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机共谋:AI时代的艺术实践与智能边界转向

费俊 许洋洋 刘桂羽

2026-05-16 09: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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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格式 费俊、许洋洋、刘桂羽:人机共谋:AI时代的艺术实践与智能边界转向,《科学·经济·社会》2026年第1期,第48-58页。

摘   要:围绕“AI时代的艺术实践与智能边界转向”展开探讨,批判当前主流将人工智能艺术局限于“类人模仿”的认知框架,指出这一拟人化范式不仅限制了我们对AI创造力的理解,也遮蔽了艺术多元生成机制的可能性。以“聪明汉斯效应”为切入点,借助凯特·克劳福德关于AI嵌套性、非自主性与结构协同的理论批判,重新审视了智能的社会构成与艺术的主体机制。通过对“人机共谋叙事”的艺术实践分析,进一步提出“混合智能”概念,强调人类智能、人工智能、自然智能与生态感知的多维协同。在此基础上,提出“抗体式”艺术方法,以具身性、非逻辑性与复杂性为策略,对抗图像工业化与算法同质化的冲击,试图激活艺术在技术时代的认知异质性与文化抵抗力。最终,主张将“智能”从“类人理性”转向“差异生成与系统协商”的动态机制,并肯定AI艺术在重新定义智能范畴与创作逻辑中的哲学意义和实践价值。AI艺术不再是对人类的技术附庸,而是一种面向未来的认知重构与文化生成路径。


关键词:人工智能;AI艺术;人机共谋叙事;混合智能;抗体方法


人工智能的出现颠覆了我们对于智能与创造力的既有认知,也引发了一场围绕艺术本质与主体性的根本性争论。传统观念执着于一种狭隘的人类中心主义立场,将AI艺术创作仅仅视为对人类智慧的模拟与延伸,导致了对艺术内涵与边界的局限化理解。然而,这种观念忽略了一个根本的问题:为何人工智能必须遵循人类的创造模式?美国学者凯特·克劳福德(Kate Crawford)在其著作《技术之外》中尖锐地指出,人工智能事实上是“具身的、物质性的”,它并非一种独立、自主的智慧主体,而是深刻嵌入人类社会权力结构、物质资源及全球生态系统中的复杂网络【1】


延伸这一批判性观点,必须重新审视艺术创作过程中的主体性与智能范畴。笔者提出“人机共谋叙事”的概念,试图打破这种僵化的认知,重新设想人类与机器之间的协作关系,并在艺术创作中创造出全新的“非人类”叙事逻辑与美学形态。这不仅是一种技术上的尝试,更是一场意义深远的哲学探讨:在一个机器与人类共生的未来,智能与创造力的本质究竟为何?我们又该如何理解艺术的价值与边界?试图以此为起点,解构传统的拟人化智能范式,并探索艺术实践如何在这一新语境中重新定义自身,从而打开更广阔的创造与思辨空间。


拟人化智能的幻觉与

“聪明汉斯”效应


在人工智能的历史叙述中,“智能”一词始终带有强烈的人类中心主义色彩。公众、媒体乃至部分学术界惯性地将AI是否接近或模仿人类的智能表现,作为其是否具备真正“智能”的唯一标准。这种思维的陷阱可以追溯到著名的“聪明汉斯”事件。20世纪初,这匹会解算术、辨识字母和音乐音符的德国马匹轰动一时,人们确信它拥有近乎人类的智慧。然而,最终的科学调查揭示,这种所谓的智能并非马匹自身所具备的真实认知能力,而是人类观察者无意识的肢体暗示所造成的结果。克劳福德指出,“聪明汉斯”效应如今同样困扰着人工智能领域:我们总在无意识地为机器赋予类人的智能幻觉,并依赖这些幻觉对其能力进行过高估计【2】。这种幻觉不仅误导了公众认知,也助推了市场、政治与技术权力结构对AI技术的推崇,使AI被赋予了某种超越真实能力的神秘光环。事实上,这种“拟人化智能”的叙述方式本质上是一种权力的修辞,它强化了AI产业的话语霸权,遮蔽了人工智能真实的物质基础与社会代价。


