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观看:马克·鲍尔的摄影
文 | 李鑫
一只手从墙顶伸下,停在半空,像在触碰新生的自由。
金发女子正被人托起,脚已离地,身体悬在墙与人群之间。墙顶坐着一排人,有人俯身看她,有人伸手相候。混凝土墙面布满涂鸦,“ESPAÑA”与“89”夺人眼球。
那堵矗立了二十八年的墙,尚未轰然倒塌,只是被一个人、又一个人翻了过去。
此刻是1989年11月9日,德国柏林。
马克·鲍尔(Mark Power,生于1959年)站在人群里,按下快门。如此时机,于摄影师近乎天赐。街道、人群、尘土、路灯,全在镜头前聚拢。历史无须邀请,它径直走入取景框。
可鲍尔没有一直等候此番时刻。那个柏林之夜更似一个转身的起点。他见过世界如何在碎石声中骤然现身,此后却将目光望向响声散尽后的地方:无事发生的角落,名称尚未覆盖的缝隙,以及一切似乎已被说尽、实则尚未被观摩之地。
海域,地图,国家,建筑,家庭。人借此安顿自我,也依之简化世界。鲍尔偏偏走向简化与失效之地。它们已被命名、被标注、被规划,却缺少一次真正的凝视。
鲍尔的照片,正肇始于这些名字尚未抵达事物内部的地方。
海洋播报
鲍尔最早为人记住的项目,来自每日准时抵达的声音。
英国广播公司第四广播电台(BBC Radio 4)每日四次播送航海天气预报。播音员的语调平稳、克制,近乎催眠,逐一念出覆盖不列颠群岛周边海域的三十一个名称:多格尔(Dogger)、维京(Viking)、日耳曼湾(German Bight)、香农(Shannon)、罗科尔(Rockall)、菲尼斯特雷(Finisterre)……
水手和渔民从中听出风向、风力、雨雾与能见度。一趟航程能否平安归来,全系于这些冷静的词语。陆地上的听众多半不谙其义,只觉它们像深夜厨房里的背景声,熟悉,遥远,自带一种古老的威仪。
声音日日抵达,海洋却始终在远处。
约1990年,鲍尔在大雅茅斯(Great Yarmouth)皇家国家救生艇协会(Royal National Lifeboat Institution)的礼品店里,无意间看见一块茶巾,上面印着航海天气预报的海域地图。广播中听起来辽阔、寒冷、风暴与雾气弥漫的地名,竟被印在厨房用品上出售。远方被折叠进日常,海洋被收入布料,危险也成了家务的一部分。宏大忽然落在餐桌、炉灶和水槽旁边。
不久后,他沿着这些名字出发。他以普通人的方式靠近海域,搭乘公交、火车、渡轮,循着能够抵达的路线前行。偏远的索尔(Sole)和贝利(Bailey)海域是例外,那里须借助英国气象局的直升机,方能抵达。
《航海天气预报》(The Shipping Forecast,1993—1996年)避开了海洋史诗惯常的诱惑,成为一次核对:广播中被念了数十年的名字,一旦回到现实中,究竟是何样?
答案往往令人怅然。
灰色的海面,低垂的天空,湿冷的海岸线,远处的低矮建筑。沙滩上,形单影只者正走向前方。远处升起烟雾,某事正在发生,或已发生,但画面只留下余波,不作交代。地点不迎合广播所积累的神秘感。它们迟钝,安静,甚至冷淡,仿佛早已厌倦被人浪漫化。
一个名字被反复念出后,久而久之,会在听者的心里生成想象。真正抵达之后,该地未必愿意接纳这份想象。它有自己的沉默与偏差。《航海天气预报》的韵味,正乃这份偏差。鲍尔没有将广播里的名字转译成壮丽的风景,他拍下了名字落地之后的失准、宣称与现实之间的落差。
新闻摄影常常要求明晰的事实:何时,何地,何人,何事。鲍尔却选择沉默。沉默不是空无。走入一地,人最先感受到温度、光线,空气中的模糊。意义总是晚一步抵达。
照片尚未诉说,观看已然开始。鲍尔很早就找到了这条路,之后未曾离开。
地图之外
离开广播念出的海域后,鲍尔的目光转向了伦敦边缘。
《26个不同的终点》(26 Different Endings)沿用一个优雅而简洁的设定:2003年至2006年,他沿着伦敦A到Z街道地图的外缘行走,拍摄刚好被边界裁掉、只在纸页上留下模糊灰影的地方。地图至此结束,摄影由此开始。
此设定背后,乃一问题:地图替代人们看见了什么?又悄然删掉了什么?
