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ane Michals, Upside Down Self-portrait, 1983
摄影师杜安·迈克尔斯(Duane Michals)于2026年6月9日在纽约逝世,他漫长而多产的一生几乎都在这座城市度过。2022年,迈克尔斯接受了杰西·多里斯(Jesse Dorris)的采访,访谈内容刊登于《光圈》(Aperture)2022年夏季刊 Sleepwalking ,该期由埃里克·索斯(Alec Soth)担任客座编辑。迈克尔斯的作品常围绕死亡、欲望、时间流逝、记忆、身份认同等哲学命题展开。在2022年的那次对谈中,年近九旬的迈克尔斯以坦率而睿智的口吻,回顾了自己游离于主流之外的摄影生涯。他坦言,自己始终依靠直觉而非预设行事,拒绝被传统纪实或技术至上的观念所框限。迈克尔斯认为,影像本身常常失效,因此他通过在照片上书写文字、构建序列、编排虚构叙事,来捕捉那些“无法被拍摄之物”——欲望、梦境、衰老与死亡。他将梦境视为一个合法且自足的平行世界,并对此保持终生的好奇。谈及同性伴侣弗雷德(Fred),他拒绝在对方临终时按下快门,坚信某些时刻的情感重量远高于记录本身。他不信宿命,也不耽于遗憾,主张艺术家应主动“让事情发生”,而非被动等待灵感。整场对话不仅呈现了一位图像创作者对媒介边界的持续僭越,更映照出一种以好奇心驱动、以真诚为底色的生命姿态。——编辑部
他1932年生于宾夕法尼亚州麦基斯波特(McKeesport),三十岁时已游历广阔:从得克萨斯州的卡车休息站,到在德国服兵役,再到冷战时期灰金色调下的苏联。1960年代中期,他在纽约下城安了家,与已故建筑师弗雷德·戈雷(Fred Gorrée)相伴;同时,他在商业和编辑摄影领域也取得了成绩,他用电影的戏剧感构建序列照片,编排关于同性欲望的叙事,并以那独具辨识度的字体添上文字。迈克尔斯敢于触碰那些“无法用相机拍出来的东西”,哪怕冒着显得滥情的风险。
2021年9月,夏末宜人。迈克尔斯在他与戈雷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的格莱美西公园公寓里,迎接杰西·多里斯。在挂满相框和堆满书籍(迈克尔斯已出版超过四十本书)的环境中,他们聊起欲望和命运。迈克尔斯说:“我会被自己的作品打动。写出一个好句子,或拍出一张好照片,那种知道自己做到了的满足感很甜。它让我感到忧郁……是好的那种忧郁。”
Duane Michals, The son returned home in the afternoon . . ., from Homage to Cavafy, 1978
杰西·多里斯(Jesse Dorris):运气和命运有什么区别?
杜安·迈克尔斯(Duane Michals):命运就是命运。是注定的。比如我们这次谈话,就是注定的。我们只是在完成这个注定。但我不信这个。我相信偶然,相信自发性。每一秒我们都在创造一个新的宇宙。我相信……(唱起来)“我相信魔法……”我每件事都有一首对应的歌。
杰西·多里斯:我很好奇,你怎么决定是去摆拍一个瞬间,还是等某个事情自己发生?是去设置一个场景然后等奇迹发生,还是走出去偶然碰到什么?
杜安·迈克尔斯:靠直觉。我更相信直觉,不相信自己。我完全靠不住。就算命悬一线,我也不会信自己。这个周末我要回老家麦基斯波特(McKeesport)拍一部电影。那地方现在不行了,垮了,崩了。我以前总去图书馆。有一本书我借了九次,后来他们不让我再借了。我一直没能释怀。
杰西·多里斯:是什么书?
杜安·迈克尔斯:是Cities of America,里面有大城市的照片。我对摄影没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城市。我和Fred在乡下有栋房子,住了四十四年,靠近本宁顿(Bennington),在林子里。我过去常在树林里搭建模型城市。
杰西·多里斯:你有没有因此把摄影做得更像建筑?