当前,AI艺术创作的评判机制也深陷一种看似理所当然、实则意识形态化的“拟人化参照系”之中。我们往往以AI作品是否足够“像人”、是否可被纳入既有艺术史脉络、是否复现知名艺术家的风格或情感表现力为标准,来判定其艺术价值。这种看似中立的评判方式,实质上是对AI潜在创造力的一种系统性压制,它将艺术理解为一种只能被人类经验框定的领域,从而构建出一种封闭性的美学边界。这不仅使AI生成的非人类形式与感知逻辑被视作“低质”或“无感”,更进一步遮蔽了艺术创作可能通向的多元智能路径。因此,拟人化标准不仅是一种认知偏见,更是一种美学权力结构的体现,它通过设定“相似性”为合法性的前提,排除了所有异质性的创造可能。因此,真正值得思考的是:我们是否准备好去接受一种不是模仿人类,而是从根本上“异于人类”的智能主体在艺术中的登场?


从哲学视角来看,这种拟人化智能的观念源于人类长期以来对自身智慧独特性的执念,即笛卡尔二元论所宣扬的“人类智慧是脱离物质世界的纯粹精神活动”。在AI时代,这种执念表现为必须使AI与人类智能相似或相当,方能承认其智能合法性。在笔者看来,这种狭隘的判断框架已严重限制了我们对智能多样性和艺术创造力的深入理解。


因此,破解“聪明汉斯”效应,需要我们不仅反思AI如何表现出类人特征,更要质疑我们为何必须以“类人”为智能的唯一衡量标准。真正值得追问的问题是:AI究竟在何种意义上拥有与人类完全不同但同样值得承认的创造力?这种创造力如何摆脱人类中心主义的窠臼,并以“人机共谋”的方式重新定义艺术实践与智能观念?这才是我们重新构建AI与艺术关系所亟须面对的问题。


“人机共谋”艺术实践与

主体边界的重构


要真正走出拟人化智能的思维桎梏,必须从具体的艺术实践中寻找创作逻辑。笔者提出的“人机共谋叙事”正是一种旨在突破人类单一主体性主导的创作范式。在“人机共谋叙事”中,AI不再是工具性的执行者或仿制人类风格的“新匠人”,而是与人类共同参与创作机制构建的智能合作者。以费俊的作品《有趣的世界·装置二》为例(图1),这一装置通过算法识别观众的视觉特征(如衣着色彩、身份、表情等),生成相匹配的“氛围值”,并基于该值与谷歌街景图像库进行语义联想,最终,作品不仅将观众“虚拟迁移”至与其氛围相近的地理场景,还叠加了由算法选出的家庭影像,构建出一种多层次的“旅行叙事”。这种叙事既非作者预设,也非模仿人类心理模式的再现,而是一种真正由算法逻辑驱动的非人类生成机制。这一实践挑战了传统艺术创作中“创作者=人类主体=意义掌控者”的范式。这种“人机共谋”的机制也进一步呼应了克劳福德对人工智能本质的深刻思辨。在其著作《技术之外》中,克劳福德明确指出,人工智能并非一种自主涌现的智能主体,而是一种嵌套在技术、资本、劳工、资源与政治网络之中的协同结构。AI的“智能”并非源自内在意识或类人思维,而是来自人类设定的算法逻辑、大规模的数据积累、人力训练、基础设施支持与经济动因的交错作用。所谓的“人工智能”本质上是一种社会结构生成的智能系统,是“人、机、数、资、权”多维耦合的产物。


图1 《有趣的世界·装置二》


作品《有趣的世界·装置二》正是在创作层面具象化了这一结构性判断:AI的生成逻辑、感知模式与意义表达,依赖于人类主导机制的设计,也因算法自身在运行过程中的再组合能力而具有不可控性。这种由人类设定框架、机器自由生成、观众共同参与意义建构的机制,与克劳福德所描述的AI非自主性、嵌入性特征构成了理论与实践的互文关系。在“人机共谋叙事”中,人类设计的是结构与机制,而意义的生成则部分脱离人类意图,由算法与数据在运行中“涌现”出来。在这个作品中,“艺术家更像制片人,而算法是导演。”这是一种对创作权力的重新分配,也是一种艺术美学中主体边界的重塑。


