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身体是扇任意门,穿过它,我们会通向哪里?
肉身是一切感知的起点,也是终点,依赖于它,我们得以与这个世界发生互动——视、听、嗅、味、触,这些感受无时无刻不在穿过我们,赋予我们生命的实感。
还有一些知觉,它们超越了当下的感受,将我们带向更遥远、神性、未知的应许之地。
这里,也许是神山之下,胃液与胶片之间的化学反应;也许是白蚁泛滥后,家中木地板被啃噬的空洞与一场梦境;也许是一场手术,跨过东欧与西欧几百年的藩篱,化成一场暧昧不明的医疗事故.......
本期专题,让我们跟随三位艺术家,穿过身体,唤起那个也许本来就在我们自己体内的,瞬息全宇宙。
这是第一篇,艺术家胡为一用身体“消化”摄影。
艺术家胡为一
当摄影穿过身体这扇任意门,会留下什么?
2025年集美·阿尔勒发现奖得主胡为一的答案,藏在胃酸与银盐交融的暗箱中。他将拍摄神山的胶卷浸入自己的消化液,让影像在体内经历一场沉默的代谢——山川被腐蚀成私密的脉络,而身体成为显影的容器。
摄影师按下快门,一切似乎就此定格。但对胡为一而言,影像的生命才刚刚开始。他的创作,始于快门闭合之后,始于影像“穿过”身体之时。
《侵蚀》系列,Erosion - Yala Snow Mountain No.4
胡为一始终在探索一种“湿”的创作:让影像在水与体液的浸润中蜕变,让外部风景在体内的暗房里发酵、反应。显影不再是标准的工业流程,而是一场充满未知的生命仪式。
从四平米的毛坯房出发,穿越废墟、神山与近乎濒死的疼痛,最终回到暗房中那一池显影液的等待,于他而言,影像似乎始终是同一件事:在某个四平米里,等待一个不可预测的时刻,从黑暗中浮出。
以下是他的自述。
摄影最神秘的地方,大概是事物会自己找到它浮现的方式。在某种“一无所有”中,慢慢向你展开。
2014年,我本科刚毕业,在一个四平米的毛坯房里,只有一台借来的5D2相机、两盏灯、一块背景布,连三脚架都是问人借的。我艺术生涯的第一个创作就在这里诞生。现在回想,那可能是我离“创作”最近的状态——没有专业影棚,没有高级镜头,只凭借着一股直觉和冲动,被逼着用最笨的办法,用手头仅有的东西,去接近心里那个模糊的感受。
多年后,这种状态在疫情期间的暗房里复活了。

《低级景观》,2013
我把地下室改造成暗房,但它一点都不“专业”。它更像个洞穴——黑暗、潮湿、安全。当外界充满不确定时,人类基因里对洞穴的依赖被唤醒了。我的暗房有种混乱的家庭感。它不按生产为目的地去搭建,水池可以洗菜,也可以洗照片;餐桌和电脑桌混用,院子里还能种种菜。暗房的材料和运作方式,也都不按常理出牌。我不相信什么东西是必须被使用的,或者什么工序必然要那样做。完美没有任何意义,在我看来甚至是死路一条。
在那个洞穴里,我做了很多“疯狂”的实验。我用过自己的尿液——那时我服用大量维C,再通过尿液排泄出来,试图用天然的还原剂来加强图像的显影。我还定期抽自己的血,研究用血液显影的方式,把它们像样本一样冻在冰箱里。收集自己剪下来的头发,做成供影像使用的黑色染料,等等。

