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张  江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阐释学高等研究院教授

“艺术理性”正义

——以舞蹈艺术为例

摘 要：成熟的人类艺术行为，特别是最具代表性的舞蹈与音乐，是将人类理性抽象、内化于头脑之中，经过长期的刻意学习与训练，不断消解、默化理性，以感性直观显现理性的行为。艺术理性是默化于具体艺术动作之中，以程序化的神经过程，自动展开的直观理性。舞蹈是设计的，设计是理性的，理性的设计沉潜于动作之中，一舞一动，皆有理性默化其中。古典芭蕾和邓肯开创的现代舞蹈，能够成为可以延续和发扬光大的艺术，都必须有不断演进的理论为指针；现代及后现代舞蹈家、理论家的理性自觉，随着时代变化与实践进步，发挥着更强大的力量。艺术不能停留于经验，由经验而起的艺术，必须达及理性，由理性所建构。没有理性，特别是中国古代理解、定义的理与性及其关系，就没有艺术。

关键词：艺术理性；默化；感性直观；设计；理性过程

阅 读 导 引

一、设计的理性

二、理性的自觉

三、理性何以直观

余  论

艺术，作为人类独有的创造，其实现动作及过程，是理性还是非理性的？特别是以舞蹈、音乐、美术、雕塑为代表，基于形体动作和感官体验而展开的诸多艺术行为，无论是表达还是表现，其创造过程及呈现形态，是理性的，还是非理性的，或者是理性与非理性共同作用的行为？如果第三种提法更加合理，是否应该存在一种将纯粹理性的思维力量，作用于人类原始经验，改造、加工、操控非理性，包括生命冲动、审美直觉、欲望自由等非理性心理与行为的另类理性，在人类艺术创造与生产过程中，始终发生作用，使艺术的创造与实现成为可能？与一些极力主张非理性优先，非理性是一切艺术的本质、前提的后现代思潮不同，本文认为，与原始艺术深刻不同的现代成熟艺术，是由理性为基底，以理性为主导的。成熟的人类艺术行为，特别是最具代表性的舞蹈与音乐，是将人类理性抽象、内化于头脑之中，经过长期的刻意学习与训练，不断默化理性，以感性直观显现理性的行为。对此，我们称之为“艺术理性”。本文如此表述：

艺术理性是默化于具体艺术动作之中，以程序化的神经过程，自动展开的直观理性。

以上表达，有三个关键词应予说明。一是“默化”。这是指艺术主体的理性能力，即逻辑的、抽象的、反思的能力，由教学和训练逐渐内化为无意识的动作直觉，在具体的艺术创造和表演中，以隐而不显的默化形态，自始至终发生作用，主导艺术行为。二是“程序化神经过程”。这是指动作主体经过长期严格的刻意训练，使由理性掌控开启的意识行为，生化为新的脑神经回路，将艺术动觉与静觉，彻底固化为无意识的自动行为。三是“直观理性”。这是指艺术理性不以惯常的理性过程，既非语言、非符号，更非逻辑思维与推理证明所实现，而是以感官可辨的动觉形态直观于人，在动作过程中实现自身。艺术理性是可以直觉体验、感觉把握、知觉统摄的直观理性，是位于审美判断、道德戒律之上，具有真及真理性意义的直观理性。

舞蹈是人类艺术的起点。舞蹈是流动于时空，完全由感性所把握的直观动作。舞蹈动作的理性，难以识别和证实。揭示舞蹈动作的理性实现及作用，可为艺术理性的一般存在，提供新的认知思路。

一、设计的理性

舞蹈是空间流动的艺术，无论何种舞姿，皆以位移变幻呈现其身。舞蹈是表现的艺术，无论表现何意，皆以感性直观传达其意。舞蹈具有其他艺术形式所没有的独立特征。舞者动作是身体动作，无须借助其他任何外在工具。舞者演绎情感，流动变幻、瞬间即失，绝无一丝理性的痕迹。在实际生活中，无理性的肉身动作比比皆是，尤其是西方当下流行的先锋舞蹈，无理性约束要求，任意扭动甚至病态抽搐，亦可为舞蹈，早已为常态。后现代思潮反理性、反规则的强烈企图，与前卫舞蹈形式的反叛创意相互推进，使何谓舞蹈、何谓艺术已成为问题，必须重新定义。由此，我们提问：舞蹈的表与演，这里只指台前舞者的身体动作，而非台后编者的导演创造，是舞者理性的具象显现，还是非理性的偶然动作？5000年人类艺术史，从暗夜篝火旁的祭祀，手舞、足蹈，疯狂乃至抽搐的生理、心理发泄，到当代剧场灯光下的旋转、跃起、飞舞，乃至超越生理极限的肢体扭曲或随意碰撞，给人感性以至性感的迷狂。舞蹈有理性吗？特别是对舞者，瞬间变幻的姿态与舞步中，是否有理性的狡计潜伏其中？如果没有，无理性的舞者何以能舞？如果有，沉迷其中的舞者如何理性，且如何确证？本节的回答是，舞蹈是设计的，设计是理性的，理性的设计沉潜于动作之中，一舞一动，皆有理性默化其中。