杜安·迈克尔斯:哦,没有。弗雷德是建筑师,这也是我迷恋他的原因之一——因为我曾经想当建筑师。他给马塞尔·布劳耶(Marcel Breuer)干过很久,后来在Skidmore, Owings & Merrill建筑事务所工作,再后来就自己单干。但他没什么野心。他更爱待在家里。我一直很有野心。佛教徒说……印度教徒说(不好意思,搞错教派了):人这一生,要的刚好就够了——不要太多,也不要太少,刚好。我的野心就刚好,没变成梅普尔索普(Mapplethorpe)。我觉得他那么“专业地当同性恋”,对同性恋这件事反而没什么深刻见解。我跟我的弗雷德是长久的关系——我们也是同性恋。我这一辈子,就是刚好。
杰西·多里斯:你怎么知道是刚好?
杜安·迈克尔斯:因为它适合我。我的直觉很好。我不时髦,不耍酷,但我讨人喜欢。
杰西·多里斯:我们现在处在一个好像随时都要给自己自拍的时代……
杜安·迈克尔斯:所以才叫“自拍” self-portrait。
杰西·多里斯:对,没错。为了发Instagram、放在交友软件、工作上的需要,我们总得拿出自己的自拍照。那你怎么拍一张能表达自己的自拍照?
杜安·迈克尔斯:我觉得,当你把洞察力带入作品,你就成了真正的艺术家。拍一个人是一回事,但能带入洞察、加以注解、扩展那个表达的时刻,就不一样了。说到底,人像不过是解剖学。人们喜欢肖像,主要是觉得自己拍出来好看。我拍过一个男的,听说他特别喜欢那张照片。后来又听说,他喜欢是因为照片里他鼻子显得小。不管那张照片什么样,他看到的就只有鼻子。任何一张我显得秃头的照片,我也不怎么高兴。
杰西·多里斯:你睡得好吗?
杜安·迈克尔斯:像玛丽莲·梦露(Marilyn Monroe)说得那么精辟——我睡觉时开着收音机。
杰西·多里斯:我也是。
杜安·迈克尔斯:生活中没有任何事能让你准备好变老。变老应该是一种奖赏,而不是惩罚。我死的时候,唯一的遗憾是没法做完那些还没做的作品。但也有人说,老了应该遗憾更多才对。可我什么都做了——不是跟每个人都做过,而是我想做的每件事,全都做了。
杰西·多里斯:你想做的每件事,都做了?
杜安·迈克尔斯:对。我到处都去过,什么也都做过……我不再旅行了。我拍了大概四十一部小电影。对好莱坞没野心。但如果哪个制片厂打来说:“我们这儿多了三百万美元没用,你要不要拿去玩?”我当然会答应。我总说:“先拍再说,问题后面再问。”我不拖。
杰西·多里斯:你怎么做到不拖延的?
杜安·迈克尔斯:我好奇心特别强。一切都靠好奇心。要是没有好奇心,那就去看电视、自我疗愈。
杰西·多里斯:那得看你看什么电视了。
杜安·迈克尔斯:没错,说得好。你跟上了。
Duane Michals, The Human Condition, 1969
Duane Michals, Magritte Asleep, 1965
杰西·多里斯:看起来,好奇心好像就是推动你不断突破作品形式的动力。
杜安·迈克尔斯:哦,一直都是。再送你一句话:“你要么被媒介定义,要么重新定义媒介。”我重新定义了摄影。我刚出现的时候,大家对摄影的定义就是“报道、报道、记录”。还有人像。我在地下画廊(Underground Gallery)办了个叫Sequences的展览,加里·维诺格兰德(Garry Winogrand)也到场了,对我说:“这是什么?这不是摄影。”我当时想,好吧,那不是你的摄影。但在那个年代,我还没意识到这有多犯忌讳。完全是大忌。后来我开始在照片上写字,遇到一个视觉艺术学院School of Visual Arts的老师,他说:“你在干嘛?学校里都在传,说你照片拍得太差了,不得不底下写字来解释。”我说:“告诉他们,五年之内所有人都会在照片上写字。”道理其实很简单:文字从来都是和图像在一起的。你拿起一份Daily News,上面有一张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从空军一号(Air Force One)台阶上摔下来、假发都摔歪了的照片。下面的图说告诉你你看到了什么。我高中时是校报的新闻编辑。所以我在照片上写字,是想告诉你那些你拍不到的东西。照片一直在失败。
杰西·多里斯:有人反对你这种做法,因为你说过“照片是会失败的”?
