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拥挤喧闹的戛纳,贾樟柯又一次成为了连接东西方文化的行者。
各国面孔挤满了热意蒸腾的布努埃尔厅,当大银幕上亮起《都灵之影》的主创中文字幕时,台下爆发出阵阵欢呼——尽管绝大多数外国观众根本看不懂那些汉字,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提前进入到一种老友般的观影狂欢中。
这部仅有32分钟的短片,打破了戛纳经典展映单元只放长片的常规。它以灵活高效创作完成了一次对电影本体的深情回眸。现在的贾樟柯,既是第六代导演的旗帜人物,又身兼导协会长、平遥影展创始人、浪漫电影发行科创始人等多重身份;既能沉下心来用抚摸历史的尘土,也能在AI和短剧席卷而来的大潮前,做一个清醒的冲浪者。
这次戛纳,在贾樟柯忙碌的行程中,新浪娱乐 娱理工作室难得约到了专访。
我们聊到了AI冲击下电影圈的“计划有变”,聊到短剧的爆火和衰退,聊到现象级的《给阿嬷的情书》和依然经历市场结构性挑战的中小成本电影,聊他刚刚官宣、即将今年开拍的新片《敦煌妈妈》,聊到他通过《都灵之影》想表达的他对电影的态度……一切话题,都可以“开麦聊聊”。
《都灵之影》:
在世界的相似性中,听见电影的回音
今年华语片几乎缺席戛纳官方单元,在最后时刻,官宣了贾樟柯的短片作品《都灵之影》入围戛纳经典展映单元,将在戛纳举行全球首映。
《都灵之影》是贾樟柯写给电影的一封情书。电影讲述赵涛饰演的女主角阿珍在广东台山安顿好孩子后,前往意大利都灵看望长居在那里的丈夫。丈夫忙于中餐馆的营生,她只能独自在异国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漫游,最后偶然来到了电影博物馆。她发现原来这里也有跟老家类似的皮影戏,她不懂电影,但懂得时刻用手机记录下当时的风景和感受分享给女儿——这未尝不也是一种“电影”?
在贾樟柯的镜头中,广东台山和意大利都灵有着诸多相似之处——它们都有大片的骑楼式建筑,都古老又现代。
“约20年前我第一次去都灵电影节,就被它的雨廊式建筑所吸引,老城区的建筑几乎都是被雨廊连接在一起的。我过去并没有这种建筑经验,我只是觉得他们的建筑好有意思,后来我旅行到广东,发现了很多广东人叫骑楼的建筑,跟都灵一模一样。而且广东本身是侨乡,很多人漂洋过海,像最早去旧金山修铁路的华工,大批都来自台山。
这部短片由于是跟都灵电影博物馆合作,需要在意大利拍摄,但我觉得我自己是一个中国导演,我还是应该选择一个中国人的故事来拍,这样的话就决定两地拍摄,同时在她的旅行里,也带出我个人行走的一些感受,就是其实世界是很相似的。
在我们这一代人成长的年代,中外文化更多被描述成一种冲突的关系。这种冲突当然存在,但是真正去走一走跟不同地区的人接触,你会发现生活的底色其实很像,大家都有生老病死的问题,都有就业、恋爱、结婚、孩子的烦恼。电影其实也是在讲这种生活的相似性,它是很多情感交流建立的基础。”贾樟柯说。
为了捕捉这种微妙的同频,片尾响起了五条人的《阿珍爱上了阿强》,赵涛骑着小摩托在城市中穿梭,与90年代意大利电影《亲爱的日记》片段交织呼应。费里尼、安东尼奥尼、布列松、德·西卡等大师经典作品的台词在结尾出现。
“剪辑时我突然想到,我曾经去都灵电影博物馆,喜欢坐在中间大厅聆听各个展厅传出的声音,有的是电影声效,有的是某个电影台词,有时是某个电影的电影音乐。因为距离很远,只有听觉,所以你会突然对空间里正在放什么电影产生想象,这对我来说是特别美好的时刻。我突然意识到,可以利用电影院里传来的对白来表达我们对电影院的怀念。”贾樟柯说。
