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是以经过提炼、组织、美化的了人体动作为主要艺术手段，进行抒情达意的艺术门类。从舞蹈艺术的物质外化层面来看，舞蹈最关键的特性就是舞蹈形象是一种直接感官的动态形象，具体又涵盖几个方面。首先是直观性，舞蹈表现是一种直观的艺术形象，其着重以人的视觉来进行艺术感知，这就注定在舞蹈作品中所要表达的全部，都必须通过艺术的形象直接地表现出来，舞蹈表演必须是“现在时”，没有“过去时”和“未来时”，要表现过去或未来的情景事件，唯有化为现在时的舞蹈形象，在舞台上直接表现。其次是动作性，舞蹈不是静止不动的形象，组成舞蹈作品的人物情感、思想、意境、矛盾冲突等等一切，都是在不断地运动变化中完成的。再次是节奏性，舞蹈动态是一种因动作力度的强弱、速度的快慢、能量的大小所带来的有韵律的节奏效果。最后是造型性，这是促成舞蹈动作达到美感的基本因素，其包括两个方面：一是人体动作姿态，二是舞蹈构图，即舞蹈队形调度、画面形式。深谙舞蹈特性，是开启舞蹈鉴赏的基础。

所谓“舞蹈鉴赏”，是人们观看舞蹈演出时的一种精神活动，也属审美活动，指观众在接收舞蹈作品的过程中，对舞蹈作品感性的认知、体验、最后理性解读的心理机制。观众欣赏舞蹈，首先是对舞蹈形象的感知判断，通过人物在舞台上的动作语汇及其所表现的情感思想，尤其是塑造出既有社会生活中的普遍共性、又有自身独特个性的典型人物时，会让人受到身临其境的浸染，产生共鸣，继而理解体会所反映的生活现象和表现的主题思想。此外，舞蹈鉴赏也是一种创造性活动，观者欣赏舞蹈作品时，会全面激活自身的艺术素养、文化修养、审美经验，且通常还会唤起大脑皮层曾有的记忆，联想自己在生活中的经历或见闻，触动情感、引发共鸣，通过联想、想象等来充实和拓展舞蹈作品中的形象，从而透过整个作品体会更丰富的内容和思想意蕴。

舞蹈艺术是无声的肢体语言，表达方式非文学、戏剧等以“一目了然”的言谈或文字为承载媒介，而是通过身体的动作姿态变化将内心情感表达出来。舞蹈演员在舞台上表演的语汇是凝练的艺术化表现性动作，非再现生活动作，是一种符号象征（通过形式表达内涵），通过肉眼可见的“形态”来传达背后的“意思”，甚至有时为了含蓄的效果，还会刻意简化表达，强化舞蹈语言能指与所指的矛盾，让观众在欣赏舞蹈形态美的同时，感受到舞者所传递的深层情感，即构建深邃的意象世界。因此，鉴赏舞蹈不可避免带有一定模糊性、朦胧性，以及多义性，这也致使不少非专业人士感叹某个舞蹈展示了精彩绝伦的肢体舞动、美轮美奂，由衷的佩服、仰慕，但遗憾于“看不懂、摸不透，没法沉浸其中”，继而与舞蹈艺术产生某种“隔阂”，不敢主动靠近。基于此，普通观众究竟如何才能徜徉在舞蹈的世界里？舞蹈艺术鉴赏的打开方式是什么呢？

舞蹈鉴赏的过程和方法

以“荷花奖”获奖作品《银塑》为例

《银塑》是2017年第十一届中国舞蹈“荷花奖”中脱颖而出的优秀作品，其以凉山彝族“银匠”群像为创作原型，通过巧妙的编排构思，讲述了不惜生命坚守“非遗”技艺、传承民族文化的感人故事。作品既有高雅艺术的创作水准，又不乏大众艺术的“平易近人”，可作舞蹈鉴赏之典范。

