环水绕的景观和悠久丰厚的人文,使这片区域成为著名的旅游区。


梁山泊因梁山得名,山在水中,水浸山足。而今的东平湖与梁山相距数二十公里,在世人眼中依然同为一体。梁山本名良山,相传因汉文帝次子孝王刘武“北猎良山”,暴病而亡葬于此山,“良山”遂改名“梁山”。


隋唐时期,境内以有法兴寺等名刹成为颇负盛名的佛教圣地,据说女皇武则天曾驾临于此。梁山是一片充满英雄豪气的土地,也是一片风光壮美的土地。站在梁山之巅举目远眺,西可见黄河萦带,东可望运河来奔,北可睹东平湖“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山水交错,河湖汇聚,山之魂、水之灵、人之杰,无时无刻不在激荡我的情思。


这片土地正处在日新月异的变化之中。时代在变,生活在变,我们也在变。我无力展开史诗般的宏大影像叙事,也无意对山河形貌和民俗风情作文献记录,十几年来,我每天用脚步丈量这片土地,以诚笃之心感应山水呼吸,倾听草木风吟,参触世态民情。


我与山河故地絮絮私语,也对现实与梦想进行双重解读,摄影就成为连接彼此的媒介。这里的父老乡亲、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令我动容,我用相机向这块土地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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