地图常以中立面目出现,实则一直在做出选择。它把城市整理成线条、格子、色块和地名,使人误以为掌握了一处地方。这是地图的慷慨,也是其危险。它一面标示,一面裁剪:从哪里进入伦敦,哪里被推到边缘,哪里被游客、房产广告、通勤路线反复确认,哪里只能静候遗忘。
地图是权力在空间中留下的日常痕迹。正因其最日常,才最易被忽略。
鲍尔拍下的地方无戏剧性。它们不是伦敦的纪念碑,不是金融城,不是游客熟悉的泰晤士河岸,也不是供人观赏的废墟。它们只是日常之物:一段锈迹斑斑的围栏,一块人迹稀少的空地,一栋低矮的厂房,一条神色寂寥的郊区道路,一片被风吹拂的草坡。这些地方不够醒目,但最接近生活本身,多数时候,人身处其间,却未必真正看见。
边缘从不只是中心之外的多余空间,它是中心用以确认自身形状的线条。无此线条,中心亦无从知晓自身的轮廓。拍摄边缘是在揭露中心赖以成立的秘密。
由《航海天气预报》到《26个不同的终点》,鲍尔的工作方式逐渐明朗。他常常从某个既有系统出发,广播、地图、档案、工程、国家叙事,继而走向系统无法覆盖之处。广播命名海域,地图划定城区,但地方不会因此变得透明。在系统的边缘处,世界显出更含混、更真实的面貌。
他的照片很少依靠冲突制造紧张感。道路、墙壁、窗户与空地,大多安静无声。可其背后,有一问题:谁决定这里不重要?谁决定这里只能充当背景?这个问题藏在路肩、草丛和厂房外墙之间,等待某个愿意停留的人。
地图停止处,远非城市的终点。鲍尔拍下被纸页裁掉的延伸,使城市不再是其愿意展示给人的那一面。
退后的凝视
鲍尔的观看方式,非但来自个人趣味,也关乎器材改变后的身体节奏。
早年的鲍尔,其创作接近传统纪实摄影:手持照相机,拍摄黑白影像,人物和事件常在画面内占据主导。1998年,他买下第一台大画幅照相机,用来记录伦敦千禧穹顶的建造工程。此后,彩色胶片、大画幅照相机、三脚架,以及与被拍摄对象之间更远的物理距离,逐渐成为其成熟风格的基本要素。
大画幅照相机不仅改变了照片的画质,亦改变了观看的速度,因而改变了观看的性质。
它要求摄影师停驻,等待,观察,再按下快门。它天然拒绝抢夺,也不宜仓促行事。由此,鲍尔形成了一套更远、更慢的观看方式,一种刻意拉开距离的凝视。
在此类画面中,人物未必居于中心。他们存在于空间之内,乃空间的一部分,而非空间的主人。大尺幅带来的清晰、稳定与纵深,使照片像一面冷静而透亮的玻璃。观看者清晰可见,却无法立刻占有其中之物。
纪实摄影往往依赖近距离,摄影师要靠近痛苦,靠近身体,靠近冲突。靠近自有力量,危险亦随之而至:他人的处境,易在不知不觉间成为观看者的情绪消费。
鲍尔选择了退后。他的退后,不是冷眼旁观,反而像克制的礼貌。他仿佛知道,真正的理解从不在初见之际发生。
有了这段距离,人物回到空间,事件回到环境,情绪回到画面。也正是在这种距离中,他拍下了波兰。
2004年至2010年,鲍尔创作了《两首歌的声音》(The Sound of Two Songs),记录波兰加入欧盟后最初几年的状态。此题材容易变成转型期国家的视觉报告:制度与新消费,东方与西方,社会主义遗产与市场经济。但鲍尔一一避开了,他选择记录悬置的问题。
他镜头里的波兰,到处是中间地带:荒凉的住宅区,未竣工的工地,停车场边缘的积雪,苏维埃建筑遗存的市政楼,破败教堂的侧门,浓密森林的入口。旧制度尚未完全离场,新消费已悄然潜入。波兰更像一个新旧并存的空间,而非已被解释的国家。