古老而深沉的彝语唱腔响彻舞台，随着光线逐渐明朗，一位彝族男性在一群彝族女子中间穿梭踱步，他一手拿着亮闪闪的银片，一手捶打银片，发出的“叮、铃、铛”的声响与女子们的舞动同频共振。可见，这是位彝族银匠，这群女孩喻示银匠的劳作对象——银子。银匠的舞动幅度越来越大，姿态也更加多变，他聚精会神奋力捶打或是敲打手中的银饰，整个身体随之前俯后仰，脸上还不时泛起微笑，似乎每一次的敲打都幻化成了美妙的乐音。敲打声时而稀疏，时而密集，与此同步，“银子”也表现出时而绵长、时而短促灵巧的舞动。接着，悠扬而又略带哀伤的女性哼唱声骤然响起，“银子”的动作也随之变得缓慢轻柔，好似在跟匠人互诉衷肠。之后，短促而激烈的捶打声再次响彻舞台，此时的匠人似乎灵感迸发，比此前更加卖力，“银子”在他的反复敲打中不断变化姿态和队形。敲打声愈发急促，银匠着了魔似的疯狂捶打，“叮、叮、叮”´´´´´´突然，他踉跄了，下意识揉了揉双眼，又接着投入到劳作。可好景不长，他再次跌撞起来，双手在空气中胡乱的摸打，瞳孔不再聚焦，好似双目失明。银匠不以为然，继续敲打，“叮、叮、叮´´´´´´”伴随长久高强度劳作发出的粗喘声，他倏地一下坐在地上，但依然坚持一次又一次的捶打，全然不顾个人安危´´´´´´瞬间，忙碌的身影终于停下，舞台后侧打出一列追光，只见女孩们佩戴着耀眼夺目的成品银饰并排伫立。此刻的匠人已力不从心，“银子”将银饰递到他手中，触摸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银匠面露笑容，好似一切的付出都无怨无悔。“银子”饱含深情纷纷涌向匠人，帮他佩戴上眼布。随即，克制住难过的“银子”列队庄严站立，银匠从队列中间缓缓穿过，身影渐行渐远´´´´´´灯光倏地一下聚焦在一个华丽精美的银质头饰，至此作品结束。

1、感知舞蹈语言

舞蹈艺术的特质莫过于以人体本身为物质载体，展现超越日常、具备审美效应的肢体表达。舞蹈语言指的是一切具有传情达意功能的舞蹈动作，包括造型、流动的姿态、技术技巧、以及舞蹈的构图、场面等，即一切为作品立意服务，可视化的动作形态皆为舞蹈语言。从古至今，“赏心悦目”一致被视为舞蹈艺术的首要看点，观者无论欣赏何种风格类型的舞蹈，首要在审美意识的驱动下聚焦于舞蹈本体，即直观的肢体动态。唐代白居易写得《霓裳羽衣歌》道：“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此番妙笔，正是描绘出了诗人直观看到的舞蹈语言。作品《银塑》中，“银匠”与“银子”均身穿凉山彝族服饰，舞动形态也是极富凉山彝族风格，彰显此民族特色的舞蹈语言在作品中不胜枚举。如扮演银子的女孩们以髋关节为轴转动腰部、手指并拢置于口鼻前侧，亦或是挥舞百褶裙配合肢体的律动，以及上身不同形态的“旁腰”与下肢“小踢腿”配合的动律造型，这些动作姿态婀娜、秀丽典雅，给人以古朴含蓄之美。克莱夫´贝尔提出的“有意味的形式”移植于舞蹈艺术进行阐释，即舞蹈动作形式本身就有独立的审美性，动作形式的不断强化叠加，会有某种氛围、情绪、人物等的映射。《银塑》中女孩们的各种舞蹈语言呈现，便是凉山彝族女性形象的表征。又如作品的核心角色——银匠，当他挥动右手，专注捶打着另一手中的银片时，动作密集且动势阳刚，并有机融入了“吸腿转”等技术技巧，如此不仅增强舞蹈艺术视觉感官上的审美性，提升作品质感，且愈加刻画出匠人马不停蹄的辛勤劳作。

2、树立人物形象

鉴赏舞蹈，随着对动作语汇的不断认知，接着便可顺着动作去探寻肢体背后潜在的寓意，联想作品塑造了什么样的人物形象、思想情感。舞蹈语言、舞蹈造型等形式化的表现，主要作用是将舞蹈创作者思维中主客观相统一的审美意象物态化为作品中的形象。因此，优质的艺术作品一定是形式与内容有机融合（内容是艺术作品所建构的事物、所讲述的故事及其所表达的感情思想，形式则是这一内容得以实现的方式、手法与语言符号构造系统）。美学家苏珊´格朗提到过“舞蹈的立场”，即舞者通过肢体语言，形成一种力量，能够让观者产生共鸣。《银塑》中的银匠虽已察觉到自己身体抱恙，但依然不分日夜穿梭在银饰中精雕细琢，依旧卖力挥舞着手臂沉浸于劳作。只见他时而猛锤一击，时而又小心试探，姿态多样，节奏也在切换变化，连带整个身体顿挫着前仰后合，此时的一系列动作没有出现一个高难度技术技巧，而在不失舞蹈“形态美”及彝族舞蹈风格的前提下，细致展现契合银匠身份情感的语汇动作，强化动作的铿锵有力、朴实无华，而非恣意卖弄高超技艺。如此，艺术作品的真实、可信度加强，体现出了匠人的质朴及笃定，他为心中的信念执着追求。又如，当银子发现银匠双目失明之时，她们眼泛泪光，甚至捶胸顿足，似乎为银匠牺牲自己而成全她们的美丽感到懊恼自责，如此情景愈加反衬出匠人的坎坷辛酸，形象塑造鲜明，不由让人肃然起敬。