杜安·迈克尔斯:对。
杰西·多里斯:有些东西是摄影做不到的。
杜安·迈克尔斯:完全正确。1960年代中期,我受尤金·阿杰(Eugène Atget)启发拍了《空荡荡的纽约》(Empty New York)。后来我拍了一张第三大道(Third Avenue)的酒吧。照片标题是《这张照片里没有拍到的东西》(There Are Things Here Not Seen in This Photograph,1977)。内容阐述为,“那天很热。我走进酒吧,想喝杯啤酒。看到一只蟑螂正顺着吧台的凳子腿往上爬。点唱机里有人在唱Southern Nights。角落里有两个醉汉在争尼克松(Nixon)。一个流浪汉朝我走过来,想讨钱。该走了。”
杰西·多里斯:你为什么想让看照片的人知道这些?
杜安·迈克尔斯:因为我在讲一个故事,在搭一个舞台。那是一个完整的环境。我把那种嗡嗡声、嘈杂声、街上的声音都给你。我在告诉你当时发生了什么。这不是冷眼旁观。我在跟你分享一个事件。我把照片从一个无声的物件扩展开了。还有一点,不要告诉我,那些我已经知道的事情。反驳我才好。我最近给百斯特街(Baxter Street)的“酷儿批评小组”Queer Critique Group写了篇文章,结尾是这样的:“想象这样一幅画面。一个房间。黑暗的房间。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站在那里。离得非常、非常近。几乎要碰到一起了。然后呢?”我喜欢这个前提。因为,摄影师没有告诉我,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摄影师只让我看到那两个男人站在那里。
杰西·多里斯:你的作品似乎一直都在承认和赞许性,以及性欲。
杜安·迈克尔斯:是的,完全没错。
杰西·多里斯:但又不是关于……
杜安·迈克尔斯:不是关于性行为本身。
杰西·多里斯:你有没有想过应该去拍性行为?你有没有想过把它变成你职业生涯里的一个阶段?
杜安·迈克尔斯:没有,完全没有。
杰西·多里斯:为什么?
杜安·迈克尔斯:因为已经太多人拍过了。
做梦这个行为,真的很神奇。因为我们每晚都会“死去”。尤其,进入梦境的时候,我们是不存在的。
杰西·多里斯:但你可以第一个去拍啊。
杜安·迈克尔斯:不,我不会去当第一个。我热爱戏剧,喜欢那种戏剧张力。在1978年的时候,我曾出版过一本书《致敬卡瓦菲》(Homage to Cavafy)。第一张照片是关于一位已经死去的父亲。这事真发生在我身上。我当时在维也纳。回到家,弗雷德(Fred)周日晚上带我出去吃饭,对我说:“你父亲去世了。”我来晚了。所以照片里是一个假设已经死去的父亲躺在床上,儿子赤裸着身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儿子一只手攥成拳头,另一只手张开。拳头对我来说象征着他们之间的矛盾,张开的那只手则想触碰他、承认他。
杰西·多里斯:为什么儿子是裸体?
