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的 6 月经历了历史性高温:学校停课,全城限电,避暑的年轻人在塞纳河里游泳却不慎溺亡。共和国人民忽然发现自己需要一台空调。跑遍实体商场后被告知售罄,转战线上,目标锁定被小红书称为「欧洲硬通货」的美的分体式移动空调。刷新页面无数次,无果。那种黏腻滚烫的荒谬感,笼罩在凌晨 1 点,30 摄氏度卧室电扇吹出的暖风上。
大约一个月后,7 月 9 日下午,巴黎第 11 区国王泉路 71 号(71 rue de la Fontaine au Roi),Martin Margiela 私人档案拍卖会门口的签到处,我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台在网上刷新了无数次也没能买到的移动空调。同一个下午,一双 1991 年的 Maison Martin Margiela(以下简称「MMM」)涂鸦 Tabi 靴(Graffiti Tabi)以 28 万欧元落槌(含佣金 36.4 万欧元),打破 Margiela 个人作品的拍卖纪录。
这场由巴黎 Maurice 拍卖行和伦敦 Kerry Taylor 拍卖行联合举办、持续近 5 个小时的拍卖会上,195 件私人藏品最终全部售出,总成交价 1385020 欧元(约合人民币 1072 万元)。来自 41 个国家、超过 1500 人参与竞拍,其中日本、韩国、中国买家最为活跃。
17 世纪,贝尔维尔区(Belleville)的泉水通过地下输水管输送到巴黎王宫,途经点国王泉路(Rue de la Fontaine au Roi)也因此得名。19 世纪末,这里的 71 号建筑成为一家小型工业厂房。从「1」开始编号的 Margiela 私人藏品,在混凝土拱券、金属天窗 —— 20 世纪初巴黎小工业建筑(architecture industrielle)的典型特征 —— 下向公众揭开面纱。从 Margiela 于 1984 年在安特卫普为参加比利时金梭奖(Canette d'Or)设计的作品,到 2008 年他决定离开创始品牌 MMM、从事个人项目为止,拍卖中的很多物品从未被公开展示过。
拍卖前,主办方举办了一场为期 5 天的公众展览。展览由 Margiela 的长期好友 Bob Verhelst 策展,背景板完全复刻了这位比利时设计师的个人工作室:一个个白色档案盒错落有致,盒面是 Margiela 亲笔手写的存放内容:「Maison Martin Margiela 90 年代女装(物品)回忆」「1984 春夏系列鞋履样品」「Vogue Paris 存档」「Martin 白色外套」「安特卫普学院 1976-80 DVD 档案」……


「经过长时间的思考后,最终促使我决定将这些作品释出的,是希望它们能够被不同收藏家与机构继续保存、研究与观看。」 Margiela 在拍卖图录中写道。
当慕名前来的参观者驻足询问 Margiela 本人是否在场,不出意料地得到否定回答后,反而看起来更加兴奋。这符合他们对这个人的全部想象:一个从不露面、不接受采访的人,理应不会出现在自己的拍卖会上。他的缺席,恰恰是他在场的证明。更何况,这是时尚拍卖史上,首次由设计师本人(而非其去世后由亲属代为处理)亲自与拍卖行合作,公开释出其个人服装与设计档案。据拍卖官 Salomé Pirson 说,195 件拍品由 Margiela 本人逐一挑选,说明文字也由他亲笔写下。「他的记忆力非常好,」她告诉《纽约时报》,「任何时期做过的任何东西,他都记得每一个细节。」
这份记忆力所对抗的,是他本人近乎偏执的隐身。整个职业生涯,Margiela 只在 1983 年接受过一次面对面采访;他从不在秀后谢幕,几乎不曾被媒体拍到。2018 年巴黎市立时尚博物馆加列拉宫(Palais Galliera)举办的「马丁 · 马吉拉 1989-2009 女装系列」(Martin Margiela 1989-2009 The Women's Collections)回顾展,他是不露面的幕后艺术总监;2019 年的纪录片《天衣无戒:马丁 · 马吉拉》(Martin Margiela: In His Own Words)里,他只以画外音和一双手出现。

从 1983 秋冬系列参加比利时金梭奖比赛时的手绘图和对应照片,到著名的「第一本文件夹」(First Dossier,MMM 的未来正是从这里开始),再到成为品牌标识的「面纱」(The Veil)原版样品,都陈列在这间极具 Margiela 风格的展厅里。他的白色长袍和私人电话,看似随意实则有序地挂在白色陈列架或摆在白色书桌上,像被刚刚使用过。档案按时间顺序编号,观众近距离观察这些档案本身的脆弱性与时间的痕迹。
沿着白色工作台走到尽头,左转,橙色开始介入。从第 128 号藏品起,展览进入 Margiela 已故母亲 Léa Bouchet 的 Hermès 衣橱,也开启了本次展览中 Margiela 的「Hermès 时期」。