当然,距离也有其代价。鲍尔的照片往往太擅长维持秩序。破败的街区、灰色的海岸、东欧转型期的建筑,一切在其镜头里井井有条。砖墙、窗框、道路、天空之间,构成漂亮的几何关系。观众可能先被形式之秩序吸引,随后才察觉画面内部的疼痛;也可能滞留于构图的愉悦,止步不前。
于是,又一个问题随之浮现:被美化的衰败,是否会失去原有的意义?当历史创伤被转化成低饱和的色调与均衡的构图,观看者所获,是否只是一种忧郁,一种不必触及伤口即可享获的美学愉悦?
对此问题,鲍尔的答案并不一致。有时,美确实像诱饵,将目光引向裂缝;但有时,美只是美,衰败漂浮于漂亮的构图之上。这般参差不齐,是他作品真实的限度,也是选择远距离拍摄的摄影师必须承受的代价。
退远,不等于抽身离去。对于鲍尔,距离是一种认识方式,一种让时间浮现于画面的方法。它带来清醒,亦带来冷静。它让世界更显完整,也可能让痛感更遥远。由于此双重性,他的摄影才耐人寻味。
破灭的美国梦
拍摄波兰时,鲍尔面对着一个尚未稳定的国家现状,到了《早安,美国》(Good Morning, America),他则遇见了童年想象的破灭。
该项目始于2012年,后来延展为一组跨越十余年的美国系列。鲍尔坦承,最初吸引他的,是童年在电视节目里看到的美国:西部片、铁路、辽阔的天空、无尽的公路、银幕上散发的自由气息。一个在英格兰中部城市莱斯特(Leicester)郊外长大的孩子,就这样从屏幕里爱上了远方。只是多年后,他慢慢意识到,那个美国也许从未真实存在。或者说,它曾经存在,却只存在于那台制造幻象的图像机器里。
美国曾经是一台巨大的意义生产装置。电影、电视、广告、音乐和新闻,持续不断地将自由、公路、西部、消费、速度和辽阔输送给世界,也塑造了一种畅销全球的视觉语言。
鲍尔带着旧图像走入现实,迎面而来的,却非神话,而是停车场、汽车旅馆、锈带街区、宗教标语、褪色广告牌、空荡的街道、农田边的仓库,以及一种弥漫于画面各处、难以名状的疲惫。
他的美国不如罗伯特·弗兰克(Robert Frank)那般锋利。弗兰克的锋利,乃一贴身格斗的黑白影像,也来自移民面对新大陆时的爱恨交织。他行走于美国神话内部,既受它吸引,又愤怒地解剖它。
他亦不同于威廉·埃格尔斯顿(William Eggleston)。埃格尔斯顿以鲜艳的色彩将日常升华为宗教仪式。鲍尔镜头里的美国,像是一台仍在运转的机器,内部却不断传出异响。我们很难判断它究竟坏在哪里,却隐约感到,某个关键部件正在失灵。
且看一张巴尔的摩(Baltimore)的街景。女人正弯身清扫排水沟,那姿态会令人想起维米尔(Johannes Vermeer)《小街》(The Little Street)中的古老安静:人专注于日常劳动,世界默不出声。
砖墙、窗户、栏杆、门框,于画面中一览无遗。右下角是一张写着“全面修复”(Total Rehabs)的海报。这个乐观的商业口号,与窗边床垫、临时拼凑的门框之间,展开了一种无声的对话,远比讽刺复杂。画面没有急于宣告“美国衰落”,它让观看者自行判断,而非从摄影师的视角强行灌输结论。