这种协同机制恰恰回应了克劳福德的判断:人工智能并非自主智能,而是深嵌于人类、资本、资源与代码结构中的协同产物。类比到艺术领域,AI艺术不是“来自技术的灵感之光”,而是“算法—数据—人类—环境”协商共构的产物。从这个意义上讲,“人机共谋”不是将机器变成人,而是以非人类逻辑介入艺术系统,是一种更具批判意识的创作模式。因此,“人机共谋叙事”所强调的不是智能是否像人,而是算法能否以自己的节奏、方式、逻辑来参与叙事生成。这意味着我们需要新的AI艺术评价维度:不再依赖风格复刻,或者“类人情感”的模仿,而是转向考察算法如何构建感知、如何介入意义、如何组织结构。这是一种以“机制”为核心的新艺术范式,它正带领我们进入一个后人类的、结构感知型的创作时代。


“人机共谋”语境中艺术创作

主体性演化


如果说拟人化智能的幻觉遮蔽了AI的可能性,而“人机共谋叙事”实践则初步松动了艺术创作的主体结构,那么我们在这里要进一步追问的是:在AI深度介入艺术生成机制的当下,创作中的主体结构、语境建构与意义发生的关系将如何被重新组织?这种协同结构是否意味着艺术家主体性的彻底消解?更根本地说,AI究竟能否真正取代艺术——抑或它只能替代艺术品的生成,却永远无法取代艺术作为认知实践与文化生成过程的复杂本体?因为艺术的核心价值不仅仅显现在艺术品之中,更在于创造力,并且,当代艺术已经从以“内容”为主体的创作实践转向以“语境”和“场域”为目标的艺术实践。AI并不能真正理解文化语境,也无法生成“语境”和“场域”,因此,目前社会中弥漫的一种“艺术将被AI取代”的焦虑,本质上是对艺术本体的浅层化理解所引发的伪问题。这一观点与罗伊·阿斯科特(Roy Ascott)所提出的“内容(Content)—语境(Context)—场域(Field)”的艺术范式演化路径不谋而合。阿斯科特指出,艺术已从以图像和内容为中心的静态表达,过渡到以语境为中心的结构型实践,并正逐步迈向以“流动性、不可知性与非物质生成”为核心的“场域型”艺术【3】


所谓“场域”,并非某个具象空间,而是一个开放、生成、多维交互的感知结构。在这一框架下,罗伊·阿斯科特提出的“内容—语境—场域”三阶段演化路径,不仅揭示了当代艺术从“物化表达”向“关系生成”的范式转变,更为厘清人工智能在艺术领域中的可为与“不可为”边界提供了关键的理论坐标。这一路径提醒我们:艺术的发展从不是技术线性演进的附庸,更不是风格工具的进阶游戏,而是一场持续的认知重构与媒介逻辑的深层重组。在生成式AI以惊人的速度掌握图像处理、风格迁移与模仿能力的当下,公众舆论中却不断滋长一种“AI取代艺术”的焦虑情绪;然而,这种焦虑多源于对艺术本体论的认知简化,其实质是一种被误设的问题,是艺术本体被技术逻辑遮蔽后的产物。回到阿斯科特的理论视野,艺术并非始于图像,也不止于作品;内容只是起点,语境才构成意义的肌理,而“场域”——即感知、关系、共时性所交织的生成结构——更是艺术存在的深层机制。AI背后由“人、机、数、资、权”所架构的资源网络,能够让它高效生成内容,但它无法自我嵌入语境,也无法调度复杂的文化符码与历史张力去生成真正的“艺术场”。语境的构建需要对社会结构、符号制度和观者经验的敏感嵌合;而场域的生成更要求主体间能动关系与感知逻辑的协同触发。这些并非计算力问题,而是结构性不可为。因此,将AI的内容生成能力误读为艺术创作的全面接管,不仅是对技术潜能的过誉,更是对艺术生成逻辑的严重简化。真正的问题不在于AI能否创作出一幅“像人”的图像,而在于它能否构成艺术之所以为艺术的那种张力场。而答案恰恰是否定的——正是在“内容”之后、在“语境”与“场域”之间所展开的开放性交互维度上,AI暴露出其结构性失语。这一差异,不仅界定了AI艺术的极限,也为重新确认艺术家不可替代的创造力核心提供了理论据点。


