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机器人舞热之后，“新大众文艺”旗帜下的“人人跳舞”又髦的合时。其实这话题一点也不时髦，很久以来就有西班牙广场上的人人跳弗拉门戈（见图1），阿根廷酒吧旁的人人跳探戈（见图2），日本街道上的人人跳阿波舞（见图3），印尼巴厘岛学校里的人人跳雷贡舞……每个民族都跳自己的舞。中国现在的广场、酒吧、街道、学校也是人人跳舞，男女老少，人山人海，“八仙过海，各显其能”，用不着再开研讨会了，要讨论的问题不是中国人在跳舞而是中国人在跳啥舞？又听过一位音乐界专家大谈汉族人不善舞蹈，不如少数民族能歌善舞。这话有些少现实和历史常识——现实中汉族民间舞“北方的秧歌南方的灯”跳得漫山遍野，历史上汉族从汉高祖“大风歌”率众起舞到朋友间的“以舞相属”都是能歌善舞的。两件事合起来指向一个问题：一个有5000年舞蹈史的“四夷如一家”的民族到今天还有没有自己的舞可跳？而不用芭蕾舞、国标舞、现代舞、爵士舞、肚皮舞、街舞、机器人舞乃至“群魔乱舞”给自己撑场子。记得国家的任务排序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博物馆“活”起来→AI→新大众文艺……谁负责排在前面的舞蹈大任呢？不大清楚，只知道汉代的汉族人就会用袖舞玩儿“人人跳舞”了：

图1：西班牙广场上的弗拉门戈

图2：阿根廷酒吧旁的探戈

图3：日本街道上的阿波舞

图4：巴厘岛学校里的雷贡舞

无差序参与的幅射面

中国传统社会结构“好像把一块石头抛到水面上所发生的一圈圈的波纹”，每一圈差序就是一群人，就有一群舞蹈主体，“汉家天下四百年”的生活舞蹈是一种众生平等、各舞其舞的“无差序格局”，它们既普遍地存在于贵族阶层中，也同样存在于平民阶层与四夷之中，从吃喝玩乐到驱逐祈福，无处不舞。

山东出土有“车马·进馔舞·龙凤图”，贵族们从吃饭开始便伴以袖舞（见图5）：全图三格，上格是龙凤对舞（残）的祥瑞背景；下格是车马出行；中格一贵妇坐于榻上，面前置几案，右侧为执便面侍者（残），左侧为一男厨执刀切肉于案前，他身前为端盘进馔侍女。侍女三环高髻，曳地长裙，左手托圆托盘，碗碟清晰可见，右手单长袖垂荡，款步上前半跪进馔，身姿摇曳。今天彝族民间舞有“跳菜”（跳着舞上饭上菜），是民间舞的下里巴人，不同于这里长袖进馔舞的阳春白雪，但它们都是生活舞蹈。袖舞可以伴吃喝，也可伴玩乐，像蹴鞠。山东又出土有“女子长袖蹴鞠舞图”（见图6）：图中四女子梳高髻，或长裙，或着裤，嬉戏玩耍。上方女子所占空间最大，蹋戏二鞠，长袖翻卷，欢快无比，旁有侍者、吹竽者助兴。故宫博物院还藏有汉代“蹴鞠舞肖形印纹”（见图7）：两人身前各踢一球，相对而舞，各自一垂袖一扬袖，以“球”相属，以袖相属。汉族之外，蹴鞠袖舞还外溢到胡舞中。江苏出土的汉画像石上，刻有高鼻深目、戴尖帽、着紧身衣的“胡人袖舞蹴鞠图”（见图8）：图自左向右为乐伎、倒置伎、胡人短衣襟筒袖舞、胡人短衣襟筒袖蹴鞠建鼓舞、尖帽紧身衣胡人建鼓舞、尖帽胡人筒袖盘鼓蹴鞠舞、三乐伎。此间，玩出新花样的是筒袖蹴鞠舞、筒袖盘鼓蹴鞠舞。

图5：汉代“车马·进馔舞·龙凤图”

图6：汉代“女子长袖蹴鞠舞图”