鲍尔不愿将此项目定性为“公路旅行”,此举意味深长。众所周知,美国摄影之滥觞与公路息息相关。车窗、速度、汽油味、横贯大陆的壮举,几乎构成了现成的神话叙事。任何人一旦开车拍摄美国,都会自动地进入这个叙事。鲍尔选择步行,并称为“城市徒步”,步行让美国变慢,让神话失速,也让原本在车窗里一闪而过的细节变成了眼前现实。
公允而言,鲍尔很难摆脱陈词滥调的美国视觉。破旧的加油站、生锈的景观、废弃的广告牌,这些元素已经屡见不鲜,有些画面难免落入“美国衰落”那个已经磨损的视觉谱系。鲍尔的真正力量不在单张照片创造的惊奇,而在于长达十余年的项目所积累的重量。他诚实地记录一个外来者的童年幻象如何被现实磨损殆尽。
未完成之物
在海岸、地图和国家景观之外,鲍尔还一次次走进事物尚未成形的现场。
从千禧穹顶到英国财政部翻修工程,从A380到各类工业现场,他反复拍摄事物被建造、被塑形、被组装的过程。这条线索后来集中呈现于《制造》(Fashion)。此处的“Fashion”并非时尚、时尚,而取其“塑造、成形”之意。书中汇集他二十七年间间跨越二十三个国家拍摄的建筑与工业现场,核心主题指向建造如何发生、创造如何完成。
鲍尔关心成品出现之前的世界。材料与工具堆放在一旁,安全帽搁在桌角,轮胎痕碾进泥土,钢架露出骨骼,建筑尚未获得最后的轮廓。这里没有竣工照的仪式感,亦没有纪念碑式的庄严,只有过程,只有一个东西在变成另一个东西之前的形态。
他曾说,自己更关心人的成就,想赞美制造之美,赞美事物被创造出来时蕴含的奇迹。他提醒人们:我们以为一切由机器建造,事实并非如此;建造仍然关乎人的巧思、创造力和艰苦劳动。不过,工地一旦被拍得过于迷人,劳动关系便会悄然隐身:谁在建造?谁承担风险?谁拥有工程?谁从建设中获益?谁被建设排除?这些问题不会从漂亮的钢架、工具与施工痕迹中显现。
鲍尔选择呈现制造之美,而非劳动政治。此举有其说服力,亦有其限度。有些照片让人同时感到结构之美与结构背后未被言说的身体和代价;另一些照片则将制造现场处理得过于纯净,仿佛劳动只剩下痕迹,劳动者却无需出现。这并非简单的缺陷,而是他整个工业题材中无法绕开的张力。
由此引出鲍尔摄影中另一个重要命题:单张照片无法完成叙述。
鲍尔深知摄影书的秘密。与GOST Books总监斯图尔特·史密斯(Stuart Smith)合作编辑作品时,他从多年拍摄的建筑与工业现场影像中重新整理材料,反复筛选、排序,让图像之间形成视觉上的牵引,也形成意义上的回声。
鲍尔曾谈到,不能让一连串图像持续冲击观看者,序列中必须有安静的时刻。他还说,两张单看并不突出的照片,一旦并置,可能彼此烘托;意义往往就藏在二者之间的空白里,那是单张照片无法提供的东西。
这种意义来自照片之间的摩擦与呼应。他的照片像词汇:一个词汇有其含义,词汇与词汇相遇才生成句子。比如,一张波兰停车场的空旷,接续一张美国小镇街面的空旷。两种空旷来自不同历史,前者带着制度转型之后的迟疑,后者则是消费神话退潮后的疲惫。翻页的一瞬间,它们彼此牵连,产生了现代生活的第三重意义。此意义不在任何单张照片里,只存在于两张照片之间。
在图像高速流通的时代,这种观看方式确乎逆流而行。鲍尔的照片不擅长立即击中人,它们日久见深意。
空出来的家
远方走得久了,家也会变成陌生之地。所谓归处,不过是另一个需要重新辨认的现场。