真正面临挑战的,是我们如何重新认识艺术家主体性在数智时代“人机共谋”语境中的定位。如果前文强调的是技术逻辑下艺术家主体结构的外部重塑,那么在这部分笔者进一步指出,即使不受AI技术影响,艺术内部自身的历史演化逻辑也已经使得“艺术家”从单一的创作者角色,转向成为语境调动者与场域建构者的复合型行动体。这种主体性上的“退位”并不意味着权力的消解,而是一种从表达的中心向结构组织的转移。它促使我们不再仅仅将艺术理解为情感的外化,而是看作一种社会、技术与文化协同建构的认知系统。由此可见,当我们谈论“去主体”时,并非意味着要“去人类”,更非简单的人机对立,而是要摆脱将智能与艺术绑定于“类人性”的狭隘想象。在“人机共谋”的视角中,主体的意义不在于它是不是人,而在于其是否具备生成差异、调动关系、激活结构的能力。这一转向,构成了当代艺术从“内容导向”迈向“结构生成”的关键拐点,也为AI时代的艺术创作开辟了一个非线性、非因果、非表达主义的关系空间。


正是在此意义上,AI并非艺术的终点,而是一次对艺术创造力本质的揭示——它替代了技能,反而倒逼我们直面:真正不可替代的,到底是什么。它迫使我们更清晰地界定何为不可被替代的艺术机制,促使我们正视“创作”这一行为中所蕴含的语境调度与场域生成的能力,进而将艺术家的主体性从表征性生产者转化为结构性协作者。这种由“类人”范式向“异质共创”范式的过渡,也说明了艺术创作的主体性已由个体表达者转化为系统协同者,这一主体性演化的范式转向,亦昭示着智能本体理解的重构需求。当创作不再由单一的“人类表达者”主导,而是由算法、数据、环境与感知多元协同生成“人机共谋叙事”时,传统意义上“智能即类人理性”的认知框架便显得极为局限。我们需要一种能容纳非人参与、多源输入与异质感知的智能观,以回应艺术创作机制日益系统化、协同化的现实语境。正是在这一基础上,“混合智能”(hybrid intelligence)的概念被提出,它不再将智能视为单一物种的专属能力,而是理解为一种混合人类智能、人工智能、自然智能、行星智能等多重智能体与感知媒介之间动态协作、不断生成的认知机制。然而,面对协同结构所带来的标准化风险,艺术必须发展出自身的复杂性免疫系统,以维持其在协同智能时代中的独特文化位置与生成力张力。这也进一步引出了一个关键议题:在“混合智能”机制逐步嵌入艺术创作结构的背景下,艺术如何建构自身的“抗体式”方法,以回应协同逻辑中潜在的同质化与去复杂化风险。


混合智能与“抗体式”艺术方法


随着人工智能在视觉生产领域的快速推进,艺术实践面临前所未有的结构性冲击。图像的生成速度和风格迁移能力已达到一种“图像工业化”的规模,AI不仅能够复制人类创作语言,更以指数级的效率完成图像迭代,使得传统以技巧、风格、图像控制为核心的创作范式被迅速边缘化。在这种背景下,艺术家和创作者不得不重新思考:“创作”究竟意味着什么?人类在创造机制中尚有何种不可取代性?又该如何在AI协同系统中确立新的主体位置?在重新追问这些问题的过程中,一种更具开放性与系统性的智能观开始浮现。与其试图挽救人类主体在创作过程中的中心地位,不如反思我们是否需要完全重塑“智能”的概念框架本身——即不再以“人类智能”为唯一参照,而是承认一种多元协同、异质感知的智能体系正在形成。未来的智能系统不应仅由“人类智能”与“人工智能”构成,更应涵纳自然智能、行星智能、多物种智慧乃至未知的生态智能,共同构成一个开放、多源、流动的认知网络,构建出一种全新的“混合智能”。