杜安·迈克尔斯:这是一本讲同性恋的书,对吧?你刚问我为什么不拍男性器官,现在又问我“为什么儿子裸着”?还有一张照片是一个空房间,我把空房间看作是戏剧舞台。信息太多会分散注意力。所以一个男人——一个很帅的男人——在空房间里,正把衬衫脱掉。图说大意是:“他没有意识到,就在他脱下衬衫的那一刻,他达到了自己的巅峰,过了那个瞬间,他就开始走下坡路了。”我们甚至自己都不知道,但总会有那么一个时刻,我们达到了身体上的最好状态。同一本书里我还拍了另一张。也是一个房间,一扇窗。一个很胖的秃头男人,举着一张自己年轻时的照片。窗台上还有一只猫。图片中写道:“他年轻的时候,绝不相信自己会变老。现在老了,却记不起自己曾经年轻过。”这很完美。但你给我找另一个同性恋摄影师,有谁谈过变老这件事?
杰西·多里斯:那你觉得,在同性恋这个谱系里,你属于哪一类?
杜安·迈克尔斯:1931年,我母亲怀了孕,不得不嫁给我父亲。她不喜欢他,但他们都是天主教徒。我父亲就像个摆设。人是在,但和不在一样。我上高中时有个同学叫斯图尔特·米德尔曼(Stuart Middleman),他是个娘娘腔。他这么抱书(做动作),整天和女生混在一起。没人想成为斯图尔特。那时候根本没有“同性恋”这个概念。我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有“ queer”(怪人),但也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我一直对年长男性感兴趣,希望他们能注意到我。我恨不得有个年长男性搂着我的肩膀说:“哎呀,杜安(Duane),真不错。这是你写的吗?太棒了,继续写下去。”没有任何龌龊的东西。弗雷德是第一个。他比我大一岁,但我始终没有得到过那种年长男性的关爱。我从没兴趣去酒吧,也从没兴趣扮成女人、穿变装。完全没兴趣。我觉得那些也有它们存在的道理,但不是我想要的。
杰西·多里斯:我觉得有意思的是,你竟然没那些兴趣,因为你喜欢戏剧、喜欢大吉尼奥尔(Grand Guignol,恐怖剧场)那一类东西。
杜安·迈克尔斯:我感兴趣的是写作,是戏剧本身。我对服装没兴趣。这两者差别很大。
杰西·多里斯:我想聊聊你作品里对“睡眠”的运用,比如《堕落天使》(The Fallen Angel,1968)和《恶灵》(The Bogeyman,1973)。你刚说过,你想拍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杜安·迈克尔斯:对。
杰西·多里斯:而睡眠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你无法解释自己看到了什么。你消失了。
杜安·迈克尔斯:我们一生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睡觉。我早期有一本书是1980年代做的,叫《睡眠与梦》(Sleep and Dream,1984)。做梦很神奇。我们每晚都死一次。进入梦乡时,我们是不存在的。在梦乡里,最神奇的事情会发生。我去拜访马格利特(Magritte)的时候,我们每天一起吃午饭,电视上放着法语配音的《伯南扎的牛仔》(Bonanza),他会打个盹——我拍下了他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他总穿着西装。
Duane Michals, The Spirit Leaves the Body, 1968
杰西·多里斯:他睡着的时候知道你拍他吗?
杜安·迈克尔斯:没有的。他只是让我随便在他家里走动。我当时想,马格利特(Magritte)会做什么样的梦呢?莎士比亚(Shakespeare)到底会做什么样的梦?有些人的梦,比他们醒着的人生还有意思。
杰西·多里斯:你有做过清醒的梦吗?
杜安·迈克尔斯:只有过一两次……我一直都记得。我梦见自己走在街上,街角站着Al Seymour。我知道Al Seymour已经死了。在梦里,我心想:那不是Al Seymour?可他死了啊。然后我醒了,对自己说:等一下,我刚才在做梦。于是我又回到梦里,按说该过马路了,但我想往另一个方向走。我想掌控这个梦。可我做不到。
杰西·多里斯:但那其实有点像摄影,对吧?自己掌控梦境,同导演一样。
杜安·迈克尔斯:不是导演。更多的是好奇,不光是摄影。我后来又想过:如果我顺着那条街走下去,却找不到回那个街角的路,是不是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杰西·多里斯:你觉得会那样吗?
