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刚落幕的 Chanel 26秋冬高定秀上,奇花异草疯长蔓生,藤蔓攀上鞋跟,昆虫栖于纽扣,喜鹊衔来金链。上任一年多以来,Matthieu Blazy 已经为 Chanel 建造了一座奇幻的自然秘境。他借嘉柏丽尔·香奈儿关于“毛虫与蝴蝶”的比喻,让女性在日常与幻想之间完成蜕变;也让缀满鱼鳞般亮片的海洋幻象,从比亚里茨的海岸线缓缓浮现。
而现实中,自然的面目并非那么仁善。欧洲的高温在社交媒体上刷屏了大半个月,席卷地中海沿岸的热浪与山火持续蔓延。在世界的另一端,国内的暴雨与洪水不断,台风正在袭来……厄尔尼诺之年,反常之年。但,“反常”,或许也才是自然真正的常态。
当现实中的自然显露出它凶险的一面,关于自然的幻想也获得了新的意义。童话并不是一个逃离现实的避难所,而是人类面对未知世界时最古老的想象方式和写作传统。时装擅长创造幻梦,而高定则无疑将这样的幻梦打磨到极致,它回应着人类对于神性与崇高的永恒渴望。但童话也不只是自欺的幻想或犬儒的逃避,它始终蕴含着危险、复杂与不确定性。




放眼近几年的时装设计,越来越多品牌开始将目光重新投向自然、神话与寓言,而惊悚与癫狂却渐渐退场,疗愈与静谧占据了新的主流。市场降温之后,安抚取代挑衅,疗愈既化身一种美学,也变成一种策略。
但童话提供的某种疗愈,并不依靠消除恐惧来实现。布鲁诺·贝特尔海姆在《童话的魅力》中写道,童话让恐惧得到具象化,让不可名状的焦虑获得克服的可能。因此,Blazy 始终没有剪去花园里的荆棘,没有抹平危险,花园依旧美丽,却始终保留着复杂、未知,以及一点刺痛。他所创造的花园并非是甜美的乌托邦。童话的本质并非粉饰现实,而是在寓言中揭示危险的存在,并教会我们如何与未知共处。秀场中潜藏着毒藤与毒花的幽暗气息,稻草人外套与如鸟巢般盘绕的金链,暗示着嘉柏丽尔·香奈儿人生中复杂而隐秘的章节。
这种奇幻与危险并存的童话气质,在 Blazy 打造的每一处细节中散发出来。开场造型是一套由凸花蕾丝打造的经典套装,蕾丝纹样暗合“魔豆”的意象,轻透的丝质薄纱穿插其中;模特手中拿着的《仙女童话集》(Les Fées, Contes des Contes),则是源自 Blazy 所发现的嘉柏丽尔·香奈儿的私人藏书。立体花朵沿着刺绣藤蔓攀缘生长,蛛形花卉爬上淡紫色亚麻直身裙,昆虫造型的纽扣栖于缀有毒藤绿斑点的黑色外套之上。
最有趣的是,鞋跟被雕刻成豆荚、蝴蝶与金蛋等造型,左右鞋不对称,一边是蛋,一边是鸡,“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最古老,也最简单的生命本源哲思。当然,Blazy 又一次展现了他对于细节的极致掌控,它们藏匿于那些不易察觉之处。他曾说,Chanel 高定无关宏大的惊叹,而在于细节。如果说高定是一幅精雕细琢的绘画,那么 Chanel 则更像可以放进口袋的袖珍画。这也揭示了他的自然观,并非是作为壮阔风景存在的自然,而是那些藏匿于微小生命中的自然,才是他的偏爱。