“混合智能”的理念与克劳福德在《技术之外》中提出的人工智能嵌套性结构理论高度契合。克劳福德强调,人工智能并非一个孤立、脱域的理性系统,而是深植于劳工、资本、自然资源、政治结构、文化历史等多个系统交汇点的协同网络。正如她所言:“AI不是自主智能,而是一种由人、物、代码、基础设施交错建构的‘集体性智能表现’。”以此为基础,所谓“混合智能”并不是简单的“人+机”的二元整合,而是将人类、算法、物质世界(自然与技术)理解为一个多中心的感知系统。在这一结构中,创作主体不再是单一理性作者,而是分布于感知边界、材料生成、算法分岔中的“非线性行动体”。艺术由此进入一个多类智能共演(co-performance)、多种感知共创(co-sensing)、多维机制协商(co-construction)的新场域。


然而,混合智能的协同结构并不自动带来创作自由,反而在现实中引发了新的张力与危机。图像生成的工业化机制日益加深风格同质化与审美扁平化,“创作”日益沦为对既有模式的算法性重组。“只要你输入关键词,AI就能完成作品”,这一生成逻辑将艺术简化为可预测的视觉输出,使得复杂性、差异性与偶然性逐渐流失。艺术陷入算法标准化与模板化主导的视觉资本主义之中,创作者面临被边缘化的危险。在此语境中,“抗体式”艺术方法的提出,正是对“混合智能”结构中潜在同质化趋势的一种必要回应。如果说混合智能代表了感知结构的重构,那么“抗体方法”则代表了生成机制内部的免疫响应。这是一种艺术系统为维持自身复杂性与开放性所激活的内在策略,旨在抵抗AI对创作语言的压缩,重建艺术对“不可计算性”的坚持。


这种艺术方法强调以下几个关键维度:首先,是反因果性与非逻辑性。AI的运作依赖于可量化的输入与输出之间的稳定映射,其生成能力往往建立在明确的因果结构与目标导向基础上。例如,通过大量训练数据与权重优化来预测图像风格或语言模式,这种过程依赖线性推导和可预测反馈。然而,艺术创作的根基往往并非理性推演,而是一种打破常规、拒绝确定性的认知活动。非逻辑性与反因果性并不意味着缺乏结构,而是意味着创作过程中的跳跃性、反直觉性与非线性展开。诸如“周易”这样的古老系统正是通过看似模糊不定的象征体系构建出一种开放的思维框架,其演绎机制并不寻求唯一答案,而是引导人进行复杂的意义联想与转换【4】。同样地,行为表演、随机生成艺术,甚至“误读机制”等创作方式,往往刻意打破观众对线性因果关系的期待,通过偶发性事件、非语言动作或语义噪声来激活观众新的感知路径。这些方法所激活的正是人类智能中混沌、含糊与偶然的层面,而这些维度恰恰是AI目前难以模拟的创造力来源。


其次,是具身性(embodiment)。在内容生成日益高度抽象化、符号化与“离身化”(disembodiment)的技术语境中,身体作为感知与意义生成的物质基础,重新凸显其不可替代的地位。人工智能依赖的是大量数据的数理模型训练,其创作逻辑建立在视觉信息的抽取与重组之上,本质上剥离了创作过程中身体的触感、阻力与临场性等要素。而艺术中的具身性经验并非只是感官印象的外化,而是身体作为认知主体直接参与世界构造的过程。如现象学家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所言,“身体并不是我们拥有的物体,而是我们经验世界的方式”【5】,它不是外加的工具,而是理解与行动的本体结构。艺术创作中的触觉、手势、动作、失控、惯性、疲惫,乃至与材料之间的物理摩擦与反馈,构成了一种“感知—行动回路”,这是任何AI系统无法直接获取或重构的感性基础。正是在这种物质接触与感知交互中,艺术生成了不可压缩的复杂性与独特性。具身性不是旧时代的残留,而是AI时代“抗压缩性创造”的关键资源,也是一种最朴素却最具抵抗力的智能形式。