我们从舞蹈经典实践中寻找启示。

《天鹅湖》大幕开启。奥杰塔“缓慢的glissades和arabesques”,双臂徐徐打开，微曲双肘，伸直手指，低头、抬起、轻颤，仿佛抖落翅膀上的湖水。如此舞动虽然优雅，高贵，以至于唤起绝美体验，但终究还是舞者的肢体动作，直观、感性、情动，如此过程，如此意象，有理性在吗？舞蹈艺术的理性在哪里？特别是舞台之上，舞者瞬间做出各种眩目动作，譬如，两只脚尖的前后变幻，长长双臂的上下起伏，伴舞者锐角或半圆的队形，群舞者的无序散点或有序穿插，是不是艺术理性，或直接说舞蹈理性的呈现？答案是肯定的。就古典芭蕾而言，无论剧目如何展开，无论舞者如何表征自己，艺术理性毫无疑义地贯穿其中。最根本的理由是，舞蹈动作是理性的抽象与设计。当然，这个抽象是包含想象的抽象。由理性抽象而定格的动作，而非随意的、自恋的摇摆，才可能是舞蹈，才可能是艺术。对此，苏珊·朗格有一个很生动的表达：一只受惊的松鼠蹲在那里，把两只爪子放在胸前，这是一个姿势或动作，且此动作极具表现力。但是，这个动作只是一个“生命动作”，其中没有艺术，也没有舞蹈，“只有把松鼠这个真实的姿势想象成真正的姿势（加着重号由本文作者所标），才能脱离松鼠的具体状态和心理，才能变成一种艺术成分，一种可能的舞蹈姿势”。把最原始、最普通的动物或人类的姿势、动作，设计为“想象”的姿势或动作，抽象为美的规则，才有舞蹈、才有艺术。

这是一个通常的经验：普通欣赏者的眼中，舞台上美的动作是突然发生的。它们只是人体自然动作的构型和夸张。其大开大合、向上向外，曲折繁复，每一个姿态，都是舞者瞬间的、无意识的动作，绝无理性支配。但是，芭蕾舞的历史证明，芭蕾的每一个动作，皆由民族的审美想象及标准所规定，动作的美或不美，皆为理性所设计，“是为超出表现力之外的一定意图而设计的”。何谓“设计”？设计是人的理性建构，是主体意图的生成与实现。为审美而生产的艺术从来都是设计的。音乐、美术、建筑、戏剧等等，无一例外。舞蹈的设计从天然富于表现力的人类肢体动作开始，以自然动作姿势作为基础，通过不同程度的扩张、收敛、变形、叠加，有意图地设计出可以被普遍识别的“舞蹈句子”,为舞者所用，为观者所感。没有意图设计的肢体动作不是舞蹈。不会有人同意林间狂蟒的扭曲，世间酗酒者的抽搐可以为艺术。美国当代著名舞蹈理论家珍妮·科恩，还特别强调舞蹈的“风格化的语汇”。所谓风格化语汇是指，“编舞者把握对象世界的语言机制；而且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克服狭隘的‘自我表现’”,将具有独立风格的艺术动作，展开为既不同于他者，又可以被普遍理解和感受的语言，使潜藏于动作背后的艺术理性得以直观显现，使观者理解和把握。古典芭蕾就是设计者从本己持有的主观意图出发，有目的地预设、规划，确定可能实现意图的动作。毫无疑问，设计是在设计者的头脑中生产的，是主观的意向性行为。基本过程是，理性设计者以其理性目标为准则，构想、规划有利于目标圆满实现的具象动作，并将一个或多个具有实际表现力的动作固定下来，交由舞蹈训练和表演检验。前面提起的“arabesque”,就是一个经过检验的基本动作。所谓基本，意为只要是芭蕾表演，就一定要有这个动作，并以此为基点，生出无数新的不同舞姿，表达无限丰富的意义。这个动作定义为术语，其“名称源自摩尔人的一种叶片状连续花纹图案。舞姿为单腿半蹲或直立，另一腿往后伸直，与支撑腿成直角，双臂成与此相应、和谐一致的姿势，从而构成从指尖到足尖尽可能长的直线。它可以立脚尖做，也可以在飞行（跳）中或转身中保持不变，是古典芭蕾中最为优美的舞姿之一”。古典芭蕾的设计理念是有理性传统的，由民族的审美理性所决定。任何艺术，只要能够流行，一定有其深厚的历史理性根基。对古典芭蕾舞而言，以“开、绷、直、立”为基本追求，除了基督教的影响以外，更有意味的是，从古希腊而起的欧氏几何的理念，对芭蕾体系的建构产生深刻影响。古典芭蕾是在欧洲文艺复兴时期诞生的。17世纪法国宫廷芭蕾初起，被莫里哀高度赞赏的著名舞者皮埃尔·博尚，就采用几何图形、对称和正面队形为主要手段编排芭蕾，使芭蕾开始走上专业道路。以《天鹅湖》的编舞为例，独立动作的直角、锐角，直线、曲线的设计，皆为完美的几何表达。整体队形的圆和半圆，直线的穿插变幻，皆以几何形状呈现激情与美。“芭蕾的编导体系一直是理性的，它建立在以几何图形为审美原则的基础之上，而无视人体生活动作的本质，并通过扩展自身甚或有时压抑自身，来服从实际需要的构图。”进而，古典芭蕾的整个动作体系，都是由五个脚位、七个手位、若干身体方位，演绎组合而成的。我们为什么用“演绎”二字？就是暗喻，整个芭蕾体系，包括动作体系、语言体系，都是由五位足、七位手演绎而成！为什么说古典芭蕾深受几何学影响，抑或就是几何学的艺术表现？“开、绷、直、立”不必去说，“伊万诺夫能以两个基本造型动机这样最简单的材料建造起一座宏伟壮丽的‘高楼大厦’”，鲜明表征了“伊万诺夫的舞蹈思维方式向高度概括化、抽象化和象征化迈进了一大步，从而远远超越了时代，起到为20世纪芭蕾艺术的发展架桥铺路的作用”。古典芭蕾的建构理念，符号和话语体系，恰如欧氏几何一般，由简单的五条不言自明的公理出发，由简而繁地演绎出庞大、严谨的理论体系，不仅奠定数学发展的基本方式，而且奠定人类理性思维方式。古典芭蕾的理性建构或建构理性，五位足、七位手，基本的舞姿变幻，演绎了永恒的艺术辉煌，其基本理论线索可确信为真。