3、建构整体脉络

所谓建构脉络，即把舞蹈作品各部分内容进行符合逻辑的串联，形成一个完整的有机整体。观众对舞蹈作品人物形象的认知过程，实则也是在梳理脉络框架。若作品侧重情绪情感的表达，便可知人物在这一维度的起承转合；作品在叙事中抒情，则可知故事情节的前因后果；若是舞剧，情绪情节构成通常更跌宕起伏，脉络铺陈也更细致丰富。《银塑》的编导以四川凉山地区彝族银饰制造这一国家级“非遗文化”为观照，巧妙地将银子拟人化，通过“银匠”与“银子”二者舞姿与队形构图逐次递进的巧思变化，向观众生动展现出“银匠”与“银子”两者人物形象间的“互动交流”，从而建构起作品的框架脉络。作品开头，男子捶打着手中闪亮的银片，发出的“叮、铃、铛”的声响与女子们的舞动同频共振，由此，赫然向观众交待了作品的叙事背景。接下来，银匠兴致盎然的投入制作，急促敲打银子时，银子表现出诸如“弹指甩手”、“小踢腿”等灵动跳跃的舞蹈语汇；银匠暂停劳作，深情端详自己的劳动成果时，银子又呈现出舒缓优美的动作形态；作品尾声，银子眼含热泪齐整佩戴上制作精美的银饰成品，庄严列队为双目失明的银匠送别，此刻也好似心怀感恩、美丽善良的彝族女性。“银匠”与“银子”二者总是承上启下、彼此呼应，展现出银匠制作银饰的艰辛及对民族传统技艺的坚守。

4、领会思想意蕴

思想意蕴，指作品传达的精神或情感主题，有时明说，有时则较隐晦，甚至形而上，是一种哲思的感性表现。艺术鉴赏时，当观者被作品深深吸引，就会进入超常的“忘我”状态，达到审美共鸣，也叫“审美移情论”，即人产生美感的根本原因在于“移情”的心里错觉，把自己的感受、情感、意志“外射”于对象事物，使感情变成事物的属性，从而消除主客体的界限，达到物我同一。观看舞蹈能进入上述境界，势必已对整个演绎有所把握，作品传达的思想意蕴往往就此产生。舞蹈《银塑》并非民俗或节庆舞蹈形式的照搬复刻，可谓脱离了以往民族民间舞编排构思的窠臼，在民族民间舞一贯“形式美”的基调上，结合民族地区时代发展面貌，赋予作品以高度的人文情怀。古人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河”，《银塑》中的银匠便印证了这亘古不变的箴言。一个人若想有所成果，唯有历经点滴的积累，脚踏实地的持久热爱与深耕钻研；一个民族若要生生不息，唯有不断传承和发扬自身优秀文化。值得提及，《银塑》的创作者是国家一级编导马琳，其多年来不断探索民族舞蹈的当代表达，深挖民族信仰、民族情感，推动传统舞蹈焕发出新的生机。《银塑》通过对“银匠”这一人物的细腻刻画、典型塑造，折射出民族技艺千年传承中不朽的 “工匠精神”，以点带面，思想意蕴深刻，彰显出艺术创作的高水准，达到了艺术审美的最高价值。

需要说明，人是充满复杂情感的生物族群，艺术鉴赏即是一种感性与理性相互交织的复杂思维过程。人在鉴赏舞蹈演出时，内心活动往往并非“排排坐”般一个个孤立单一的看法依次出现，而是舞蹈语言、人物形象、框架与主题的相互碰撞融合，达到一种感知，最终生发出对作品的整体评价。

中国古代理论著作《毛诗序》中有说到：“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此语录把人类表达情感的方式分为四个层次，即言、嗟叹、咏歌、舞蹈。俨然，舞蹈被定为情感表现的最高层次。此外，《易经》中的“立象以尽意”，意思是通过建立卦象来传达复杂的意念，认为“象”比“言”更重要。同理可证，舞蹈作为以人体本身为媒介、人类最极致的情感表达，也是一种形象符号，可理解为立“舞蹈之象”来充分承载其中的“舞蹈之意”，留给观者充足的解读空间。如此，舞蹈与现代社会的人类依然息息相关，欣赏舞蹈实则并非专业者或爱好者的专属。“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对舞蹈的鉴赏能力达到“晓声”、“识器”，源于长时间的体验与观察，舞蹈是尤为感性的肢体艺术，肢体与主体密切关联，身体力行、切身感受舞蹈艺术带来的滋养，对舞蹈的鉴赏认知定会更全面通透。因此，领会舞蹈艺术鉴赏不仅要多置身于表演场域观看感受，最好也能亲身实践其中，沉浸体验舞蹈艺术的奥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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