上:《侵蚀》系列,Erosion - Abujicuo No.9
下:《侵蚀》系列,Erosion - Baima Snow Mountion No.1
那段时间,我感觉自己有点像电影《飞行家》里的霍华德·休斯,把自己关在家里,观察着自己身体的各种液体,以及最细微的变化——头发的生长、指甲的长短、进食习惯、新陈代谢的节奏。这些作品大多没有拿出来展览,但那个暗房,就像一个体外培养皿,忠实地记录了那段与世隔绝时期里我所有的身体痕迹和情绪波动。
最奇妙的是,我现在暗房的角落,就是当年那个4平米毛坯房的同一个位置。仿佛一个轮回,我又回到了起点。从早期数码拍摄到暗房古典工艺,别人看来是某种技术回归,但对我而言,是回到那个一切尚显笨拙、充满未知的起点,回到四平米简陋毛坯房的时空——工具不熟练,条件不完善,还没进入海德格尔说的那种得心应手的“上手状态”。但多亏了是这样。正是这种“不顺手”,让我甩开了技术的束缚,反而看见了事物本来的样子。
《侵蚀》系列,侵蚀石卡雪山
海德格尔还有一个我很喜欢的概念,叫做“去蔽”。他说真理是什么?真理就像是一个被很多树林挡住的空地,但你只有走近它才能看到它,发现它一直被一束光打着,明亮地在那儿。它不是被你“发明”的,而是早就存在,只是等待着你穿过树林,与它相遇。
我去香格里拉,不是为了创作,而是因为一个艺术项目。冥冥中,像是被什么指引着。项目结束后,我约了艺术家沈思远,又找了个向导,决定去爬一座真正的野山。那山没有路,没有信号,完全是凭着身体的本能在向上走。海拔越来越高,呼吸越来越困难,头疼、恶心,那种强烈的高原反应,像是身体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抗议,也在用最粗暴的方式,把我与这片土地死死地绑在一起。

上:山顶湖泊云雾散开
下:大雪登山
我记得快到山顶时,突然下起了冰雹。山下还是三十度的暖阳,山上却冷得刺骨。我们挣扎着到达向导说的那片湖,眼前却只有一片厚重的云雾,什么都看不见。我和沈思远站在那儿,浑身湿透,又冷又累,几乎要放弃。就在我们转身准备下山的那一刻,奇迹发生了——一束光毫无征兆地穿透云层,像舞台的追光灯,瞬间照亮了整个湖面,周围的雪山也清晰地显现出来。就那么几分钟,云雾像幕布一样被拉开,又缓缓合上。
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的就是“林中空地”。真理,或者说那个让我非拍不可的东西,它一直就在那里,不是我奔向它,而是它选择在这一刻,向我展开了全貌。
那种震撼,是身体先于思想的。我的胃在翻江倒海,但精神却被一种巨大的宁静和笼罩感所包围。在那个身体极度不适的时刻,我强烈地感觉到,我必须用一种更本质的、来自我体内的东西,去回应这片高于我的存在。
《侵蚀》系列,侵蚀玉龙雪山
之前那个试图用胃酸处理“人民英雄纪念碑”的方案,在那一刻显得无比苍白和刻意。人世间权力的、政治的纠葛,在这片亘古的自然面前,太渺小了。我忽然明白,我们与这样的存在之间,从来不是征服与被征服,甚至不是一场对等的对话。唯一可能的关系,是献祭——我献祭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来与这种神圣而威严的自然建立连接。
身体先行,感受先于思考,这方式其实一直贯穿我的创作。就像早年拍摄他人身上的伤疤,我必须亲眼看着对方缓缓脱下衣服,让伤口完整地裸露,甚至触碰到那些疤痕真实的质地与起伏,我的快门才会按下。我无法信任那些纯粹在脑海里搭建出来的画面。它们必须经过身体的确认。
《侵蚀》系列,侵蚀阿布吉措
在香格里拉,我的身体——通过高反、呕吐、缺氧——再次给了我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反馈。它告诉我,这次,我必然要通过自己的胃酸,以某种方式,重新走向那座山。
所以,当我把拍摄神山的胶卷浸入自己的胃酸时,我感觉完成的不是一次图像处理,而是一场彻底的交融。我把我身体内部那个潮湿、黑暗、充满化学反应的空间,与外部的宏大神山,通过一根试管连接在了一起。这不是亵渎,而是我所能想到的,最真诚的回应方式。
《侵蚀》系列,Erosion - Qilian Mountains No.2
决定用胃酸来完成这次显影,意味着我必须先得到它。这不是一个浪漫的想象,而是一次具体的医疗行为。我躺在检查台上,像等待一场仪式。当那根冰冷的软管从喉咙插入,深入胃部,一种强烈的异物感瞬间扼住了我。身体开始剧烈地排斥,无法控制的生理泪水涌出来——那无关情绪,只是身体纯粹的应激。在那一两分钟里,我动弹不得,只能盯着天花板,清晰地感受某个不属于我的东西,正在我内部索取着什么。
在医院抽取胃酸
那是一种奇特的“濒死感”,自我意志被彻底悬置。你不再是身体的主人,而只是一个被操作的客体,一具纯粹的肉身。体面、思虑、艺术家的身份,一层层剥落,最后只剩下最基础的生理反射。在那些无法自控的泪水里,我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这具身体的脆弱,以及它独立于“我”的、近乎顽固的存在。
疼痛,在那一刻变得如此具体。它让我想起最早期的作品《我静静地等待光从身体穿过》,那时我对疼痛的理解是尖锐的、外显的,像一根线穿过皮肉,是一种想要被看见的宣告。而此刻的疼痛,则是完全内向的、消化性的。相机在远处记录下了这个画面。我从一个躲在摄像机幕后的人,第一次成了被拍摄的疼痛的对象本身。

