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ns Wegner 与 Johannes Hansen 讨论孔雀椅
之前在写一篇 Hans Wegner 关于材料纹理的内容时,第一次发现了他在1950年代设计的 Crocodile Cabinet 鳄鱼柜,由工匠 Mikael Laursen 使用橡木雕刻工艺制作,表面的立体肌理很像鳄鱼嘴;还有1944年 Wegner 的另一件作品 Fish Cabinet 鱼柜,他自己直接参与了细木镶嵌的制作,展现了鱼在水中游动的场景。当时调侃了一句:原来丹麦所谓的有机设计,也体现在起名上啊。
后来有一天突发奇想,把丹麦现代设计中以动物命名的家具整理了一遍,其实并不多,但它们呈现出了一种有趣的分布状态,且高度集中在少数几位设计师身上。
可见动物命名并不是普遍现象,而是被谨慎使用的一种语言选择。在它背后,似乎也藏着一些值得被讨论的线索,由此引发了写这篇文章的念头。
01
不是所有家具
都有名字
只要大概了解丹麦现代设计的作品,就会发现一个事实,很多家具并没有名字,而是以编号存在的,如 J39,CH24,PK22。这些字母有些是设计师名字的缩写,如 PK 代表 Poul Kjærholm;有些则代表制造工坊,且由于过去一百年间制造商也受各种原因在更替,名字也会随之变化,这种情况在 Hans Wegner 的作品中尤为常见。
Poul Kjærholm 的作品命名均为 PK+编号
随着丹麦制造商 GETAMA 因火灾而关停,Hans Wegner 在其中的作品会更换新的制造商,如 Carl Hansen & Søn,以后不会再用 GE+编号命名,而更换为 CH+编号
甚至 Børge Mogensen 最为知名的作品 Spanish Chair 西班牙椅,最初也没有名字,而是编号 NO.226。后来,一方面 Mogensen 的确在1950年代多次前往西班牙,受到当地传统椅子的低矮比例、宽大扶手的启发;另一方面,20世纪中叶丹麦家具开始大量出口,市场需要一种更容易理解、也更具文化锚点的名称。所以可以说“西班牙椅”这个名字,是由设计师、市场,和当时的时代背景共同推动而产生的。
对比 Spanish Chair 和 NO.226,这些由编号构成的名称,冷静、克制,不提供任何额外的想象空间。在这样的语境下,当蚂蚁、孔雀、鹈鹕排队出现的时候,这些被赋予动物名称的家具,就显得格外突出了。
西班牙椅的文献资料,第一行可以看到它的原始名称 NO.226
02
设计师们
以动物命名的作品
当我把所能找到的以动物命名的家具放在一起看时,会发现一个清晰的分布。
Hans Wegner 是使用动物命名最多的设计师。开篇提到的鳄鱼柜、鱼柜,Papa Bear Chair、Mama Bear Chair 和 Mini Bear Chair 的“小熊一家”,Ox Chair 公牛椅、Bull Chair 另一把木制公牛椅、Peacock Chair 孔雀椅、Dolphin Chair 海豚椅。
而且很有趣的一个发现是,在 Wegner 这里,基本都是体量比较大的动物,也许是有舒适度上的考量。它们带来的不仅是 Ox Chair 那样的气势,也有 Bear 系列的包裹感,和 Dolphin Chair 的流畅线条。
Crocodile Cabinet
鳄鱼柜
Fish Cabinet
鱼柜
Papa/
Mama/Mini
Bear Chair
“小熊一家”


Ox Chair
公牛椅
Bull Chair
公牛椅
Peacock Chair
孔雀椅
Dolphin Chair
海豚椅
Finn Juhl 的作品中,则有 Pelican Chair 鹈鹕椅 与 Grasshopper Chair 蚱蜢椅。
这两件作品也非常具有 Juhl 的个人风格,它们都有很强的雕塑感,强调姿态、张力与空间关系。
Pelican Chair
鹈鹕椅
Grasshopper Chair
蚱蜢椅
Arne Jacobsen 的作品则更为直观,与动物间的关联可以被一眼识别:Ant Chair 蚁椅、Swan Chair 天鹅椅、Egg Chair 蛋椅,以及较少被提及的 Giraffe Chair 长颈鹿椅。