言及此，一定会有人问，就算古典芭蕾如此，现代舞蹈是否也有理性的指引，甚至可言理性同样潜伏其中，左右着现代舞的动作过程，以至于构成舞之为舞的基础底蕴？先看邓肯的舞蹈理念。邓肯是现代舞蹈的开创者。她的舞蹈理念及实践，开创了舞蹈艺术的新时代。邓肯是古典芭蕾的坚定反叛者。在她的理念中，芭蕾舞就是徒劳地对抗力的自然法则。她如此厌恶和抵抗芭蕾，邓肯的舞蹈又如何呈现？有人评价邓肯：“她在美的价值基础上建立起她的哲学，她相信某种内在的动力，这种动力是任何作为人类思维产物的法则或体系所无法把握的。”这话似乎有些绝对。认真梳理邓肯的在美的价值基础上建立的舞蹈哲学，我们可以看到，邓肯的舞蹈理念并非神秘而不可把握，恰恰相反，她的舞蹈理性线索同样清晰无比。这表现在：

其一，邓肯对传统舞蹈的批判和反抗，是理性的批判和反抗。她清醒地认知，舞蹈要符合自然规律，符合人的生理结构本然。她以古希腊艺术为榜样，努力进入古希腊艺术的境界。邓肯可以连续多日站在巴台农神殿之前，在对陶立克圆柱的凝视中，体验和谐、崇高，生产舞的幻美，找到其舞蹈精神的形体表现，“于是我便明白了，我已经有自己的舞蹈可跳了”。此为邓肯舞蹈的理性传统。

其二，坚持模仿自然。邓肯对舞蹈的认知和体验是与自然动作保持和谐一致的。但是，自然不是艺术。艺术是人的创造。对此她有清醒的理性认知：“这不等于说，为了获得一种自然的舞蹈，只需要不断地手舞足蹈就可以了。在艺术里，最简单的东西也得化九牛二虎之力去观察，去综合，去创造”，“在自然中寻找最美的形体并发现能表现这些形体内在精神的动作”。此为邓肯舞蹈的理性取向。

其三，动作是设计的。现代舞蹈在形态上区别于古典芭蕾。但现代舞蹈的动作同样是“设计”的。邓肯的舞蹈动作来源于自然，但她同时强调“舞蹈家的动作又永远有别于自然界的任何运动”。如何区别于大自然？就在于理性的设计。有了精心的理性设计，才能使舞蹈者的每一个动作都有能够被观众所领悟的含义。她特别地申辩：“在这种自由自在的与自然运动保持一致的舞蹈里，始终存在着有目的的设计”，“‘自然的’舞蹈只能指那种永不违背自然的舞蹈，而决不是自由放任”。舞蹈既为艺术，舞蹈家的动作就必须是理性的设计。艺术理性默化于动作之中，尽管经常被人忽视，以至被后现代诸多艺术理论所否认，然而，它在，永恒地在。无论你喜欢还是不喜欢。