事实上,自然从来都是时装讲述世界的一种语言,在本季巴黎高定时装周,它亦成为无可争议的主角。
Blazy 则将自然转化为一种关于生命循环的想象,他从不假装呈现一个真实的自然,蝴蝶、海洋生命与花园,成为关于变化与新生的视觉想象。
或许,未经人类触碰的自然已不复存在,真正匮乏的,同样也是人类想象自然的方式。而这正是时装呈现自然的意义,当现实中的花园逐渐枯萎,那些耗费数百小时刺绣而成的藤蔓与蝴蝶,成为一则拒绝凋零的生命寓言。
但寓言总需要它的听众。这场童话,是谁讲给谁听?
童话从诞生之初便属于女性。十七世纪末,“童话”(Les Contes des Fées)一词随奥努瓦夫人的同名故事集问世,一位女性为这个文体命了名。彼时巴黎沙龙里的讲述者也大多是女性。再往前追溯,童话则曾被轻蔑地叫做“老妇人的故事”,它意味着,这是一群女性围坐炉火、守着纺车,一代代口耳相传的讲述。因此,“纺织”与“讲述”之间,从未分离,“text”与“textile”同出自拉丁语“texere”,纱线织成布,语言也被织成不同的故事。
艺术家 Jeanna Criscitiello 的《…and then there was EVE》响彻秀场,EVE 并非是某一个具体的女人,而是由玛格丽特·杜拉斯、苏珊·桑塔格、香特尔·阿克曼等无数女性声音汇聚而成的形象,如同那些围坐炉边的讲述者——“EVE终于成为自己故事的主角。”


嘉柏丽尔·香奈儿的人生,同样如此。从孤儿院之始,她亲手写下自己的童话:“我的生活不曾取悦于我,所以我创造了自己的生活。”就像那一本她的《仙女童话集》,对于一个出身孤儿院的女孩,阅读是无需许可就可获得的自由。
而讲述者,同样需要自己的语言。
“能否携手高级定制工坊,赋予时装讲述故事的力量?”
这是 Blazy 为本季高定留下的设问,而它指向一个更大的命题,高级定制在今天究竟意味着什么?唯有高定可以理直气壮地不计代价,它是想象力的特权领地,它存在的理由就是提醒人们,时装最初就是造梦的技艺。
但 Blazy 的想象力有自己的方向,他乐于呈现故事的开放性。纽扣沿着门襟展开,从“丑小鸭”变为“天鹅”,如同一页页翻开的故事。手绘真丝衬里与藏进口袋的只言片语,构成只属于穿着者的“interior monologue”。
便签、吊饰与随手收藏的小物件缝入衬里,悬于坠链,等待穿着者自由增添与改变;磨边与毛缝被保留,刻意的不完美成为设计的一部分——“修补、拼接、物尽其用”(make-do-and-mend),意味着时装仍将继续生长,每一次穿着都是展开新的一章。衣服的价值不在封存,而在于使用的痕迹,嘉柏丽尔的革命本就始于此。
Look 15 的法兰绒衬衫与蓝色牛仔裤,以磨边软呢和珠绣重制,高定工坊数百小时的手工,被用来致敬最平凡的劳作服。Blazy 曾说,她公寓墙上那面涂了金的纱布,是 Chanel 的最好定义:取一件贫穷之物,为它添加一些东西。
同样,Blazy 亮出了他最在意的东西——关于亲密与私人性。当高定秀越来越面向镜头而存在,戏剧性都围绕着快节奏的社媒传播与头排明星而展开,Blazy 则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他将这场秀最动人的部分藏进了衣服的内部,藏在镜头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在新闻稿中,这被称之为一种“激进的亲密”,在制作者与穿着者之间、服装与身心之间悄然流淌。
套装与裙装被纵向、横向地切割与重组,松动了传统廓形的限制,也呼应着嘉柏丽尔当年直接在模特身体上塑造服装的方式。对于 Blazy 而言,衣服从来不只是供人观看的对象,它需要进入女性的生活,陪伴她们行走、弯腰、奔跑。在一个观看先于体验的时代,当成衣可以被无限复制,图像也能被轻易生成,真正不可替代的,仍是一件为具体身体而制作、藏有只有穿着者知晓秘密的衣服。穿着它的人,才是它的第一位读者。




不同于 Chanel 高定惯常以婚纱作为终章,Blazy 选择让一条黑色露肩连衣裙结束整场童话,婚礼不再是女性故事的句号。
童话流传千年,依靠的本就是一次次重新讲述,每一次讲述都会产生新的变体,而变化与反常,正是它的生命机制。
“反常”,既是自然的常态,也是故事得以延续的方式。故事停止了生长,也就失去了生命。
经过了成衣、手工坊系列、度假系列与高定的全部首秀,我们发现,Blazy 非常乐于站在一个“重述者”的位置,寻找那些被时间掩藏的 Chanel 故事,捧读着从嘉柏丽尔的书架上取下的旧书。
文章来源: Numero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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