《我静静地等待光从身体穿过》,2014
这个作品弥补了我一直以来身体经验的缺席。无论是《蓝色骨头》中试图用他人的X光片去接近病痛,还是更早作品中通过间接方式触碰身体性——这一次,我主动将自身置于医疗凝视之下,让镜头成为见证疼痛的第三只眼。
我一直很喜欢疼痛、死亡这种带有否定性的力量。对我而言,疼痛从来不是生命的异样,某种需要被驱逐和回避的东西,而恰恰是生命本身沉闷的律动,是它厚重呼吸的一部分。我们活在一个被“正能量”话语紧紧包裹的时代,似乎必须永远积极、上升、完美。但那种单一向上的力,常常让人失重般漂浮。而艺术,或许正需要诚实地凝视生命的下坠——凝视它的脆弱、它的瑕疵、它的痛苦,以及它必然的消亡。

《蓝色骨头》,2020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我特别迷恋废墟探险。我喜欢穿梭在那些被遗弃的建筑里,感受裂缝与尘埃之中,倔强的生机。杂草乱长,墙壁上满是涂鸦和书法,楼顶甚至已经长出树来——对一些人来说,这里是彻底的荒原;而对另一些人,这里却是避难所,是新的巢穴。抛开人类中心的视角,你会发现,生命感与荒废感始终是并存的。所谓的摩天大楼,对动植物而言,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废墟。
这就像佛教中的“白骨观”,禅宗里讲人只有“大死一番”后才能有所觉悟,或者海德格尔说的“向死而生”,你需要彻底看清并接纳那些否定性的、令人不适的部分,才能真正触碰到生命内部某种坚实的东西。
《蓝色骨头》,2020
抽取胃液,就是一次微小而具体的“向死”。当我最终看着那管属于我的、浑浊的体液被装入容器,它不再只是消化液,而更像是一段被物化的疼痛,一份从体内剥离的时间。接着,我将拍摄神山的胶卷浸入其中。在黑暗中,银盐开始被腐蚀,呈现出无法预测的脉络。
《蓝色骨头》,2020
童年时,我总觉得自己的身体经验是无法被分享的。没有人听我听的音乐,看我看的电影,也没有人喜欢我喜欢的东西。那种孤独感很具体,像一个透明的罩子,把我和外界隔开。
直到很多年后,在暗房里,在艺术这个看似更开放的系统中,我忽然发现,我的这种“隔阂感”反而成了一种特权。当外界追求快速、清晰、确定时,暗房允许我慢下来,拥抱模糊、延迟与不确定。我渐渐学会以全然私人的方式,去消化那些来自外部的经验、知识以及庞杂的图像,然后等待它们从我的身体内部,重新生长出来。