图7：汉代“长袖蹴鞠舞肖形印纹”

图8：汉代“胡人筒袖蹴鞠舞图”

吃喝玩乐常与礼尚往来的“以舞相属”相随。其舞风行两汉，可以在公共空间，也可以在私人空间；可以是同性之间，也可以是异性之间；可以是朋友关系，也可以是家人关系；可以是文质彬彬，也可以是任性而为。在汉代男女舞俑中，有同性的以舞相属，男和男，女和女，文质彬彬。他们两两博袖套袖内袖外翻，宽大见方，自带“中正”（见图9、图10）：男舞俑交领紧身落地大喇叭口式长服，屈膝对舞，博袖开张，呈“屈蹲亮翅”式。女舞俑同样舞服，直立对舞，互呈“顺风旗”式，构成“方圆”。同性之外，又有异性以舞相属者。四川出土有“广袖套袖男女对舞图”（见图11）：女子戴冠佩钗，广袖套袖，扫地长裙，躯干挺拔，侧身面对男子，右手扬袖，左手垂袖，稳重端庄。男子亦戴冠，广袖套袖，着长裤，躬身面向女子跳踏而舞，袖舞舞姿相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与这种文质彬彬形成反差的是任性而为。山东出土有相似的汉画像石（见图12）：画像石自下而上分四层，最下层被垂幕纹隔开，是拜谒的“君臣父子”；最上面两层是聚会，是交谈的“谦谦君子”；第二层是以舞相属，二男子脱开礼仪场，扬袖跨步，你追我赶。又有山东出土画像石上的男女以舞相属，已达及自我放飞了（见图13）：图左一阙，阙上一飞鸟，上方二人残，但说明是在公共场合；下方一男一女，双双牵手扬袖而舞，男子身前一圆形物，似蹴鞠，是夹杂着情爱的长袖蹴鞠舞。

（图9、图10：汉代彩绘男女舞俑；图11、图12、图13汉代画像砖石上的“以舞相属”）

舞以致用

《汉书·景十三王传》载：长沙定王刘发因母卑子贱，封地狭小。景帝后二年晋京，应诏作祝寿歌舞，刘发“小举手，慢张袖”，动作拘谨。景帝问其故，定王答曰：“臣国小地狭，不足回旋。”景帝明其意，遂将三地加封于定王。一个“小举手，慢张袖”便获得三地加封，汉代生活舞蹈的舞以致用可见一斑。这种致用范围有二：一是世俗生活，一是信仰生活。

两汉是以武功得天下，因此世俗生活中的武舞风行。安徽出土有“博袖徒手双人舞·广袖与长袖兵器双人舞图”（见图14）：全图自左向右分别为广袖与长袖套袖兵器双人舞、博袖徒手双人舞、观舞者。兵器双人袖舞者戴双耳冠，广袖深衣，衣袍及膝。其中一人挥钩镶与刀，广袖开张；一人刺长剑甩长袖，长袖套袖大大延长了空间占有。徒手双人舞者戴进贤冠，博袖长袍舞服，长袍及地，尽显华贵雅致，其中一人双掌呈托盘式，一人双掌呈大鹏亮翅式——攻防击技，强身健体，修身养性，尚武精神，“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谈及“虽远必诛”，又有徐州出土的“蝶袖兵器舞图”（见图15）：图右墓主人持环首刀跽坐于华盖下，显然是武将出身；他身前三位谒拜者毕恭毕敬。谒拜者身后和图左是两位曳地长裙女性观舞者，抱袖观看中间的二人兵器舞表演：居左者戴冠，垫肩袿衣长袍蝴蝶袖，贵族装束，挺戈斜刺，袖与戈同等显要，上有一飞鸟，助其动势。居右者束发，赤裸上身，胡人形象，武士冠、环首刀、钩镶和上衣掉落在地，丢盔弃甲。汉武帝扫荡匈奴后，南匈奴归顺，北匈奴逃窜，西域安定，胡汉交往。山东出土有“胡人男女博袖舞图”（见图16）：二胡人戴尖帽，男着裤，女着裙，跳踏追逐嬉戏，其博袖短而窄。又有安徽出土《居常生活图》（见图17）：图上端是墓主人接受拜谒，下端是一胡人起舞，戴尖帽，长袍曳地，垂胡袖套袖内袖长外袖短，双扬袖袖头与尖形帽相合，似小燕双飞，带着滑稽感，“君君臣臣”和“四夷归顺”同场，弄得墓主人左顾右盼。