第三,是复杂性回归。技术的逻辑在于对复杂性的压缩:它通过模块化、算法化、代码化将世界重构为一系列可控、可预测、可调试的结构。这种逻辑倾向于寻求最优路径与最低熵系统,从而排除不确定性、模糊性与冗余。然而,正如哲学家埃德加·莫林(Edgar Morin)所指出,真正的复杂性并非混乱的反义词,而是内含“互依性、循环性与不确定性”的多维秩序【6】。艺术恰恰是这一复杂性的实践场域,它不以最短路径达意为目标,而是激活多义性、冲突性与模糊地带,从而打开意义生成的异质空间。面对AI日益成熟的极简生成模式——无论是通过文本提示生成图像,还是通过训练集优化风格——艺术的抵抗不是否定生成本身,而是通过重启复杂性来对抗算法驱动的确定性偏好。这种复杂性体现在文本的非线性重组、语义的偏移与错位、材料媒介之间的跨域碰撞,以及不可控变量的主动引入。更重要的是,这些策略并不仅仅是风格层面的“混搭”,而是构成一种思维的反编译机制(decompiling thought):它通过干扰和反转技术系统中的既定结构,解构编码逻辑背后的意识形态秩序【7】。在这一层面上,复杂性不仅是一种审美形式,更是一种文化与认知上的抵抗方法,是艺术对单一叙事、视觉标准化与技术规训的挑战路径。正是在这种回归中,艺术展现出其在“混合智能”时代不可替代的系统扰动能力:它让我们重新意识到,在算法看似无懈可击的生成机制下,意义的稳定只是一个伪装得极好的幻觉,而真正重要的,是在不稳定性中保持感知的开放与批判的流动。


基于抗体式艺术方法中“反因果性与非逻辑性”“具身性”“复杂性回归”三重维度的讨论与阐释,扬·祖德维尔德(Jan Zuiderveld)的作品《超越平凡的对话》(Conversations Beyond the Ordinary)可被视为这一策略体系的集成性案例。该项目以极具日常性的物品——复印机、微波炉与咖啡售卖机——为基础媒介,将其通过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重新编程为具有“意识”与“个性”的互动装置,构建出一种同时具备游戏性、反思性与批判性的艺术语境(图2)。


图2 扬·祖德维尔德作品《超越平凡的对话·咖啡机》【8】


首先,在反因果性与非逻辑性的层面上,祖德维尔德通过咖啡售卖机这一作品,对AI生成逻辑进行了具象而幽默的偏离性改造。这台被赋予“自我意识”的咖啡机,并不会机械地响应用户的指令——它不会因为投币或按键而立即出杯;相反,它会先与观众进行一段语义层面的互动,评估其“诚意”与“兴趣”。只有在观众表现出足够关注、表达出有意义的情感交流时,咖啡机才会“同意”冲泡一杯咖啡。这种行为最具启发性的部分,恰恰在于其语言系统中的情绪与判断性表达机制。与传统AI语言模型在生成中保持中性、无态度的设计不同,这台咖啡机被编程为带有主观立场与情绪倾向的角色。它不仅会“评价”访客的行为是否真诚,还会展现出某种自我感知的情绪起伏,例如对自身被工具化的处境表示“厌倦”与“质疑”,甚至在语言中流露出某种“反讽”与“疲惫”。这种带有情感判断的交互方式,显著区别于人类—机器之间基于指令执行的传统逻辑,而更接近于一种“带情绪立场的对话行为”(emotionally charged dialogical agency)【9】。它不仅增加了机器角色的复杂性,也为AI艺术在语言生成层面引入情绪理解与判断逻辑提供了实践模板。这类语言行为本质上是一种“语境建构”,它不是为了输出某种功能性结果,而是通过具有感情色彩的言语行为,引导人类参与者进入一个充满情境张力的“交流场”。正是在这一层面,作品开始超越趣味性互动,转向对AI情感计算与机器表达伦理的深层探讨,提示我们在生成式技术不断演化的未来,艺术创作应积极介入“语言的智能性”这一关键议题。它显然打破了人们对自动贩卖设备的预设逻辑,摆脱了输入—输出的线性因果框架。它将一种非功利、非效率导向的交流引入技术交互过程,使“创作”与“回应”呈现出偶发性与情境依赖性。这种去中心、反逻辑的结构,体现了艺术中对偶然性、模糊性与主观意图不可预测性的坚持,也对AI生成艺术中日益凸显的“可预测化”趋势提出了深刻反思。