二、理性的自觉

舞蹈是舞者的肢体动作。从原始图腾标示的人体动作，到当代奇异甚至怪诞的，所谓后现代精神的舞动与舞姿，动作经验与方法的概括和理论组织，始终为舞蹈的变化和进步提供可资借鉴的实际材料。舞蹈是瞬间的动作。动作传达和表现美。舞者的肢体动作，如何为美，诸如前面讨论的古典芭蕾和邓肯开创的现代舞蹈，能够成为可以延续和发扬光大的艺术，都必须有不断演进的理论为指针。古典芭蕾动作设计与理论综合的历史过程无须赘言。如果说芭蕾的进步历来依靠理性自觉的有力指引和推动，那么以打破传统舞蹈规范和束缚，追求自然、即兴、无规则的现代舞蹈，包括后现代舞蹈艺术的生成和变化，是否也有自觉的艺术理性主导甚至决定？回答同样是肯定的。现代及后现代舞蹈家、理论家的理性自觉，随着时代变化与实践进步，发挥着更强大的力量。

第一，现代或后现代舞蹈对传统舞蹈的抵抗、反叛是理性的、自觉的，有其清醒的理论主题，绝非非理性行为。玛丽·魏格曼是欧洲表现主义舞蹈的创始人。她的两次世界大战的生活经历，以及自己的舞蹈学习与实践，让她彻底疏离传统的舞蹈观。魏格曼的舞蹈不是美和优雅，而是奇异、古怪、激烈、粗粝。“魏格曼的舞蹈以‘紧张—放松’为原理揭示人的情感变化。她的舞蹈常常出现下蹲、蜷伏、匍匐、躺地等低空动作，以下垂的头部，肩部向下的线条，半举着双臂构成她的动作风格。”魏格曼的舞蹈理念清晰，艺术不是纯艺术，舞蹈不是纯熟规范的技术，“最终和最崇高的目的只有一个：通过作为表现工具的身体，创造出生动的艺术作品”。目的论的艺术理性清晰无比。艺术理性的自觉，同样实现于对地域和民族舞蹈的创造上，美国现代舞奠基人海伦·塔米丽丝的艺术理想，就是让自己成为“美国的舞蹈家”。她的理性目标是立志创造出属于美国的舞蹈艺术。在艺术审美上，她清醒辨识，欧洲芭蕾以及邓肯的舞蹈，不是美国的舞蹈。历史的、故事的、神话叙事的舞蹈不是生活的、社会的舞蹈。她自觉追求的舞美，是美国本土的风格；她表达的内容，是美国现实的问题。她最早采用爵士乐创作自己的舞蹈，使之显现鲜明的美国风格。“塔米丽丝多年潜心于舞蹈教育实践的探索，努力建立美国的‘现代舞台动作技术’。”塔米丽丝的舞蹈理性自觉而清醒，决定了她的艺术方向和道路，艺术准则和风格，使她成为以自己独特面目成功进入历史的舞蹈艺术家。有人评论“美国现代舞的反现代主义流派明确地参与了阶级政治”,我认为塔米丽丝应该是重要代表。

