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档案与技艺,非遗在东方都市的当代转译

刘又绿

2026-04-17 00: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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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城市的边界一再向外蔓延,当现代化的更新迭代不停地在城市上演,无论是广州荔湾区老街的广彩落在素白瓷胎上,还是成都临近宽窄巷子的蜀绣的针尖起落,无论是上海石库门中顾绣丝线的穿梭,还是北京胡同深处景泰蓝釉料的填充——传统非物质文化遗产一直试图寻找某种方式,在现代都市的肌理中安放自身。它们既是城市记忆的活态载体,也是全球化浪潮中文化身份的锚点。那么,在高度同质化的现代都市空间中,这些承载着千年智慧与情感的非遗文化,究竟该如何安放?


《上城士》的“一切从东始”非遗展览,用影像、装置、工艺、声音、文字和沉浸式体验,共同创造了一个实验性的场域,探讨非遗在档案、音乐、材质、行动等层面的都市型容留,分别对应了现代城市的四种维度:理性、感性、物质与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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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遗档案-「藏」Archive(Museum)、听见非遗-「静」Music(Studio)与你好守艺-「坊」Crafts(Workshop)三个空间,共同构成了关于非遗的“眼耳舌身意”场域,它们分别对应三种路径:整理、感知和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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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展览分区,而是一种关于非遗在城市中的存在方式的结构化表达。非遗档案-「藏」Archive(Museum)以极简的视觉语言开场:醒目的数字悬浮在素雅的墙面上——“1000+非遗代表性项目,60+地区官方文旅,30+海外旅游局&领馆”。这并非展示冰冷的统计数据,而是一种关于非遗探寻的认知框架,标记着过去3年间,《上城士》与各地文旅、非遗传承人及艺术家合作,将传统技艺转译为当代视觉语言,并在不同场景中落地——从内容生产到传播,再到空间呈现,逐步形成一套关于非遗的系统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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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档案”不再被封存,而是一种整理与再表达。非遗从零散的个体经验中被抽离出来,进入可理解的结构之中。展览以“东作”——这个源自《尚书》,意指东方劳作哲学的古词——重新擦拭,作为理解一切非遗的锁匙:源自土地,依循天时,是人在宇宙间立身、耕耘创造的心灵足迹,不只是物质的产出,更是人对世界的理解、对生命的安顿、与自然的对话。非遗和手工艺技艺,是手与心的合一,根植于一方风土,也是人与天地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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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春漆篮的髹饰工具与璀璨漆艺,静默诉说着手作的温度;维吾尔族服饰的金饰、珠绣与织锦,将西域风情凝作可触碰的文化符号;汪氏皮影的雕刻刀具旁,彩色影人好似仍能在幕布后跃动;花丝镶嵌团扇的錾具与金丝,织就了古典美学的精致经纬;徽州木雕的刻刀组,让山水楼阁在木纹间永恒呼吸;软木画的小刀与凿具,将亭台楼阁削成悬浮的诗意;景泰蓝掐丝的镊子与彩料,在金属胎体上绽放珐琅的火焰;傩舞面具的雕刻工具,留存着驱邪纳吉的古老仪式感;灯彩走马灯的竹骨与彩纸,让光影流转成流动的民俗画卷。

通过“实物+工具”的呈现方式,技艺被拆解为具体细节。观者面对的不只是成品,而是过程本身,从而建立起与传统之间更直接的联系。在城市语境中,这种“可视化”是非遗得以存在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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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藏”提供了结构,那么“静”则转向感知。音乐作为非遗的重要组成部分,长期依赖口传心授。它记录历史,也塑造记忆。相比视觉形态,声音更难被保存,却更容易被身体感知。听见非遗-「静」Music(Studio)是另一个全然不同的感官宇宙,这里的美学,是关于共振、转译与沉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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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非遗”以东、西、南、北为线索,汇集不同地域的乐器与音律,形成一个声音场域。这里没有表演性的展示,而是通过空间中的声音关系,让观者在停留中逐渐进入状态。音乐绕过解释,直接作用于感受。它不是民俗表演的简单堆砌,而是一次精心的混音与编排,共同构成一种名为“中国之声”的复杂和声。音乐,在此被诠释为“流动的史书,有声的历史”,它以最直接、最生理性的方式,绕过理智,直抵情感,让“传统在当代被感知、被理解”。