杜安·迈克尔斯:我不能说我等不及要死,但我确实好奇。我拍过太多关于死亡的东西了。1969年我做了第一本序列摄影书Death Comes to the Old Lady,灵魂离开了身体。我还拍过一个地铁里的人变成了一颗星星。第二本摄影书名为,The Journey of the Spirit After Death(1971),灵感来自The Tibetan Book of the Dead。
杰西·多里斯:你有没有担心过,你这是在招惹……我知道你不信命运。但把这些时刻拍出来,是不是有点像在招惹命运?
杜安·迈克尔斯:没有。
杰西·多里斯:你一点也不在意?
杜安·迈克尔斯:不在意。我根本不信那些。人生是我们自己编出来的,人生就是切片的瞬间。如果你相信命中注定,那还努力什么?我认为,自己是命运的主人。如果我们不够勇敢,不去抓住那个瞬间,那也只能怪自己。
杰西·多里斯:睡眠到底哪里让你这么着迷,还专门做了一本书?
杜安·迈克尔斯:因为我觉得梦境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你算一算:假如我们活六十年,三分之一就是二十年,也就是说我们一生中有二十年都在睡觉。这难道不值得好奇吗?
杰西·多里斯:你相信“梦境逻辑”吗?就是梦境有一套自己的语言……
杜安·迈克尔斯:你是说“梦的剧场”?
杰西·多里斯:对,一种我们不懂的逻辑。
杜安·迈克尔斯:我相信。我觉得梦境有它自己的现实,自己的规则。那是完全另一个星球。
杰西·多里斯:你怎么让你照片里的人做出你想要的动作?
杜安·迈克尔斯:我就说:“坐在那里。”
杰西·多里斯:他们听吗?
杜安·迈克尔斯:听。
杰西·多里斯:因为你会讨人喜欢?
杜安·迈克尔斯:不是。首先,你照片里的人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得告诉他们。我讨厌那种随便走走、随手就拍的人。不行。你得主导。再说加里·维诺格兰德(Garry Winogrand)——他就是个随手拍的人。他拍了大概五千卷胶卷,连看都没看过。他喜欢拍照这件事本身,而他拍的那些照片全都是偶然。
Duane Michals, A Portrait of Dave Coulter Inside and Out, 1984
Duane Michals, Death Comes to the Old Lady (detail), 1969
杰西·多里斯: “偶然”和“碰巧”有什么区别?
杜安·迈克尔斯:偶然就是碰巧,碰巧就是偶然。
杰西·多里斯:你也拍了成千上万卷的胶卷吗?
杜安·迈克尔斯:没有。我拍得很少很少。伊莱恩·梅(Elaine May)拍电影《伊斯达》(Ishtar,1987)的时候,中途休息,摄影师问她:“您去吃午饭的时候,要我把摄像机继续开着吗?”她说:“好啊,说不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莎士比亚(Shakespeare)可不等着事情发生。真正的艺术家是主导的人。他们让事情发生——但也会留有余地。我是让事情发生的人。我去麦基斯波特(McKeesport)的时候,可能会预料到一些意料之外的事,到时候我会用上它。但我去的时候,心里是有一个参照框架的。
杰西·多里斯:你得先设好一个前提。
杜安·迈克尔斯:对。所以我先设定一个前提,然后我给年轻摄影师的挑战是:现在,你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杰西·多里斯:如果他们不知道呢?
杜安·迈克尔斯:那就去他们自己知道的。我不在乎他们怎么做,自己去弄明白。那是他们的本职,他们的问题在于不知道。他们不知道,而“知道”本身就是一个选择。没人教过他们这也可以是一个选项。
杰西·多里斯:说得太对了。
杜安·迈克尔斯:我的长处是,我从来没上过摄影学校。上过的话,我还得把学到的东西都忘掉。
杰西·多里斯:我思考,你刚开始在照片上写字那会儿。你当时怎么看自己的笔迹?