这些作品常常共享一套结构体系,而在结构之外的座面上,展现出了造物者的神奇,哪怕只是从自然界的转译,这些曲线依然非常优雅。
Ant Chair
蚁椅
Swan Chair
天鹅椅
Egg Chair
蛋椅
Giraffe Chair
长颈鹿椅
此外,还有 Nanna Ditzel 的 Butterfly Chair 蝴蝶椅,Ib Kofod-Larsen 的 Penguin Chair 企鹅椅,以及更现代的 Foersom & Hiort-Lorenzen 的 Flamingo Chair 火烈鸟椅。
Butterfly Chair
蝴蝶椅
Penguin Chair
企鹅椅
Flamingo Chair
火烈鸟椅
03
动物命名
所触发的感受
和身体直觉
这些家具作品并不是真的模仿某种动物,更准确的说,是触发了一种感受和想象。
蚱蜢椅的折线与张力;蚁椅极具识别度的曲线轮廓;孔雀椅带有强烈展示意味的椅背结构;
还有熊爸爸椅和熊妈妈椅的气场,前者更为宽厚,后者显得温柔,小熊椅则憨而可爱,就像小朋友一样,曲线的变化更小、更柔和。这三把椅子的扶手处设计也都有变化,很值得品味。
动物的形与神,展现在这些椅子上,显得非常微妙有趣。
1938年哥本哈根细木工行业协会展
Finn Juhl 坐在蚱蜢椅上
带有强烈展示意味的孔雀椅,像开屏一般

左:熊爸爸椅的扶手,右:小熊椅的扶手
想象一下,如果孔雀椅按照现在 PP Møbler 的命名体系,被称作 PP550,它依然是一把好椅子,但在理解路径上,少了一点空间。
而且需要特别提及的是,动物命名并不总是由设计师最初确定的。
例如孔雀椅,据说是 Finn Juhl 在第一次看到这把椅子时,被其独特的椅背所吸引,当即称之为“孔雀椅”。而熊爸爸椅,最初制造商 AP Stolen 给它命名为 AP19,但一位记者在试坐这把椅子后,说感觉像被拥抱着,且椅子独特的扶手设计像是长了爪子,这位记者后来在报道中便称它为“Papa Bear Chair 熊爸爸椅”。
所以这些名字,其实是作品、设计师与观看者在当下的语境中共同完成的。
Hans Wegner 与熊爸爸椅的模型
熊爸爸椅
除了感受,动物命名还指向家具被使用时的身体经验。
天鹅椅的承托感,蛋椅的包裹感,公牛椅所呈现出的力量与姿态,还有 Wegner 亲身示范的不羁坐姿。
使用者无需理解结构或工艺,仅凭名字,便能对“使用这把椅子”产生某种直觉,就像李安说的,观众会帮助好演员完成表演一般。
这也同时解释了一个现象:动物命名几乎只出现在椅子上,而极少用于柜体、桌子或系统家具,因为椅子是身体介入程度最高的家具。
Arne Jacobsen 与天鹅椅
Arne Jacobsen 与蛋椅
Hans Wegner 与公牛椅
04
有些设计师
从不用动物命名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那些从未使用过动物命名的设计师,比如三位非常重要的人物:Kaare Klint、Børge Mogensen 和 Poul Kjærholm。
在 Klint 的设计理论中,是测量与功能;Mogensen 那里,则是朴素、日常与社会性;在 Kjærholm 那里,是材料与结构本身。
对他们而言,设计本身已经足够清晰,其他命名反而显得多余。这不是优劣之分,而是不同的表达选择。
Kaare Klint 1928年设计柜体时的手稿
我们常常谈论丹麦现代设计的理性,但在各种同样强调理性的设计流派中,丹麦的理性尤其具有温度。
动物命名或许正是这种温度的一个小小侧面。它不是噱头,而更像是在一个克制的设计体系中,为感受留下的一点空间,而设计师、观看者、还有行业内的人共同参与,留下了这一小串“有机”的名字。
从视觉、感受到身体经验,这些名字自然而然地把人引入作品之中,它们没有削弱设计的严谨,反而让理性中多了一点可以被感知的温度,以及后来,可以被大家讨论的有趣故事。
1947年哥本哈根细木工行业协会展上的孔雀椅
桌上还有一个椅子的小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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