第二，舞蹈理论的自觉总结，特别是系统的文字总结。舞蹈虽然是最古老的艺术行为，但对人类舞蹈作理性认知及系统研究的学者和著作却很少。将漫长历史累积的，可称为无限的舞蹈经验，总结为理论，并用符合思维和逻辑规则的文字，有序书写留存下来，是舞蹈理性乃至艺术理性成其为理性的基本标志和形式。理论的一般意义、普遍的指导作用，是理性价值所在，任何艺术形式，没有理论的总结与运用，不可能进步和传承。艺术理性，再具体点说，所谓舞蹈理性，以文字形态呈现自己，此为理性自觉的重要标志。如同古典芭蕾舞有其独特的动作及训练方法，统一的术语体系，以至规则的舞谱一样，现代舞蹈，包括后现代舞蹈，也有自己的系统方法。诸多舞蹈家和舞蹈理论家自觉探索和总结现代舞蹈理论，并努力概念化、系统化，为舞者所感知，应用于实践。现代与后现代舞蹈理论层出不穷、各领风骚，就是证明。从思维与语言的关系说，理性是语言与文字表征的理性。艺术行为，其过程和结果能够用文字表达，是艺术理性可为理性的基本台阶。无论多么奇妙的艺术行为和作品，皆可以逻辑的、语言的方式复现。所谓“阅读舞蹈”，苏珊·雷·福斯特的提法简洁而有力。用文字描述或阐释舞蹈，让舞蹈可以阅读，这是构造并显现艺术理性的重要标志。认真辨识与比较，现代舞蹈的理性设计与规定，比传统舞蹈动作的规定更加丰富、严密，显性地规范着舞者，哪怕是看上去已难称艺术的生活动作、自然动作也未能例外。现当代舞蹈动作理论，早已超越古典芭蕾舞谱对具体动作的说明。动作理论的深刻性，不仅与生理学、心理学、运动学、人类学、语言学，以及物理学的时间空间理论深入融合，而且与文化研究、社会和道德信仰理念与隐喻结合在一起，在动作设计、表演隐喻、形态定义等各个方面，为舞蹈理论奠定哲学认识论基础。譬如，一般技术的清醒辨识、分类，以及深刻认知，已可达及系统科学的水平。美国当代编舞家苏珊·雷·福斯特的研究，将20世纪纷繁复杂、多元多样的舞蹈技术，归类为五种形态，具有令人信服的代表性。她以高度概括的逻辑表述，清晰指出，除了众所周知的芭蕾舞技术以外，存在四个现代舞技术体系，前三个是邓肯技术、葛兰姆技术、坎宁汉技术，最后一个不以舞蹈家的名字命名，而是以技术理念和形态命名：“接触即兴技术”。这里，我们集中分析葛兰姆技术和接触即兴技术。前者所汇聚的舞蹈语汇，以及借此而形成的舞蹈练习方法，在20世纪50年代成为常规动作，在美国大学的舞蹈课中占据了多年的主导地位。葛兰姆精心探索和认知收缩与释放的隐喻，加强舞者身体和心理功能之间的联系，“多年以后，基于她舞蹈中的这些动作原则，葛兰姆创立了一套全面的技术体系”。请注意，又是“动作原则”，又是“技术体系”，先锋舞蹈在奇异的探索中，同样要以理性为基础，同样要以系统的理性认知构建其一般规定、系统方法。如此，葛兰姆技术才可能自成一派，才可能传承多年而不衰。苏珊·雷·福斯特对“接触即兴”方法及其理念的评述更为细致精当。史蒂夫·帕克斯顿是贾德森剧场的代表性人物，是后现代舞蹈实验的先锋分子，是“接触即兴”的创始人。帕克斯顿与他人合作，“探索了身体与重力，以及身体与其他身体的关系，这些关系源于身体作为一种物质团块流动的能力”。接触即兴技术“并没有指定一套动作词汇供学生学习”，但是，“接触即兴为如何移动设定了参数”，“学生通过即兴表演探索由形式风格和技术规则建立的动作场域。课程包括简单的重量转移技巧练习，以及通过与他人即兴表演来使用这些技巧的机会”。在此，必须着重说明，所谓“参数”，应该是经过统计计量，由实际经验的概率分布所确定，是一个从感性到理性的演化过程。所谓“形式风格”，亦应为有鲜明趣味偏好的理性选择，这种选择本身，由理性主体的既定知识与审美框架所决定。而“技术规则”则更为直接地表达了，即使是即兴表演，同样有规则设计，规定舞者在动作场域中的确定姿态与定向变化，保证具有舞蹈形式和意味的即兴表演，按照可以预见的方式自发展开。如此可推断，与其他舞蹈技术不同，在即兴表演中，舞者的瞬间反应与思考，其动作的变幻与连续，更多地显现舞者从理性到感性的自动运行。艺术理性，在看起来最无理性规则的即兴表演中，发挥其深层作用。接触即兴“讲求精力的沟通与精神的内聚，而不注重舞姿的外在呈现和舞步的结果，把观众的注意力引向舞动的过程”，更深远的理性追求是，“它设计出一种生活的方式，寻找一个可能的世界，即兴意味着自由和谐，舞伴之间建立起彼此的信任、忠诚与默契的合作”。此为舞蹈理性，进而是艺术理性的最好的说明。接触即兴同样是理念的设计，同样需要专业的训练。魏格曼说得好：“单只是人体动作还不能算是舞蹈。”苏珊·雷·福斯特说得更清楚：“作为一个舞者，我与身体共舞，同时也是在身体里并通过身体舞蹈，我感到它是一具有思想的身体。……我只有通过身体对培养它的方法和技术的反应来了解它。”舞者的身体是有思想的身体。哲学家可直言思想，而舞者却要通过经方法和技术的培养的身体来把握和演绎它，此“它”既是思想的身体，更是身体的思想。艺术理性就是这样既隐又显，可见亦不可见地纠缠于艺术之中。