图14：汉代武舞图

图15：汉代胡汉战争舞图

图16：胡人双人舞

图17：胡人独舞图

天下太平后，舞以致用的幅射面便更多地向日常化生活展开，从养生健体到生老病死。江苏泗阳出土有一组汉代袖舞木俑，造型奇特，动作夸张，一些木俑手部只露出榫卯，所连接部分残，看不见袖。由于没有言辞语境，我们很难具体说明这些舞俑的身体语义，但从动作本体来看，很像古人养生之《八段锦》：“两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雕，摇头摆尾去心火，攥拳怒目增气力，背后七颠百病消。”这之中，“两手托天理三焦”者双袖笔直高扬，气定神闲（见图18）；“左右开弓似射雕”者昂首挺身，张弓拉箭（见图18）；“摇头摆尾去心火”者跨步拧身，双袖拧动（见图18）。又有有陕西西安出土汉代彩绘舞俑“摇头摆尾去心火”者，两袖一上一下，一前一后呈球体“S”形动势（见图19）。舞俑头顶的帽子在汉代被称为“帻”，佩戴者身份有明确的阶层指向——身份低微而不能戴冠的人才会戴帻，它最初是包发的头巾，后来演变成便帽样式。《独断》载：“帻，古者卑贱执事不冠者之所服。”帻可以细分为平上帻和介帻：前者为武职或体力劳动者所用帻式，顶部平坦；后者顶部呈“屋状”隆起，多为文职小吏、侍从、倡优所用。这尊舞俑的帻更接近小型平上帻或简化版介帻，带有一定的“执事”特征，如门吏，正在活动筋骨。他头部侧歪，双袖一过顶抛袖“摇头”，一背后甩袖“摆尾”。凡此身姿与马王堆出土《导引图》中的许多养生动作不谋而合（见图20）。舞俑或为俳优，模仿“摇头摆尾去心火”，这又涉及到边际滑移问题了。

图18：江苏出土汉代袖舞木俑

图19：陕西出土汉代彩绘舞俑

图20：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导引图》复原图

生老病死是个人的生命全过程，这之中也有袖舞致用。安徽出土有看病的《针灸图》（见图21）：图右一华屋，屋内二人对坐小饮，有小祥禽展翅飞于其间，又有侍者侍俸。屋外下格是一病人躺地，腹胀如鼓，在接受针灸治疗，针刺向腹部；一飞鸟掠过，投向最左面象征生命的扶桑树；又有二人抬一犬朝向扶桑树，迎面是树下起身观望的一犬（或是被治愈的犬）。扶桑树上端连接上格，自左向右为擦拭或磨针的医者；其身前男子（或为治愈者）跽坐行礼，男子背后是高冠博袖舞者，或为患者亲人，或为朋友，躬身双振博袖，以示谢意和祝贺，背后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治病不治命，死亡是个体生命的终端，在汉代亦有丧葬舞相伴。山东出土有“丧葬仪仗图”（见图22）：图中棺椁置于四轮车上，平稳前行；一前一后二建鼓立于棺椁之上，建鼓羽葆上杨，以送灵魂上天。驾车仪仗队有两排，一排跨步扬袖，一排跨步抱袖，步调一致，以人代畜，见出孝敬。又有奔丧者若干，抱袖躬身于车后随行。与这种象征呼应，便是仪仗队中的送葬袖舞——扬袖者送灵魂上苍穹，抱袖者抚慰亡者入土为安。“不知死焉知生”，所以生前的迎来送往难能可贵。故宫博院藏汉代“以舞相属”肖相两枚，男女难辨（见图23）：其一是二人相向而舞，半跪拧身，面向前方，面带笑容，双双长袖垂地，双双短袖上扬，相互施礼。其二是二人各坐于一盘鼓之上，左边舞者举一树枝形物，右边舞者相向咧嘴而舞，长袖一扬一垂。更亲密无间的情感表达是山东出土的“男女长袖舞图”（见图24）：女跑男追，双双扬袖绕袖，同一舞姿，只是女子长袖超长，更见曲线流动。