杜安·迈克尔斯:哦,我不在意。它写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别忘了,我曾作平面设计,所以我对任何元素有哪些合适是有独特见解的。
杰西·多里斯:这么多年来,你的笔迹变过吗?
杜安·迈克尔斯:基本没变。但现在我会尽量写得更好看些。别人总说我的字迹,字写得像鸡刨的一样。
杰西·多里斯:那你为什么不把字写漂亮点?
杜安·迈克尔斯:因为重点不在漂亮,在于智慧。
杰西·多里斯:你当时用了双重曝光,谈谈怎么想到这个想法?
杜安·迈克尔斯:哦,可能拍得不好。我去俄罗斯时,借了一台十三美元的阿格斯(Argus)相机,因为它会自己无故产生重影。我开始看这些双重曝光的照片,心想:“这个方式不错,有意思。”于是我开始控制它。比如那张《发光的人》(The Illuminated Man,1968)。那不是碰巧拍出来的。我脑子里先有了那个画面。我知道从34街到42街之间的公园大道有一个隧道,出租车会开下去,能看到那些车灯光束照进来。于是我找来朋友泰德·蒂托洛(Ted Titolo),早期照片里全是他,他也在《偶然相遇》(Chance Meeting,1970)里,在一个星期日车很少的时候,我让他站在隧道里,安排他的位置,让阳光刚好打在他脸上。然后,我对着隧道曝光,这意味着他的脸会严重过曝,故意模糊掉。灵魂离开了身体。整个过程完全可控。
杰西·多里斯:也就是说,这是一种完全可控的超越?
杜安·迈克尔斯:对。它让我解放出来,进入另一个表达层次。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把自己从摄影的束缚里解放出来。
杰西·多里斯:它是怎么解放你的?
杜安·迈克尔斯:最终重要的是表达,不是技术。技术服务于表达。有些人困在技术上,却没什么可表达的。我一开始没想当摄影师。我来纽约是因为我喜欢书和杂志,想找一份设计师的工作。当时亨利·沃尔夫(Henry Wolf)是很有名的艺术总监,《时尚芭莎》(Harper's Bazaar)正好有个空缺。我做了两本杂志作为作品集。一本以我最喜欢的瑞士Du杂志为灵感,那种一整期只做一个主题的杂志。另一本是我自己编的,叫Contact,意思是接触生活、接触戏剧、接触艺术、接触诗歌。其中一整期做的是俄罗斯,用了我自己拍的照片。拿给亨利看,他说:“照片谁拍的?”我说:“我。”他说:“哦,那你应该当摄影师。”他没雇我。但一年后他去了Show杂志做艺术总监,第一期就雇了我。后来又去找卢·西尔弗斯坦(Lou Silverstein),《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那位传奇艺术总监。他也没雇我做设计师,但后来给了我很多拍摄任务,包括拍年报。
杰西·多里斯:你的伴侣弗雷德(Fred)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这有没有影响你对语言的理解?
杜安·迈克尔斯:一点也没有。我会去想自己是怎么思考的,但不是在思考的时候想。我不去想写作这个行为本身。我最有想法的时刻是早上刚醒那会儿。七点到九点,脑子里各种念头蹦出来。
杰西·多里斯:这是和睡眠有关吗?因为一切都储存好了?
杜安·迈克尔斯:我不问。我也不说。
杰西·多里斯:弗雷德最后那段日子,你拍他了吗?
杜安·迈克尔斯:没有。你开玩笑吧?