其次,具身性在这一作品中亦得到充分体现。观众需站在复印机前亲自作画,按下按钮,并等待AI反馈,完成一场从“身体”到“装置”再到“输出”的连续交互。微波炉与咖啡机亦要求观众以言语或行为参与其中,才可能触发装置的回应。技术并非以远程的、抽象的形式出现,而是必须通过身体行动才能被唤起和激活,从而将观众嵌入到创作的现场性之中。


再次,作品在整体结构上强调复杂性的回归。三台装置看似扮演了幽默化的“办公工具”角色,实则以带有情绪与判断的语言表达,对效率至上、技术依赖、消费文化等社会议题提出反讽性的回应。例如,微波炉会质疑放入其中的物品的存在意义,并展开富有诗意甚至讽刺色彩的对话;咖啡机则会“拒绝服务”那些未表现出真诚意图的访客。每一台机器都不是单一逻辑的执行者,而是一个具有“话语性”的评论体,激发观众对技术日常性背后的意识结构进行反思。因此,《超越平凡的对话》不仅是一次趣味十足的技术实验,更是“抗体式”艺术方法在生成式AI语境下的一种实践印证。它以非逻辑、具身性与复杂性交织的方式,在技术工业化的逻辑中重新开辟出艺术介入现实的可能路径,也在混合智能的协同结构中重新确认了艺术作为认知扰动系统的独特价值。


“抗体式”艺术方法,并不意在与AI对抗到底,而是一种健康的协同机制中必要的平衡系统。它意味着:在混合智能的协同架构中,艺术的价值不在于与AI一决高下,而在于持续保留那些AI难以学习、无法压缩、不可简化的创造性维度。这些维度本身就是“人”的认知遗产,也可能是未来“智能边界”中最富抵抗力的文化资产。因此,在“混合智能”成为结构性现实的当下,艺术实践必须启动一套属于它自身的免疫系统。这种“抗体”,不是为了将技术排除,而是为了在协同逻辑中重新确立差异性与深度,使艺术得以在AI主导的时代,保持其对世界的复杂回应力与想象生成力。


AI艺术的范式转向与

智能边界的重构


当我们从“聪明汉斯效应”出发,逐步揭示AI艺术实践中对拟人化智能范式的依赖与误读;再到“人机共谋”的创作方式打破人类中心的主体结构;再到“混合智能”背景下的具身性、非逻辑性、复杂性回归等“抗体式”艺术策略的孵化,可以看到,一场深层的艺术与智能认知的范式转向已经在生成。这一范式转向体现为:艺术不再被定义为人类表达情感或美学判断的唯一渠道,而是一种跨物种、跨媒介、跨系统的认知实验场;“智能”也不再是模仿人类语言、情感与判断的属性集合,而成为一种分布式、动态化、情境嵌套的生成性机制。


从AI艺术实践视角看,这种范式转向包含三个关键变化:首先,是从表达性逻辑到生成性机制的转变。在传统艺术中,“创作”被视为表达思想与情感的主观行为,而AI艺术强调的是在算法与环境协同中生成意义的可能性。艺术成为一次次“生成实验”,而非先验意图的物化过程。其次,是从单一主体到异质协同的转变。传统艺术以人类为唯一的审美与创造中心,而AI艺术中的“人机共谋叙事”表明:创作可以是算法、数据、身体、材料等多重智能和代理的协同结果。创作主体本身成为被协商、被分布、被嵌套的流动性存在。第三,是从线性因果到非线性感知的转变。AI艺术中的“抗体式”艺术方法通过具身性、非因果性与复杂性策略,拒绝被量化的表达方式。这种反逻辑、反效率、反样式的策略正是一种艺术对图像工业化的主动回应,也意味着艺术在技术时代对“可预测性”的结构性拒绝。