《都灵之影》片长为32分钟,跨越两国的制作周期总共只有5天半,预算也很少。贾樟柯在拍摄中重新体验了一把《小武》时代的制作方式——由于条件有限,必须非常快速、精确、果断地处理现场事务,特别是需要做好前置工作。原本意大利电影工业对于制片有着较严格的限定,“意大利制片人看到剧本后感到非常崩溃,他认为在意大利拍摄这么多公共空间至少需要一星期才能完成,三天半是不可能的,但最后我们幸运地完成了。”
全世界都在看短剧
作为一个嗅觉极其敏锐的作者导演,贾樟柯不可能忽视当下影视行业面临的生存危机。短剧的野蛮生长,AI的狂飙突进,正在用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着影像的生产与消费逻辑。而贾樟柯的态度是,与其抗拒,不如看清它的底牌。
《都灵之影》里,广东台山老家里和意大利都灵的中餐馆里,都有人在看同一部短剧,剧情大概是从“龙主”一秒变成了“臭送外卖的”。短剧的爆火和出海,也是贾樟柯在过去一两年里密切关注的议题,贾樟柯笑称自己已经看过了海量短剧,并且摸清了不少创作套路。
“我对短剧感兴趣,首先是从一个影像工作者的角度,因为视听作品在不断随着媒介的发展有新的类型出现,短剧、短视频出现,作为导演,也是视听工作者,一定要关注这种新的技术,你必须投放一些时间精力去了解它,观察它。有时候我在微博上写一些关于短剧的感感,大家会开玩笑说导演不要再看短剧了,赶紧开工吧。”
贾樟柯觉得,短剧的世界其实很丰富,能看到大家普遍的生活情况。短剧是一个极端戏剧性的方法,它和受众心理之间的关系很值得研究。《都灵之影》里出现了三遍同样的短剧台词,则是在表达互联网把地理空间拉近了。
贾樟柯常跑国外电影节,每次一到当地就开始找中餐馆,也很爱跟中餐厅的老板和服务员聊天。有一次在纽约,中餐厅的厨师在外面抽着烟看短剧,贾樟柯发现他们看的是同一部短剧。
《都灵之影》茂涛饰演的丈夫在都灵经营着中餐厅,温饱和生计已经不太发愁,但精神上依旧是不富足的,这也是当下很多海外华人的真实现状。
但贾樟柯也认为,了解完短剧之后,更觉得应该拍电影,短剧的叙事方式与电影截然不同,恰恰是这种不同,让他更加坚定了电影创作的不可替代性。电影所追求的情感深度、人物塑造和影像质感,都是短剧所无法企及的。
AI激进时代,电影需要重新被发明
贾樟柯身为传统电影人的代表之一,以及早早借助AI工具推出短片作品的导演,在过去几个月里,无论去到大小活动,总会被反复问到对AI的发展怎么看。
AI激进时代,贾樟柯认为电影是需要被“重新发明”的。
“AI在国内的应用是很广泛的,也可以说是激进的,各行各业都在追逐AI,这是挺可贵的,因为我们还是一个进取的社会。电影早期其实就是杂耍,当那种魔力消退之后,电影大衰退,变得没什么人看了。魔法消失之后,人们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电影可以成为一门艺术吗?那时候,整个人类是对电影的走向是不确定的,它能不能成为一门艺术还不知道。
所以像爱森斯坦那些从默片时代过来的导演开始发明新的电影语言,能够承担更复杂叙事,是电影成为一门艺术之后,才解决了它衰退的问题。
今天又面临这样的情况,观众在减少,跟电影竞争的媒介在增多,在这种背景之下,其实又提出来一个问题,就是什么才是电影的唯一性?