Duane Michals, Ah Dreams, 1984
All photographs © the artist and courtesy DC Moore Gallery, New York
杰西·多里斯:有人会从各种体验里创作。
杜安·迈克尔斯:阿维顿(Avedon)在他父亲临终时拍了照片,一年后公诸于世。但有些时刻你就是不该拍照。我绝不可能在弗雷德(Fred)临终时拍他。那是我最不会做的事。当你一生中最爱的人快要濒临死亡时,那个快门键怎么可能按得下去?我们在一起五十七年,难道我要说:“弗雷德,你保持那个姿势好吗?嘴巴再张开一点。对,眼睛闭上。不要发出咕噜声。我在拍照呢。”这一切行为如此的荒唐。
杰西·多里斯:但对有些人来说,那就是他们处理人生经历的方式。
杜安·迈克尔斯:说实话,我做不到。“有些人能在客厅里活得很好,开花结果。”这是斯蒂芬·桑德海姆(Stephen Sondheim)最好的一首歌。“有些人可以满足于玩个宾果、付个房租。对有些人来说那也很好。”我在麦基斯波特(McKeesport)的所有朋友,至今仍是,都活在“客厅里”。而我把客厅给烧了。
杰西·多里斯:你从来就不是典型的。
杜安·迈克尔斯:我和弗雷德也从来不是我们那一代典型的同性恋。我们买了房子,住在乡下。不去火岛(Fire Island),不去汉普顿(Hamptons)。这些都不做。我们买了一个带大片土地的农舍。我们都很喜欢园艺。这是我们共同的爱好之一。两个人共同点越多,关系就越顺。不是“异性相吸”,是共享得越多越好。弗雷德是我一生中最爱的人。所有关系都会演变。没有人“从此过上幸福生活”。我们避开了所有的坑。
杰西·多里斯:怎么做到的?
杜安·迈克尔斯:很简单。因为我们生活里有别的事情。不是整天只盯着裤裆。当然,有时候也会。但我不在的时候,不用担心弗雷德在酒吧里厮混。
杰西·多里斯:你们是一对一的关系吗?
杜安·迈克尔斯:不是。但最后也慢慢演变了。我觉得是因为我们共享的东西太多……
杰西·多里斯:你不拍他,你觉得这个有没有帮助?
杜安·迈克尔斯:这从来不是问题。我们各自的生活有分开的部分。我很早就发现,我们不能那样相处。我说得够多了吗?给你看些照片。这是弗雷德和我,在更快乐的日子里。那是弗雷德,那是我。
杰西·多里斯:你好有个性!
杜安·迈克尔斯:这是弗雷德最后一次在乡下。那是我们的花园。这张是弗雷德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的时候。这张是我和他。这是弗雷德最后的日子。坐下吧。我为他写了一段很好的话,一首诗:“亲爱的朋友,/ 如果你先我而去,/ 我会为你建一座金字塔,/ 每一块石头都是一段记忆,/ 关于我们共享的一个瞬间。/ 我会记得你。// 当你从死亡的梦中醒来,/ 如果在旅途中碰巧,/ 发现这座金字塔,/ 请记得我,/ 记得我曾那么长久地爱过你。” Dear Friend, / If you should die before me, / I would build you a pyramid, / And each stone would be a memory / Of a moment we had shared. / And I would remember you. // And when you awaken / From your dream of death / Should you chance to find / This pyramid in your travels, / Remember me, / And how I once loved you long ago. 每次读到这,我会再次心碎。
杰西·多里斯:杜安(Duane),这首诗好有意境。你发表过吗?
杜安·迈克尔斯:这是我发弗雷德讣告时附上的。
杰西·多里斯:真是美极了。
杜安·迈克尔斯:给你,你可以拿一份。
杜安·迈克尔斯以持续的媒介自反与叙事革新,重新定义了摄影的边界。他摒弃记录主义的桎梏,借文字、序列与虚构,将镜头引向那些不可显影的存在——欲望、梦境、时间与消逝。其创作不依赖宿命或技术崇拜,而根植于直觉与智识的诚实。面对爱与衰老,他以沉默替代记录,以诗意超越影像。迈克尔斯的一生,不是对现实的复刻,而是对不可见之物的持续叩问——并以此完成了对摄影本体论最优雅的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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