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是一个让人犹疑不定的目的地。你可能因为东南亚诈骗案被父母拦下，在泰国自驾摩托车出过车祸的朋友会给你一些警告，更重要的是 —— 这里是传统旅游观光客的无聊去处，它的任一邻国：越南、缅甸、柬埔寨、老挝，都看起来比它更合适冒险和深度旅游。
直到我偶然发现了 Khao Yai Art Forest ，位于曼谷东北部原始森林里的大地艺术机构。因为当代艺术的参与，可以看见当地人是如何在东南亚这个流动的居间地带构建艺术生态，宗教、语言、社群是如何如共生般与自然、土地、历史产生美学关系。与当地人的交流也让我改观，他们足够开放，认真地回望自身从何而来，会奋力「出走」，又带有宿命感的回归日常。
大地艺术节往往意味着远离中心，意味着舟车劳顿和漫长的徒步旅行，但当自然和艺术并置，我们或许能对这一方土地有新的认识。
Khao Yai Art Forest 的告别派对海报上，艺术家 Louise Bourgeois 的巨大蜘蛛遗落田间，「通过『与自然一起』—— 而非『关于自然』—— 生活、创作、实践与思考」。我借机离开热闹的曼谷，潜入中心城市以外的泰国。
森林不算大，徒步大概需要 1 个半小时，穿越田间地头，一路上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亚热带植被，一反曼谷的闷热烦躁，这里和城市里的当代艺术场域完全不同。巨大的蜘蛛就在不远处的田间，青黑色的触角们立在田间，你很难忽略它。走到雕塑的正下方，在开阔的视野里有一种巨大的张力，蜘蛛脚的纹理仿佛和田野一同起伏，蜘蛛卵在网状编织里柔软。它神秘又让人畏惧，蜘蛛象征着母亲的力、纺纱、编织、养育和保护。
Louise Bourgeois, Maman
Photo by Andrea Rossetti
这件艺术家的标志性雕塑早已无数次出现在世界各地，但这是我第一次在大自然中看到这件雕塑作品，它仿佛本属于这片泰国北部的大地之中，关于母亲的神秘力仿佛在这片森林中被召唤。
大地艺术起源于 1960 年的美国，艺术家们希望走出城市、传统的白盒子空间，在自然中直接创作，强调一种过程和体验。而后随着环境议题的深入，大地艺术节将艺术作品集中展示在特定的自然区域在固定的时间段，来吸引观众。在世界各地的大地艺术节中都似乎强调人与自然的和谐 —— 艺术如何链接人与土地、人与人的关系。艺术成为人们深入自然的理由，作为非常规的旅行目的地。
不同的大地艺术节差异很大，出发点和形式各有不同。比如全球规模最大的大地艺术节越后妻有三年展，由北川富朗策划组织，他的思考关于艺术是否能成为一种解决社会问题的方法，以应对村落的消失、现代生活的冷漠、老年人在人口迁徙都市后被遗忘、都市与乡村的不平衡等等问题。
大地艺术节里有各式各样的实践方法，请艺术家来在地创作，和当地居民联动反映地方历史，设计围绕大地的自然徒步路线，作品公共设施化等等。我曾在藏区看到一家提倡自然教育的机构建立了一所学校，他们和当地牧民一起生活，在当地设计教育相关的课程。
Khao Yai Art Forest 最在地性的艺术表演是「Khon」（孔剧），这个泰国传统的表演艺术形式的「田野版本」有着戏剧、人的身体与自然的三重美感。即使听不懂唱诵的内容，也会被肢体和音乐的美感完全吸引。「孔剧」是源于皇宫表演的「专属艺术」，演员会穿戴繁复的金线刺绣长袍、繁复珠饰、不同角色有对应不同的面具颜色、造型和装饰。说唱旁白全由舞台左侧的乐队（piphat ensemble）来说明剧情。结合了印度史诗、泰国本土舞蹈、佛教仪式与宫廷文化的孔剧目都来自《罗摩坚》—— 一个从印度《罗摩衍那》改编的泰国史诗，改编后的神更有「人性化」、世俗化的一面，与泰国本土的社会有着密切的联系。这场表演的制作、编舞是泰国的现代舞社团 18 只猴子舞蹈团，他们实验性地与当代戏剧、音乐的各种融合，同时保有民族的传统和现代的美感。
Khon，Photo by Khao Yai Art Forest
当天一共有两场戏，分别在树林间和开放的田野，观众在另一侧步道或田间观看。所有演员身穿素服，头带不同面具的形象依次上场，体态优美，手指纤长，从脖子到脚趾灵动曼妙。两场戏都讲述的是泰国史诗里的女性角色曼陀达丽，一个敢于牺牲自我且心怀感恩的女性形象。和布尔乔亚的蜘蛛一起，在这个森林里引发母性与大地的讨论。作为泰国古典的假面舞剧「孔剧表演」，最开始是曼谷艺术中心（Bangkok Kunsthalle）的项目，是一次文化扎根。古老的仪式性动作、华丽的服饰在美术馆带有「银翼杀手」气息的美术馆废弃工业建筑并置，具有非同寻常的力量。Khao Yai Art Forest 受到启发，将其重新演绎为一场特别的户外活动，力量来自与自然环境的对比：森林成为舞台，传统文化在树木、泥土与天空的呼应中展开。
Stefano Rabolli Pansera 兼任 Khao Yai Art Forest 和 Bangkok Kunstalle 的艺术总监，他说，在这个艺术森林中，他最大的愿望与抱负，是去创造那些甚至不被视为「艺术品」的作品。艺术不再被感知为「艺术」，而是与周遭环境无缝地融合在一起。从这个愿景出发，疗愈与母性成为不断浮现的主题，作品以有机方式生长，与环境深深融合，以至于看上去仿佛本就属于那里。