非遗音乐以口传心授的方式延续千年,记录着民族起源、迁徙、生产与生活。它以最贴近生活的方式传递文化根脉,让传统在当代生生不息。在这一空间中,非遗不再需要被理解,而是被听见。这种方式,为城市中的非遗提供了一种更接近当代生活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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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守艺-「坊」Crafts(Workshop)空间回归人与技艺本身,以一句简单的问候“你好,守艺人”开始,指向人与人之间的连接。非遗不只是文化资源,更是具体的个体与实践。这一空间强调“当代转化”,通过与艺术家及设计师的合作,重新组织传统技艺,并进入新的审美体系与使用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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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作品“守艺盘”便从这一语境中产生。从文字结构出发,“守”意味着保护与承托,“艺”则指向种植与创造。器物的形态由双手展开,呈现出一种稳定而开放的姿态。甲骨文里的“守”,外形如屋,内里藏“又”字。手的象形受甲骨文启发,从被保护的稳固感延伸开去。雕塑家蒋晟确定了器皿设计的基础形态——承托的盘子,将手的形态缓缓融入器物,双手围拢相接,指尖轻柔交叠,似守护,亦似接引,那是对器物与人的温柔与关怀。而“艺”在甲骨文中,原本就有双手将植株栽培到土地的引意。“艺”的本质,或许正是借由工艺,将审美和情感栽种于时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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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艺盘既是物件,也是观念的表达:技艺被托起,同时被延续。形如合拢的佛手,承托起每一份匠心,既是稳固的守护,也是溫暖的给予。以此盘守护手艺人,稳稳托起他们的技艺,“守”在盘中,“艺”在手中,心在器中。由此,非遗的存在不仅仅是一种展示,而需要进入日常。你好守艺-「坊」Crafts(Workshop)提供的,正是这样一种实践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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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从东始”展览进一步通过四组装置,将非遗转化为更为具象的表达。它们有一个诗意的统称:“手”。匠人之手、慈悲之手、守护之手、传承之手,手不仅代表技艺,也代表人与世界的关系。然而,这四双手所讲述的远不止于技艺本身;它们共同勾勒出一幅地图,指示着那些无形遗产——我们称之为“非遗”的东西——在现代性浪潮中,可能得以安放的四个坐标:精神的坐标、结构的理性、物质的灵韵,以及形式的转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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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人之手》以1:20的比例、全木质榫卯结构,以及精确到毫米的尺寸标注,将坐落于福建省龙岩市上杭县的普陀寺带到展览现场。寺院整体遵循“一轴、三院落”的规划布局,中轴列置佛殿,悉数采用唐代木构建筑规制,以雄浑大气的形制,诠释传统建筑的禅意美学,尽显中国古建独树一帜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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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东方智慧古建筑,在青山绿水间永续流传。而在展览现场,古建以桧木模型的方式,将这种非遗的制式之美淋漓呈现。这不仅是形式的再现,也是一种关于结构与理性的表达,在城市内部建立了一个稳定的参照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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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家蒋晟带来的作品是《慈悲之手》。在长期的佛造像实践中,蒋晟进行过上百种材质的探索,并以“佛手”为载体,曾于2024年个展中首度面世。本作品是其脉络的延续,为《上城士》特别创作。100只形态相似、材质各异的佛手,进行了一场关于物质与精神的冥想。每一只佛手因其材质(木、石、金属、陶瓷……)的不同,呈现出迥异的质感、温度与表情。“千手”之数,实为象征,喻示着观音菩萨无边的慈悲愿力与无量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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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不同材质构成的“佛手”系列,将雕塑语言与宗教意象相结合。“千手”作为象征,指向超越个体的能力与回应。不同材质带来的差异,使每一只手都具有独立的表达。这里的非遗不再局限于技艺,而转向精神层面的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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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守护之手》——云锦大花楼木织机——搬到展览现场,是一场浩大的挑战。这个身长5.6米、高4米、宽1.4米,以1924枚纤木构件通过榫卯咬合,织机上牵起的经线可达11000根的“庞然大物”,被用以制造云锦中最复杂的品种——“妆花”。古代皇帝的龙袍亦是用此法织成。南京云锦大胆地将金、银、禽鸟羽毛等加工成线,并结合材质特点,运用不同的手法织造成料,其用材、用时、用心均远超其他丝织物,无愧御用云锦之名。每一缕桑蚕丝线从色泽到精细规格的确认都通过南京云锦研究所从原料准备、纹样设计、上机织造层层审核甄选,以确保成品最终效果的完美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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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锦大花楼木织机的呈现,是展览中最具物理重量的部分。这台由上千枚构件组成的织机,至今仍需人工协作才能完成织造,其技艺无法完全被机器替代。它所代表的不只是复杂工艺,更是一种时间与身体的关系。在追求高度效率化的城市中,这种节奏显得尤为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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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承之手》来自艺术家徐明宇,将山西蒲县柳编与上党堆锦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技艺融为一体,创作出名为“莲系列”的当代装置。柳条赋予了作品“骨”与韧性,堆锦则赋予了“肉”与华彩,二者共同诠释出“莲”的意象——净土的超脱与人间的经纬在此交织。


非遗以当代的方式凝固于生活空间中的日用之物,将北魏的视觉艺术、山西的地域技艺与中国传统的丝绸锦缎文化融为一体,创造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全新文化语汇,将沉睡在石窟艺术中的莲花意象与东方简约线条的美学符号唤醒,并赋予其符合现代审美的形态,并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精神的传承与形式的转化。“莲系列”是一件“有根的未来之物”,以无可替代的工艺和美学,将文化记忆转化为可存在于当下日常的“光影器物”,是对历史的致敬,更是面向未来的创造。传统在这里成为生成未来的一种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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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城士》的实践中,“安放”并不意味着为非遗寻找一个固定位置。相反,它是一种持续的转译过程:从档案到感知,从技艺到日常,从过去到未来。非遗不属于博物馆,也不只是历史,它可以成为城市的一部分,参与当代生活的建构。当这些技艺、声音与形式重新进入公共空间时,城市不再只是现代性的容器,而成为传统继续生长的环境。


一切从东始。东方,无论是物理意义上的概念,亦或精神意义上的概念,即一种文化探索的起点,也是通往全球化的方法。无论是非遗还是传统文化,《上城士》在长长的历史文化层面不断探索,并将结果进行当代审美层面的表达与转化,最终形成一种关于“美”的东方生活哲学,用以支撑与体验生命本身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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