图21：汉代针灸舞图

图22：汉代送葬舞图

图23：汉代乐舞肖形印纹二枚

图24：汉代男女双人舞图

与世俗生活以舞致用于吃喝玩乐、战争和平、生老病死、人际交往、个体抒情等多点开花不同，汉代信仰生活的的舞以致用主要落脚在祭祀活动中。由于佛教在东汉末期才入驻中原，所以汉代社会的信仰生活舞蹈主要在儒道两家。儒家重社稷，《后汉书·志第九·礼下》云：“汉兴八年，有言周兴而邑立后稷之祀，于是高帝令天下立灵星祠。言祠后稷而谓之灵星者，以后稷又配食星也。旧说，星谓天田星也......牲用太牢，县邑令长侍祠。舞者用男童十六人舞者，象教田，初为芟除，次耕种、耘耨、驱爵及获刈、舂簸之形，象其功也。”明代朱载堉《乐律全书》曾经将此“灵星舞”重建：宽袍大袖，手持农具，俯首躬身，毕恭毕敬（见图25）。儒家礼仪的置顶活动是祭祀天地，重庆出土有被命名的汉画像砖《歌舞·祭社》（见图26）：图上端为菱形纹、十字穿环纹和回旋编织纹。菱形纹是原始鱼纹的抽象化，代表繁衍；十字穿环纹代表天地阴阳相合；回旋编织纹代表生命的生生不息。图下端为祭社舞蹈场：最左边的紧身衣舞者垂首展臂下旁腰表演，反胴舞姿与其右八位挺身扬博袖横排祭祀舞者成反差。博袖舞者成“一佾”，宽大的博袖和钟形裙方正厚重，使舞姿呈三角稳定性。最右边一祭祀者躬身作舞，强化了这种稳定感。唯一与紧身衣舞者相呼应的，是中间下胸腰的仰面舞者——“上事天”“下事地”“中事君亲师”。两汉道家的宗教观念和身体构成比儒家复杂，它一面与巫传统血脉相连，一面又以老庄为底牌联系着道教，其袖舞的功能在于“驱逐→祈福”。山东出土有汉代墓门壁画，场面壮观（见图27）。壁画中除了长袖盘鼓舞和傩舞等艺术舞蹈外，功能性的生活舞蹈也刻画的精致生动。在墓门西壁，上方为四主宾对饮，他们身前一女巫，着蓝白相间长袖服装，跨步倾身，压向一度空间，长袖一撩一甩，棱角分明，为驱逐之舞（见图28）。她的下方为同一蓝白相间服饰的女巫，双手执一人（恶鬼）足掷向釜中，身后又一执幡者拧身助力。再其下，就是更明确的打鬼驱逐的傩舞了。祈福的画面刻画在东壁上方的“升仙导引图”中（见图29）：女子高髻配头饰，天蓝色交领紧身衣，落地扫地裙，裙为蓝白两色，白色百折裙部分由小喇叭口处展开，飘然如流云。她躯干挺拔，右手执双面鼓，击鼓导引；左手长袖后甩飘荡接引，西向行进而舞，身后是身背行囊、双脚落在白色长裙之上的跟随者——渴望羽化升仙的墓主人。

图26：明代仿汉代《乐律全书·灵星舞》

图27：汉代《歌舞·祭社》图

图28、图29：汉代墓门壁画及驱逐—祈福舞图

以上只是汉代人以袖为标识的生活舞蹈的点滴。今天的机器人跳不出来，因为没有人“喂”它们；“人人跳舞”的大妈、大爷、青年、孩子不跳，因为没人引领他们。说来也心酸，引领当代中国舞蹈的由国家养活的院团派太忙，没时间去翻中国舞蹈5000年的家底。“不知者不为罪”，可中国舞蹈博物馆“活不起来”的罪过谁来承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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