第三，自觉创造、提炼极具思辨和逻辑形式的概念、命题、范式，建构现代舞蹈理论。在这一点上，古典芭蕾理论最先做出典范。以此为开端，当代许多著名舞蹈家将本己的亲身经验，提升为各种概念、范畴，建构完备规整的理论，已是潮流。戴博拉·海提出其独有的概念“细胞意识”，主张舞蹈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分每秒都参与了舞蹈”,所谓细胞意识既是一种高度谨严和特殊的技术，更是一个高度抽象的概念。舞者必须在理念上保持充分清醒，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身体的细胞感受，培育自己“运用细胞意识来全然投入地学习和演出”作品，“让身体转化为想象中的活动”。至于把舞蹈技术及理论分析建构与现代及后现代的各种语言、文学、哲学，诸如尼采、巴特、福柯、乔姆斯基等人的理论联系起来；与现实生活中的各种事件，诸如女权运动、后殖民主义等生产的政治社会理论联系起来，进而概括和抽象舞蹈理论的现象，更是层出不穷。历史地看，以舞蹈本身为中心，以舞蹈动作分析为标的，比较纯粹的舞蹈理论当以拉班为典型。与邓肯的自然主义的理论主张不同，拉班的理论立足于科学主义，或倾向于科学主义。他以人体动作的基本规律为出发点，将舞蹈动作分析与各种艺术、科学、哲学思想相融合，提出动作学、动作表情学、动作设计学、动作哲学等一系列现代舞蹈科学理论。拉班以实际观察舞者的动作、身体、情感及心理活动为基础，也就是说，从实际的舞蹈活动和经验出发，对人体各种动作及舞蹈运行的生成因素加以提炼和概括，确证人类生活与舞蹈动作的共有特性，推动以往离散的舞蹈经验表述向整体的舞蹈理论迈进。拉班创造了许多重要概念，诸如“力效”“球体空间”“空间协调律”，等等，极大提升了人们对舞蹈的认知与把握水平，为现代舞蹈的发展赋予强大的理论动力。拉班本人独立设计的“动作书写法”或称“拉班舞谱”，对现代舞者身体认识、技术训练、艺术修养的提升，以及创意激发，有着其他理论不可替代的作用。拉班舞谱进入训练，能够有效指导舞者认识自己的身体，提高肌肉控制能力、动作分解和分析能力、动作表现力与精确性，具有鲜明的理性指导意义。

三、理性何以直观

艺术理性不同于纯粹理性，也不同于实践理性。纯粹理性以思辨的、逻辑的形式展开，以文字、范式、符号，表达和阐释理性内容。实践理性以现实生活中的道德行为及其伦理验知证明自身。艺术理性是默化于艺术动作与形式中的隐形理性，以直观形态呈现于人。舞蹈动作及其结构组织，承载舞者，特别是编写者的理性诉求。任何舞蹈动作的设计，都是为了表达或表现动作背后的意图。这个意图是主观的、理性的。一切可能作为舞蹈动作的基本要素，都是从人类的自然动作，包括最普通、最常见的生活动作，通过观察、试验，以诸多理论为指导，抽象、重塑而成的。这就是理性过程。现代舞蹈理论，早已不是具体动作的简单规定，而是从诸多学科的借鉴综合入手，从最基本的动作元素入手，将舞蹈的有限因素扩大为舞蹈语汇的无限可能。这个从经验到理论、从感性到理性的成长路径是清晰的。但对舞蹈实践而言，更确切地说对舞蹈动作的实际展开而言，所谓舞蹈或曰艺术理性如何实现？最大的疑问是，舞者之舞，在其倾情投入，忘却自我，在具象的肉身层次，甚至是细胞意识层次上的舞动中，舞者主体是理性主体，舞者之舞是理性之舞吗？如果不是，舞蹈理性乃至艺术理性何在？如果是，此为一条相反的路线，即从理性到感性，从抽象认知到具身呈现的路线，它又如何实现？

可以肯定，舞者的舞动，不可能是舞者理性的即时鼓动。没有一边思考一边舞动的舞蹈和舞者，哪怕是接触即兴的现代舞。我们定义，艺术理性是默化于艺术形式和动作之中，以直观形式显现的理性，就必须确证如此过程的实现路径，舞者是如何未经思考地自动起舞。生理学、心理学，特别是脑神经科学的研究成果，舞蹈历史的实践证明：训练，而且只有“刻意训练”，使舞蹈动作从理性认知，反向内化，固定于大脑神经，指挥舞者以其具身动作，下意识、无意识地再现理性。用心理学的语言说，主体获得的陈述性知识内化为程序性知识，或者是由内隐知识转化为外显知识，主体对专心学习到的规定动作，经过训练和实践，再行动作便无须思考，就可以自动展开规定的舞姿，实现舞者理性的感性显现。用神经科学的理论说，专业舞者与普通人，包括业余舞者的重要区别是，经过持久的系统训练，被训者改变了大脑神经回路，创建高度专业化的心理表征，从而使他们能够具备和运用各种特殊的高级能力，在特定的专业领域表现出色，以其丰富、生动、绝美的感性直观显现理性。当代神经科学的一个重大进步是，确证人的脑神经细胞及突触结构不是固定不变的，主体的刻意学习，使大脑结构和运行都会为了应对各种不同的心理和动作训练而改变，人的短时记忆转变巩固为长时记忆，使舞者动作自动化展开。“尽管由于技能不同，具体细节也各不相同，但总的规律不变：经常性的训练会使大脑中受到训练挑战的区域发生改变。大脑通过自身重新布线的方式来适应这些挑战，增强其执行那些挑战所需功能的能力。”舞蹈的训练同其他训练相比，同样是艰苦而繁重的“刻意训练”。

特别针对后现代舞蹈潮流所追求的“自然动作”，亦即没有经过训练的普通人参与的舞蹈，任何偶然和随机动作都可为舞蹈动作，并参与舞台表演的取向，早有理论家指出，所谓自然动作、任意动作，只要可以为舞蹈，可以给人以舞蹈愉悦，其表现形式就必须经过特殊训练：