《蓝图》系列,2021-2025
你问我和身体、情感有关的作品应该是什么感觉?我认为它必须是 “湿”的。显影液是水,蓝晒的药液也是水,甚至我用的胃酸,本质也是水基的。你看着图像在水中从无到有地浮现,那个过程,就像用水把一个干枯的骨骼、一具理论的躯体,缓慢地变成一副活的、有温度的身体。水是生命最初的介质,它柔软、包容,充满不可控的变化,而这恰恰也是创作最迷人的地方——你必须交出部分控制权,和材料、环境合作。
这也让我格外珍视胶片的实体性。它与完美无瑕的数字图像不同,必然带着灰尘、瑕疵、划痕和历史的痕迹。这些不完美,不是需要被修复的缺陷,而是时间在场的确切证据,是生命经历本身在物理载体上留下的印记。它们让每一张照片都成为独一无二的、有“肉身”的存在。
《蓝图》系列,2021-2025
而暗房中最具仪式感的时刻,无疑是“显影”。这让我想起妻子怀孕时,我们用听诊器聆听胎儿心跳的那个片刻——隔着羊水,那沉闷、有节奏的搏动声,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时空。你在一个暗盒(母体)之外,屏息等待着一个被包裹的生命,向你初现它的迹象。那一刻让我明白:很多时候,最终诞生的画面是什么,或许并不最重要;真正重要的,是等待这个过程本身所蕴含的敬畏。
《蓝图》系列,2021-2025
我对胶片媒介的偏爱也在于此。拍下的东西不能立刻看到,必须存在一个时间差。2022年在张家界漫无目的拍下的山峦,可能要到2025年才在胃酸中完成它最终的显影。当时的绝望心境,与三年后的时空,通过这种缓慢的媒介连接起来。而数码过于快速、同步,像一种图像的暴食症,缺乏消化的过程,也取消了等待的意义。
所以,回到暗房这个终点,我学会的最终道理是:不要急于观测结果。在这个追求即时回响的时代,“等待”本身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就像我认同的一位萨满说的,怀孕时不要总做B超——当你过度地观测,它可能就变了。生命本就是一场漫长的、幽暗的等待。至于等来的是什么,或许,真的没那么重要。
《蓝图》系列,2021-2025
如果说暗房是我静止的洞穴,那我的车,就是带轮子的四平米。
它延续了我对那个初始空间的眷恋:一个完全属于自己、可以随时出发的移动原点。我一共有过三辆车,每一辆都像一位沉默的伙伴,载着我在不同的生命段落里游荡。它们是我身体的延伸,一个能随时把我抛进流动风景的金属壳。
2022年,我带着一种“跑路”的崩溃心情,独自开车一路向西,发了疯地想要离开上海。计划开到成都,再往西南方向去。当时只觉得一切要完蛋了——那是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一切都特别糟糕。因为一路要做核酸,我最远只开到了张家界。于是在那儿的一座山上待了差不多三天,景区里只有我一个人,还有我的车,像被遗弃在世界的尽头。
《血湖》,2022
下山准备返回上海的那天,我开着车从山上下来,突然发现所有高速上的“大白”、核酸点全都消失了——解封了。那一刻特别神奇。我于是又从张家界开回上海,就像安东尼奥尼电影里的人,面对那种悬浮感、未知的突然降临,鬼使神差地完成了一次特别没有目的的旅程。
有人问我如果一生只剩最后一卷胶卷,抛开所有创作概念,纯粹从情感出发,会最先冲去拍下的物件是什么,我也很难以置信自己脱口而出的答案,会是“车”。我是个可以从早到晚开车,住在车里的一个人,也是一个在卖车前,会近乎偏执地,在车内拍下每一个器械零部件用以留存的人。面对必然的、永久的失去,用胶卷拍下它,成了一种最为原始的身体反应——我总想以物质的方式,重新搭建记忆。

《血湖》,2022
车厢是唯一完全属于我的四平米。还记得我的第一辆Polo,陪我从上海去杭州报名研究生考试。那天暴雪封路,高速上几乎没车,我以极慢的速度开了五个小时。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只有车灯打出的两束光,和轮胎压过积雪的沙沙声。我全神贯注,心里只祈求不要出任何状况。那辆小小的、并不高档的车,最终安稳地把我送到了目的地。
而如今,当我坐在暗房里,看着影像在药水中逐渐浮现时,偶尔会错觉耳边响起那年雪地里轮胎压过积雪的声音——沙沙,沙沙,像另一种显影液在流动。从毛坯房到暗房,再到车厢,空间在变,但那种“在混沌中先动起来”的状态没变。它们都是我面对世界的缓冲层,一个可以安放所有不确定的、私密的体内。
最终,我依然在某个四平米里。
《侵蚀》系列,Erosion - Zhangjiajie No.3
当我把拍摄神山的胶卷浸入胃酸,完成最后一次显影时,我仿佛又回到了车里,看着连绵的山峦在窗外不断向后掠去。创作和行驶,或许本就是同一回事——我们准备好这具身体,如同驶入无尽暗房的车辆,朝着一个模糊的方向,把自己彻底交给颠簸与奇遇。然后,在某个始料未及的转弯处,等待那一束光,突然地、笔直地照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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