“家”(Home)项目的起点,是一件私密而寻常之事:女儿奇莉(Chilli)即将离开布莱顿(Brighton),前往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起初,鲍尔不愿拍摄这件事。父亲记录女儿离家,稍不留神,会变成私人化的感伤,或是发力过猛,丢失真实。后来,在家人的支持下,他终归记录了。事虽家常,意味却深。
其中一张照片,在其全部作品里近乎异类。画面里没有海岸,没有工地钢架,也没有远方街道,只是自己。送别女儿后,鲍尔回到家中,走进女儿卧室,坐在床上,近二十年的记忆骤然涌来,泪水随之而至。他没有避开这一刻,而是把相机对准自己,按下快门。
这张照片是父亲在一个难以安放的时刻留下的诚实记录。也正因为诚实,它比其他完美的照片更令人难忘。
女儿离家之后,房间仍是房间,可意义变化了。熟悉的空间忽然露出陌生的一面,像一个原以为早已熟悉的词汇,忽而显出从未被真正理解的含义。家不再只是安放日常的容器,它成了时间缺席之地:过去还在屋里,未来已经远去,中间坐着一个尚未适应变化的人。那人手里握着相机,不知道该拍什么,于是拍下自己。
即便如此,鲍尔并未离开他长期凝视的核心问题。相反,这个问题被推向了更深处。地方仍在那里,人却再也无法照旧理解它。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海岸,发生在城市边缘,发生在波兰,也发生在美国;如今,又发生在女儿离家之后的卧室。
后来,他拍摄布莱顿,也带着内省式回望。他在那里生活多年,却坦承拍摄自己居住的地方并不容易。他刻意避开海滨的游客和明信片式景观,转而寻找城市角落里平凡且被忽视的日常。他把这些照片称为“时刻之间的时刻”(Moments in Between)。他从不关心高潮,而是高潮之前的蓄积,高潮之后的余波,以及生活在两次变化之间缓慢流逝、无名无状的时光。
命名之后的观看
海域有名称,海岸却另有真相;地图划出边界,城市自有其肌理;旧波兰与新欧洲之间,隔着制度转换后的迟疑;童年里的美国与现实中的美国之间,横亘着一整套幻象的坍塌;建筑图纸通向工地尘土,家中相册也通向女儿离家后的空房间。鲍尔的摄影,正是在这些缝隙里展开。
他总在宣称与现实产生落差的地方按下快门。认出一个地方,只是开始。真正的难处,是在认出之后仍愿意停留。
1989年,鲍尔站在一堵正在失效的墙前,拍下历史高潮前的瞬间。但此后几十年,他却反复靠近另一类墙:地图画出的墙,神话砌成的墙,工程图纸竖起的墙,家庭习惯中悄然生长的墙。鲍尔没有推倒这些墙。那不是摄影之事,或许也非他想做之事。他只是让边缘浮现眼前,让那些被名称覆盖的地方重新变得陌生。
陌生,才是凝视的起点。
世界早已被命名,但命名从来不是观看的终点。很多时候,它恰恰是观看停止之处。鲍尔的摄影,是在命名之后重新观看,以足够的耐心与迟疑,观看那些名字之下尚未被任何词汇穷尽的现实。
这不是怀旧,亦非反现代。它更像一种抵抗:抵抗过快地理解世界,抵抗轻易地相信名称,抵抗将现实视作完成物。鲍尔的照片提醒我们,现实不会因为被命名就变得透明,也不会因为被拍下便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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