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就是单片中呈现的,电影院很重要,虚拟环境的公共性取代不了实体的聚集,是电影院定义了电影。而电影是需要被‘重新发明’的,这是创作者需要努力的方向。”
2015年贾樟柯的《山河故人》中有指向新科技的想象——透明的手机和iPad、互联网交流工具,贾樟柯坦言,“没想到十年后已经是人工智能时代了。”AI带来的孤独感、隔离感以及对多样情感的思考,已成为贾樟柯影片中的常见元素。
当被问到“希望能够积极使用AI吗?”时,贾樟柯回答——
“我希望能积极了解它,我认为完整地用AI制作一个作品,尤其是长片作品,需要技术发展,我对它的了解还不够深入,而且它的技术还存在不稳定性。所谓不稳定性并非指不好,而是它进步太快,等到制作完成后它可能已经发生变化。
我认为这是一个学习和了解的过程。我们现在身处戛纳,有趣的地方是,反对AI在这里好像成为了一种政治正确,我认为不必如此。我们对任何新科技都陌生,既然陌生,我们就先了解它,了解完之后再进行评判。
在使用过程中AI才能向着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科学家不了解你们的使用需求,就没有方向,只有艺术家创造许多使用场景,我们意识到AI在哲学、伦理和法律等方面的问题,才能解决这些问题。
AI的发展目前仍处于测试期,全球AI都在模仿人类拍电影的逼真性,同时AI也在模仿传统电影再生产软件、生成硬件。这是在测试AI的边界、AI影像生成的能力能够走多远。当技术科学家将其推进到瓶颈或边界时,我们才会开始尝试,会想利用这个媒介特点制作有别于实拍电影的故事。AI与传统电影、实拍电影存在裙带关系,我们在AI发展和测试过程中一直使用传统电影的对比进行比较,似乎想要消除实拍电影的负面影响。
传统电影由编剧、导演、摄影、美术、演员各个创作部门共同完成,每个人都有创意、智慧,相互碰撞叠加完成制作。我认为AI的制作模式需要讨论,让我们了解到拍电影群体的更多状态。”
关于创作:
《在清朝》随时可拍,跨国项目已有明确计划
今年戛纳期间,国际媒体发布了贾樟柯新片《敦煌妈妈》的相关信息。影片由赵涛、廖凡将出演,计划今年开机。该片讲述一位母亲的故事,她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中国西部历史悠久的城市敦煌度过,在AI的帮助下,她踏上了从中国西部到东部的旅程,贾樟柯透露其是一部公路电影,已经开发了两年时间。
过去贾樟柯的三四部电影,都是带有历史回望性质的,从过去跨越到现在。贾樟柯透露他始终会对历史保持着浓厚的兴趣,像《敦煌妈妈》这样关于“当下”的故事也会拍。
被问到已经筹备了十几二十年的项目《在清朝》,贾樟柯说的是“随时可以拍”——“但《敦煌妈妈》是比较急切地想表达的当下故事,所以就优先它。”
很多知名导演都会尝试东西方跨文化语境创作,比如入围今年戛纳主竞赛的滨口龙介新片《突如其来》。网友也经常开玩笑向贾樟柯许愿,“希望看到XXX(国际影星)跟涛姐演双女主”。
对此贾樟柯向我们透露,跨国项目他已经有“很成熟、明确的计划”了,但是目前还无法透露太多。“中国故事是无处不在的,除了我们生活的疆域,我们的故土,有中国人的地方就会有中国人的故事。”
关于市场:
《给阿嬷的情书》比地域更重要的是情感共鸣
除了导演身份之外,贾樟柯也是影展创始人、发行公司创始人,必然会带着多重视角来到戛纳。
贾樟柯透露,今年他在戛纳看到的最喜欢的一部电影是影评人周单元的法国片《行走之人》(后来获得影评人周单元最佳影片),主竞赛的《未知》他看了也喜欢。
有人问贾樟柯,今年主竞赛的韩国电影、罗泓轸执导的《希望》因为过于商业引起一些争议,怎么看?贾樟柯说:“我还没看这部电影,为什么类型片、商业电影不能进入主竞赛?电影工业是一个生态,不能只有一种电影。多年前杜导的《黑社会》入围让我非常兴奋,无论是黑帮片还是其他类型的影片,我认为只要拍得好就可以进。我觉得戛纳是很大胆的,反而是观众塑造了一个他们想象中的戛纳。”
最近国内院线最火的电影无疑是《给阿嬷的情书》。被问如何看待这部从地域文化生发而来的中小成本电影取得如此现象级票房成绩,贾樟柯说——
“有关注到,但是它上映的时候我已经出国了,因为工作原因还没来得及看到,回国会补上。因为我还没有看,我不敢多做评论,但是透过一些报道,我觉得还是情感的真挚性打动了大家,在潮汕那个地方拍出来的真情实感有国人能够共鸣的部分。
当然,我也听说现在都扎堆要去拍地域电影了,地域当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发掘地域跟我们中国人的共同情感能发生共鸣的部分。”
除了像《给阿嬷的情书》这样的极个别案例,当前的市场环境对于中小成本、文艺片来说依旧艰难,起始排片普遍只有个位数。但贾樟柯以《山河故人》重映仍能取得近700万票房为例,表示仍会对这部分市场有信心。
“我们每个影迷可能也没有想到过会喜欢电影,也是在生活的某个时刻误入,突然被电影打动,然后慢慢有了观看电影的习惯和诉求。我小时候是在录像厅里真正爱上电影的,因为录像厅呈现了一个我日常世界里面接触不到的世界。
在《都灵之影》里,阿珍也是一个误入的人,她只是在漫游到电影博物馆时,看到一个意大利人骑着摩托车,跟自己在台山的时候那么像。很多时候,电影是创作者提供的一个契机,能够启发我们理解很多生活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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