愉悦在任意形式中，总是在更大程度上属于特殊训练，而不是自然反应的事，因此，艺术中的形式这个主题在普通人心目中最终变成了对程式的学习和遵守。

即使被认为最随意的接触即兴舞蹈，如果企求给人以愉悦，同样必须经过严格训练。因为只有经过训练的身体才可能以接触即兴的形式表演舞蹈，达及愉悦。正如有人指出的那样，学生开始学习时：

教师指导学生长时间研究简单的动作，建议他们感知、感受、体验、注意并屈从于他们自己身体在地板上变化的模式。这些模式与观众所感知的身体形状无关（就像在芭蕾舞中一样），而是与表演者对触碰的感知有关，并通过这种触碰感知重量和动量。

请注意，这里是“长时间”的，研究“简单”的动作，为什么要长时间？为什么要简单？从心理学上说，就是要把短时记忆延伸为长时记忆，这种记忆的改变，是脑神经回路的重新建构，保持舞者能够将基本的、简单的动作，不经思考和迟疑地转化为自动行为。“短时记忆是神经回路短暂的反响，此反响回路是皮质神经元组成的一个无终端的闭合线路，一旦受刺激，就产生环绕此封闭线路的回响，持续20—30秒。此反响回路的概念不但说明短时记忆为何于短时间内消失，也说明在此极短的时间内新旧材料产生的干扰作用。若回路的神经突触多次受刺激，则活动持续较长时间。神经突触若不断受刺激作用，神经回路功能和结构就会改变，巩固了突触之间的联系，成为长时记忆。”训练的目的就是创造神经记忆，对接触即兴的技术而言，舞者的身体动觉训练尤为重要，肌肉的紧张和放松，各关节的挪移、身体各部位与重力的关系、整个身体的平衡，特别接触即时，对方的反应与动能输出，皆须舞者在训练中建立“长时记忆”，固化为新的神经突触联结，于舞台表演中显现为流畅的即兴动作，并为接续下来的动作准备好更迅疾的自动设计。所以，“练习本身和教师提供的任何指示通常都是高度重复的”，“经过数月或数年的学习，训练过程反复地重置身体：它识别并命名以前未被认识的方面或部分，并根据与各个部分相关的动态动作重新构建整体”。

刻意的训练，将理性设计和学习的动作内化为直接的神经反应，在神经科学的最新研究中有令人信服的证明。譬如神经学专家特别研究音乐训练如何改变大脑。试验证明，演奏小提琴、大提琴、钢琴，甚至吉他，那些对手指进行超常控制的演奏活动，使“音乐家大脑中控制左手的区域明显大得多。特别是控制手指的大脑区域，已经占据了通常专门用于控制手掌的那些区域的一部分”。经过训练和实践，由刻意学习的动作进化为程序性的自动行为，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很多。心理学家、神经学家也做过很多研究。我们相信，任何一个能正常活动的人，都会有此类感受。譬如用五笔字型打字的人都体会，从背诵五笔字表，到一键一键地刻意练习，到最后无障碍地熟练盲打，学习训练行为，转化为程序性动作，无须去想如何打字，以至去想一个字如何打出，都要认真回头追索才能重新理性校准：一个字是如何敲打某个字母，为什么要敲打这个字母。如此过程，用神经心理学家的语言说，就是意识控制行为和自动化行为的区别、过渡、转换。心理历程可分为意识控制行为和自动化行为。前者是动作主体必须以自主意识高度关注的展开的行为；后者是不为主体集中注意，在意识和意识之外，确切地说是潜意识下的无意识行为，可以与其他行为同时并行的动作。当代神经科学关注的是，意识控制行为与自动化行为的关系，前者如何转化或内化为后者，其方法与途径如何，大脑神经中的物质形态变化如何。“自动化和意识控制这两种历程并不是固定不变的。通过重复练习，意识控制历程可转为自动化历程，也就是说，通过不断的练习，需要注意的认知历程可逐渐成为不必注意的自动化历程。”“原先用意识注意控制的动作，熟练后成了惯性反应，成了不必刻意留心的自动化技巧。技巧越熟练，自动化程度超高。”言及此，一定会有这样疑问：上述说辞对芭蕾舞、现代舞的训练与表演过程抑或有效，对后现代舞、当代舞是不是同样有效？接触即兴论说，虽然这些舞者不需要像芭蕾那样理想的身体类型，也不追求高超的身体条件。但是，对于所谓接触即兴的舞者，不仅动觉，即对身体各部分的位置、运动、肌张力的感觉比传统舞蹈者要求更高，而且他们的触觉和压觉要比传统舞者更敏感，反应更迅速。舞者双方在非故意设计的舞蹈过程中，接触动作的准备、接触中的触压感觉、动量与冲量的直觉体验、可能和可以生成的下一个动作，都需要经过刻意训练并生成新的神经回路，才能获取和实现。所以，接触即兴理论强调：“熟练的接触即兴舞者，就像熟练的芭蕾舞演员，有能力将形式扩展到最简单的定义边界之外，并可能在他们的运动中引起人们对空间设计、节奏、步法、触碰和重量的注意。”这两个“熟练”，不是充分地证明接触即兴的舞蹈能力，是刻意训练和新的神经功能生成造就的吗？在神经心理学上，由陌生到熟练，就是由意识控制行为到自动化行为的转化，是不可逾越的生理和心理过程。