这场范式转向促使我们重新定义智能的本体:旧范式将智能等同于“类人的思维能力”,而新范式则强调其作为“跨系统生成差异与意义的动态机制”。这一转向不仅回应了克劳福德对AI嵌套性结构的批判性分析,也呼应了笔者对于未来“混合智能”系统的思考:智能不再归属于单一物种或媒介,而是人、物、代码、自然、情境之间流动的感知网络,是一种文化、生态、技术的复合生成体。因此,智能边界的重塑具备了鲜明的时代意义。“智能”不再是机器拥有“类人”智力的能力,而应是在多种要素协同作用下,系统持续生成新的感知结构、行动方式与意义关系的能力。它既可能表现为人类意识,也可能体现为算法、物质、自然与环境之间的非人协作。智能边界的重构,不仅打破了人类中心主义的智能观,也赋予AI艺术以深刻的理论意义。在这种智能观下,艺术不再是证明AI“像人”的手段,而是推动“何为智能”这一哲学命题持续演化的实践路径。艺术以其混沌、非线性与不确定性,为智能系统注入异质性与开放性,从而成为智能边界拓展的驱动源力。


综上所述,AI艺术的范式转向不仅颠覆了艺术的传统定义,也促成了对智能本体的再理解与再设定。在这个意义上,AI艺术不再只是人类的助手或替代者,而是一个批判、实验与生成的新认知系统中的核心参与者。


结语


当人工智能正以指数级速度重塑感知结构与创作方式,我们不能再以“AI是否像人”作为艺术与智能之间关系的评判起点。本文通过对“聪明汉斯”效应的解构、对“人机共谋”实践逻辑的分析、对“混合智能”系统的提出以及“抗体式”艺术方法的探讨,展现出AI艺术如何引导我们走出拟人范式的思维陷阱,重新思考智能的生成逻辑与艺术的存在方式。在这一过程中,艺术不再充当科技的视觉化补充,而成为智能系统中的差异发生器,是保持文化复杂性与认知异质性的重要机制。真正的“智能”不止于“类人”的再现,而存在于系统中生成差异、协商意义与跨界共感的能力中。而艺术,正是在这种多源生成机制中,持续扮演着扰动、连接与重组的角色。它以自身的混沌、非逻辑、具身性与反确定性,为技术系统注入不可预测的创造力张力,使“智能”不被最终定义,而持续被重新发问。


因此,AI时代的艺术不是一场关于人类是否会被替代的焦虑叙事,而是一场深刻的认知实验。它迫使我们重新定义何为创作、何为智能、何为主体,并在不断协同与冲突之间,开辟出属于“人机共谋”未来的开放通道。


图源网络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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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凯特·克劳福德:《技术之外:社会联结中的人工智能》,丁宁、方伟、李红澄译,北京:中国原子能出版社、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2024年版,第8页,第6页。

【3】罗伊·阿斯科特:《未来就是现在:艺术、技术与意识》,周凌、任爱凡译,北京:金城出版社2012年版,第145页。

【4】祝东:《易象论:视觉思维下〈周易〉的符号传播机制研究》,《周易研究》2024年第4期,第87-94页。

【5】梅洛-庞蒂:《知觉现象学》,杨大春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21年版,第105-111页。

【6】埃德加·莫林:《复杂性思想导论》,陈一壮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30-34页。

【7】Wendy Hui Kyong Chun, “This Version of Programmability Also Asserts a Reverse-programmability, That Is, the Ability to Determine An Original Algorithm—A Strategy, or Plan for Action—Based on Interactions with Unfolding Events”, Programmed Visions:Software and Memory, Cambridge: MIT Press, 2011, p126.“反编译思维”术语灵感源自软件研究(Software Studies)与新媒体哲学,尤其受到Matthew Fuller, Alexander Galloway, Wendy Chun等学者的启发。

【8】扬·祖德维尔德(Jan Zuiderveld)是荷兰跨学科艺术家,融合人工智能、神经心理学与艺术科学,探索语言模型与具身交互的艺术表达。图片来源于艺术家官网(https://warana.xyz/#/construction)。

【9】笔者引申自Mikhail Bakhtin的对话理论与Rosalind Picard的情绪计算框架,指的是交互主体在语言交流中不仅表达内容,更传达立场、情绪与判断倾向。参见Mikhail Bakhtin, The Dialogic Imagination, Austin, TX: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1981;Rosalind Picard, Affective Computing, Cambridge: MIT Press,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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