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由编舞家Crystal Pite 与剧作家Jonathon Young联合“基德皮沃”舞团的《礼堂异闻录》（Assembly Hall）在上海国际舞蹈中心上演。
朋友圈中对于此作的话题度很高，除了如潮水般的好评外，也感受到了一些语焉不详、暧昧不明的犹疑态度。
首先，《礼堂异闻录》这种类型的舞作在内地确实少见（形式和选题方面），在拥有这份陌生化的独特气质的同时，必然也会在观演上带来一定程度的“水土不服”。我先观看的是国舞中心发来的录像，在没有字幕的情况下确实感觉兼顾太多，整个观演过程并不算轻松。
尔后看到“猫姑”适时地发了那篇《看懂<礼堂异闻录>，你需要了解罗伯特规则》的文章，可以说是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切合实际的观看策略，或说一个文化语境的提前浸润。
这种关于西方文明制度的探讨，乍看相对陌生，但结合当下欧美种种局势，以及世界范围内集体右转、抱团攻讦的倾向，其实也让人非常的熟悉。
无论如何，我认为这部作品必然是好的，甚至不需要奥利弗奖的盖章。它除了深刻而具有普适性的议题，也有很高的完成度、艺术性和创造性，并且能提供给人持续解读的乐趣。在某种程度上，与《羊人奥德赛》的气质颇为相仿。
说个题外话，从《盗梦剧场》到《舱中谜事》再到《礼堂异闻录》，我觉得国舞中心在对国外作品名称的翻译上不仅做到信达雅，而且稳准狠。看到“异闻录”，作为主机游戏玩家的我立马想到了“P5”（《女神异闻录5》）——该游戏本就是JRPG（日式角色扮演游戏），与《礼堂异闻录》中的“中世纪角色扮演社团”的剧情设置直接扣上了！只不过肢体画风由“日漫”变为了“美漫”风格。
Crystal Pite的编舞也很有个人特质，点线清晰、有戏剧张力，加之优秀的舞者，让人看得很舒服；整体的动作节奏很有呼吸感，结构紧实。
但在《礼堂异闻录》中，动作方面恰恰并不是那么“重要”，值得关注的，不在于她怎么编舞蹈，而是要用舞蹈干什么？
作品中最让人挠头的恐怕就是贯穿全剧的密集台词了，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尝试之后，我还是放弃了听懂所有台词的涵义，因为即使没听懂似乎也不会对作品理解产生什么偏差，而且过多纠结于语言的层面反而容易丢失掉更多“非语言”的表达。
编导采用了“双簧”的形式——台词录音配上演员的口型与夸张的肢体动作，短暂的聒噪之后，录音反而充当了一种“乐器”，甚至是作为作品的“节拍器”，指挥着台上演员的调度与行动；
于此之中，能清晰地感受到台词与身体之间的“非对应”关系——舞者或夸张或虚伪的肢体态度折射出作为武器的语言，表里并不如一。或许这就是为何《礼堂异闻录》必须是“舞蹈”而不能是“话剧”的核心原因。
其实这部剧既可以“深入”地看，也可以“浅出”地看，作品讲述了一个濒临解散的社区团体讨论决定该何去何从的过程，成员自然分成了两个派系，彼此争夺话语权和决定权，相持之下，新成员“戴夫”自然就成为那个两边争抢的“摇摆州”。
当个人加入集体，以阵营的方式发声，似乎就更具有正当性，于是共同演绎一出“声音大就是有理”的严肃荒诞剧。
关于亚瑟王的中世纪滑稽剧的“戏中戏”设置是《礼堂异闻录》的最大亮点，就像礼堂内高得离谱的篮球架，早已铺设出一丝超现实的味道。
当演员身披中世纪骑士铠甲，行动浮夸而笨拙地砍杀与倒地，“柴一”的恢宏旋律也悄然滑向了谐谑的轨道。此间的灯光设计非常好，先是呈现出卡拉瓦乔或伦勃朗的古典油画风，尔后不断地剪切出若干空间蒙太奇，也通过明暗对比贡献了一些幽默的桥段。
初看这段中世纪演绎时，并没有让我感受到明确的上下文对应，或是角色之间的互文关系。于是干脆将之当作争执不下时转移矛盾的一种方式或对象，或是在文明的议事制度无法解决时，人们本能地退回到充满原始与暴力的中世纪。
除此之外，剧中还包括了空椅子、风声、空壳骑士等太多的隐喻，提供给观众多元的解读；但作品围绕制度、文明、仪式、欲望的探讨，以及对它们的讽刺、开涮、瓦解，确实较为显性。
而且，作品的结尾是一个非常有效的Punchline——众人将“戴夫”的盔甲拆解剥落（让人想到戈雅《农神吞噬其子》的残忍画面），尔后又组装出一个徒有其表的“空壳骑士”安坐于椅上。很像是《春之祭》的一个“反题”：狂热的献祭与虚假的供奉。
至此，很多“看不懂”的迷雾被瞬间廓清——或许沉默并不代表一个人主体性的自由选择，沉默之人也可能是所有争端和矛盾被转嫁的对象，一个被抽离了主体性的傀儡，一个“他者的代言人”。
这一套操作，在任何史册的字里行间里都能找到对应。
不吝说，“中世纪Cosplay”段落之于《礼堂异闻录》是一个“嵌套的隐喻机制”——如果说礼堂内的社团议事是现代社会的“仿像”，那么亚瑟王的中世纪段落则是“仿像之仿像”，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现实主义创作法”呢？
此处也夹带一下私货，这部作品让我想到了日本作家多和田叶子的《献灯使》，也是以拼图状的布局和鬼才式的语言，穿插意识流与荒诞派的书写，形成不平庸的反乌托邦寓言以及现代社会的宏大隐喻，或许能对舞蹈编导们有所启发。
总之，面对这种世界性的议题，Crystal Pite并没有浮光掠影或单刀直入地去做，她用奇巧的媒介形式、超现实的段落设置，以及幽默的态度，中和了关于人类文明制度中“宿命论”的深沉、甚至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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