考察艺术理性的直观表达，在舞蹈史上，我们不能越过拉班舞谱的贡献。拉班舞谱的最高价值是，为艺术理性的直观表达提供了可靠路径。拉班舞谱与古典芭蕾的动作设计同是理性的产物。它们皆从经验出发，通过观察、实验、反复修正、逐步深入、持续发展而来。这个判断，无论是从知识论意义，还是从实践论意义，都是可证的。我们说艺术理性是直观理性，或言理性以直观的形式呈现，除了文字的理论表达，图像的直观描述同样重要。艺术理性不同于纯粹理性，其表达和呈现必须有其特殊手段与方法。就舞蹈而言，图谱就是根本方式之一。这也是艺术理性区别于思辨理性的重要之点。康德、黑格尔、尼采、海德格尔的思想可以图像或图谱表达呈现，可以数学公式，譬如某种变换表达或表现吗？显然不能。而艺术则不同，特别是舞蹈，用图谱说明动作，证明概念，揭示和显现规律，就是理性的直观显现。拉班舞谱的价值首先就在于此。拉班舞谱基于几何构图法记录人体动作和动作规律，包括力效表现的舞蹈谱记法，将舞者演出的动作、编者内心的设计，简洁而精准地描绘出来，舞者和编者的理性诉求，直接外化为可视形象。理性回复于感性，抽象回复于具象，但却是蕴含理性主旨的具象，或经过理性抽象的具象。它将瞬间而逝的形体动作固化于图形，是可重复、可验证的知识形态。它可以用于教学和训练，能够保证舞者正确认知、刻画、展开动作。不仅拉班，也有许多其他舞蹈艺术家用自己创造的图表，直观表达他们的理性诉求。尽管拉班舞谱貌似过时，现代化的光电技术手段可以把舞者的每一个动作都准确记录下来，并重现于学习和观赏者，但在艺术理性的直观意义上说，将动作用符号固化下来，确实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余  论

艺术理性更接近于中国古代对“理”与“性”的理解和使用。理是性之理，性是理之性。性者，生也、命也，但必须以理治之，性乃正当。艺术由性起，一时性起而手舞足蹈。从人类学视角看，也许，我只是猜测，没有思维就有手舞足蹈，但手舞足蹈不都是艺术，起码史前的手舞足蹈不是艺术，或不可称艺术。由性而起的动作，甚至动觉，成为舞蹈，成为艺术，一定是理性设计并被公共接受的。但是，这种理性设计，由性起的经验而积累，没有经验，没有理性，更没有理性的抽象与归纳。同样，艺术不能停留于经验，由经验而起的艺术，必须达及理性，由理性所建构。杜威说“艺术即经验”，正确。但不够。我们强调在此基础上，艺术亦理性。没有理性，特别是中国古代理解、定义的理与性及其关系，就没有艺术。后现代的舞蹈创新要回到原始类人的手舞足蹈，要放弃、抛弃理性设计与约束，即使有其合理的一面，也不过是原始思维的简单回归。即便如此，也必须有理性设计和刻意训练。理查德·加纳罗等指出，现代舞之所以被称为现代舞，并不仅仅因为它诞生于现代世界，而是因为它有严格的舞蹈风格，有严格的训练方法，它赋予舞者动作和身体的自由，但是这种自由是训练而来的。他们说：“训练从古典姿势和动作组合开始，逐渐增加复杂的变化：跳跃、抛接、落地、滚动，看似毫不费力地跳起、同其他舞者的身体接触。一名男性舞蹈演员可能会举起一名女性芭蕾舞演员，用一只手举起，然后突然放手，使观众倒吸一口气，女舞者落下，环绕他的身体到达地面，用一条腿来接触他的脖子，这一系列的高难度动作是多年艰苦训练的成果。”还有比这更精彩的说明吗？本文为什么以舞蹈为例说明艺术理性？因为与其他艺术表现形式相比，舞蹈的空间流动、瞬时变幻、意义飘渺甚至虚无，如此特征，其理性之在很难证明。后现代主义思潮反理性、反中心、反本质的流行论调，让人类文明取向走上另外的道路。如此背景下，本文讲理性，讲艺术理性，其用力之处是，在充分理解后现代文化合理性一面的前提下，强调理性对艺术的奠基性作用，强调理性对艺术阐释的基础性作用。舞蹈始终位于艺术前沿，是理解认知艺术理性的难点和重点，以舞蹈为线索讨论艺术理性具有特殊意义。

本文载于《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1期，引用 / 转发等请据原文并注明出处。参考注释请参见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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