在森林中徒步时，一尊巨大的棕色石头落在小径的道路尽头，它好似原本就属于这片森林。这其实是艺术家 Francesco Arena 的作品「God」。同样地，艺术家 Ubstat 的作品也几乎是一种难以察觉的状态，如果没人提示，很难发现这些艺术品，它们被森林所吸收。Stefano Rabolli Pansera说：「我希望观者不是通过说明去理解，而是通过感知去体验，自行发现那些痕迹、缺席与存在。本质上，这是一种『注意力的教育』。」
Ubstat, Pilgrinage to Eternity
Photo by Krittawat Atthsis and Puttisin Choojesroom
「20 世纪 60 年代和 70 年代的大地艺术在改造环境方面往往具有纪念意义、英雄气概，甚至带有暴力色彩。它主要由西方男性艺术家创作，体现了崇高的『权力意志』：人类将自己铭刻于自然之上。而这些遗产与泰国文化格格不入，在这里，我们的目标并非强加于人，而是揭示 —— 发掘环境中潜在的力量，疗愈、修复，并与受损的生态系统进行对话。」
在泰国，人们一直对全球交流保持极为开放的姿态，但同时又坚守自身的文化身份。无论是有海外背景经验，还是跨文化国家的人，他们都充分认知泰国本土的根基，致力于泰国这一身份认同的建设。他们非常在乎过去、历史和本土的经验，而这一认知体现在他们构建的项目、事业和日常生活中。
Marisa Chearavanont 来自韩国，是这个大地艺术机构的主席和赞助者，她在 2024 年创立 Bangkok Kunstalle 美术馆，同时她也发起了其余包括烹饪、表演等等各项创意行业的基金会。这也是为什么，大地艺术节告别派对上的晚饭，所有的食材来源于这个森林旁边的农作物、荷叶上的雨水、树上的果子。相似地，Khao Art Yai Forest 的主要构思里强调关怀与生态的共鸣。比如藤冈富子（Fujiko Nakaya）的雾装置让风的无形存在得以显现，以及当晚的公共餐桌其实是艺术家 Delcy Morelos 将开挖出的泥土转化为一个「日式枯山水」，使之成为一种共享体验。Marisa Chearavanont 认为，当代艺术不仅仅是一个行业、系统，而是一种开放性的思考方式。
Fujiko Nakaya, Khao Yai Fog Forest
离开时同行的有一位出版商兼书店老板 Shane ，他关心喜马拉雅和亚洲艺术，曾出版过一本关于外国人记述北京使馆区的变迁史的书。1992 年他在芝加哥负责在华人开的书店里将书录入档案，后来他回到泰国曼谷开了一家艺术书店 Hardcover（精版堂），设立有专门的展区给青年艺术家。他目前在寻找一种新的模式，思考如何将书店发展成一种社会企业。
艺术之外，来自各行各业的本地人，他们开放、反应灵敏又保持世俗的传统，完全拥抱现代性。泰拳是起源于 14 世纪的武术运动，当时的军事战争里武士们需要在失去武器时依靠拳肘膝脚来战斗。而我在清迈遇到的拳馆老板，他会积极地用 Instagram 经营自己的拳馆，指导所有的教员要擅长使用社交媒体。拳馆里有位教练曾是僧人，在泰国，僧人「还俗」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社会常态，很多男性会会在成年、婚前、父母去世或报恩时，选择短期出家或旅行，经历了人生的某个阶段后再回到世俗生活。他们出家时严守纪律、专注身心修炼，还俗后做世俗化的工作也完全合乎本地文化认同。
历史上，泰国艺术市场一直有些封闭。Stefano Rabolli Pansera 看来，高额的进口税抑制了对国际作品的投机性收购，但也因此，泰国艺术家能够在不受其他亚洲市场动荡的投机压力影响的情况下发展自己的艺术创作。如今，泰国正不断涌现的新机构、私人项目和国际合作，日益被视为东南亚最具活力的文化中心之一。
这里的当代艺术界并非只是在追赶西方 —— 它正在创造自己的模式。这些模式植根于自然生态，并由一种对全球交流具有渗透力的文化认同感所支撑。泰国的艺术界并非仅仅渴望跻身全球版图，它积极地为全球当代艺术的未来给出新的方向。
在曼谷的最后两天，Shane 带我们去看一个本地颇有影响力的画廊新址，正在展出泰国传奇艺术家 Inson Wongsam 的绘画和木雕作品，他在 1960 年骑摩托车旅行从曼谷出发，他一路经过印度、巴基斯坦、伊朗、土耳其、希腊、意大利罗马，最终到达佛罗伦萨。身处在军人政权的 1960 年代，他象征着冒险和出走的勇气，他将西方的抽象艺术与泰国的佛教文化、本土的木雕传统相结合。
无论是出走泰国的艺术家，还是无数从中国下南洋迁徙到东南亚的移民者们，都有着出走的勇气，他们留在此地或是漂泊一生，都可能一无所有，那么为何要出走？
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如此便利、和自然相去甚远的世界，当代的布尔乔亚的生活是周末去大自然，吃农场至餐桌（farm to table）的食物。当我们只有高速现代化的城市经验，也就离自然越来越远，无论你因何出走，你会发现在这样的大地，自然可以和城市共存，宗教可以和艺术共存，少数群体也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
大地艺术节让我得以从自然与本土文化进入泰国，感受到了许久未见的社会活力 —— 开放、包容、充满能量，又根植于自身的历史。更重要的是，想了解这个世界的颜色，或许应该带着毫无保留的陌生经验，用未经世事的纯真者心态敞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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