Margiela 自年少起便与母亲关系亲密,母亲一直支持他成为设计师的梦想。在 Hermès 任职期间,他也曾赠送母亲多件羊绒与丝绸制品。「随着时间推移,要将这些作品始终维持在完美状态已变得愈发困难。尽管它们诞生于我 1997-2003 年于 Hermès 任职期间,拥有最高水准的工艺与材质,但依然需要极为细致的保存与照料。」Margiela 在图录中写道。
此时的 Margiela,不再是那个戴着月桂花环、穿着白衬衫的先锋设计师。他抛出橄榄枝,希望为已故母亲的这些物件找到新的主人。
Margiela 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拒绝传统意义上的自我介绍。匿名、不拍照、不以个人形象消费作品。而在这场展览里,我们像是被邀请进他的私人空间,借机窥探这位传奇设计师的精神世界。几天之后,这些搭建起「Margiela 王国」地基的私人物件,将永远离开原主人,流向全新而陌生的载体。
白色拍卖台设在大厅最里面,拍卖官 Pirson 身后是一整面白色幕布,「Martin Margiela 私人藏品」的红色圆形印章图案格外醒目。展台旁摆着一件白色手绘涂层牛仔外套 —— 本场第 120 号拍品(估价 4000~6000 欧元,最终 13 000 欧元落槌,含佣金 16900 欧元成交)。1990 年,Margiela 在一件 Lee 牛仔外套上刷了白漆,这是后来所有白色手绘涂层牛仔外套(包括 Homme 线固定款)及品牌标志性 Bianchetto 工艺的最初原型。这种激进性,或许可以当作整场拍卖的开场白。

下午两点,白色折叠椅上坐满了人。20 世纪初留下的金属天窗按 21 世纪的喜好装上了玻璃,采光极好,却也在巴黎地表逼近 40 度的当天,把这间没有空调的厂房变成了一个蒸笼。每个角落都支着摇头扇,现场竞拍者手里也摇着扇子或拿着小电扇,扇叶转动声、拍卖官的报价声,混在麦克风的回响里,倒也不失和谐。
观众席右侧一张白色写字台上,工作人员把手机横屏架在电脑屏幕左上角,网络竞拍在这里与现场实时连线;左侧一排则是电话委托竞拍席。我坐在网络竞拍席上方的媒体席,从高处往下看,颇有几分观看羽毛球比赛的错觉。竞拍价以欧元、美元、英镑、人民币四种货币同时显示。

第 10 号很快出现在屏幕上:被称为「第一本文件夹」的档案册。1987 年,30 岁的 Margiela 带着它在意大利寻找制造商,里面是超现实主义风格的拼贴、造型与配饰草图 —— 包括 Tabi 鞋最早的图纸,他试图以此描绘出一个当时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品牌。这本包着白色棉布的文件夹后来在一趟火车旅途中被盗,他凭记忆重制了一本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年后,警方找回了原件。「我立刻将两者进行比较,并惊讶于它们竟然如此相似。」Margiela 在图录里写道。「但我们不知道今天拍的究竟是哪一本。」Pirson 对全场说。这种连卖家都无法回答的未知,反而让它更贵了:估价 5000~8000 欧元,19000 欧元落槌,含佣金 24700 欧元成交。
Margiela 的首秀 —— 1989 春夏系列「Café de la Gare」的秀场上,穿着 Tabi 鞋的模特鞋底蘸了红漆,在白色跑道上踩出分趾状的红色脚印。这是 Tabi 鞋最初被记住的方式。第 15 号拍品,正是这个想法最初的草图拼贴,Tabi 鞋近 40 年的迷人与夺目都是从这张纸开始的。它估价 1500~2000 欧元,几个回合后以 15000 欧元落槌(含佣金 19500 欧元)。锤子刚落,网络端忽然又冒出一个追加报价。拍卖官顿了一秒,用法语和英语各说一遍:「抱歉,根据法国法律,一旦落槌,adjugé(成交),就意味着一锤定音,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下午两点三十六分,第 16 号出现在幕布上:Margiela 本人穿过的实验室白袍,领口内侧用记号笔写着「Martin」。Pirson 拍前就预测它会是全场最抢手的拍品之一,原因是上面有污渍和油漆点,「它们证明他真的穿过它。」6000~10000 欧元的估价,起拍后很快翻倍,一路走高到 24000、32000,拍卖官半是鼓励半是调侃地看着前一位竞拍者:「你会后悔的。」环视全场,「我可以落槌了吗?确定没有遗憾?」32000 欧元落槌,全场鼓掌,含佣金 41600 欧元成交,是估价上限的三倍多。
1988 年 MMM 创立之初,整个团队都穿着这种脱胎自高级定制传统工作袍「Blouse」的白色棉质围裙。「由于当时我们的时装屋极具先锋性,外界将它们称作『实验室白袍』,但那从来不是我真正的初衷。我感兴趣的,其实是传统语境与先锋表达之间的张力。」Margiela 在图录里这样解释这件衣服的来历。

紧随其后的第 17 号,是那部被刷白的电话。20 世纪 80 年代末,川久保玲和山本耀司开启的黑色美学已被沿用多年,Margiela 很清楚自己不能再用铺天盖地的灰色混凝土与黑色家具,他选择了一种近乎粗粝地覆盖一切的白 —— 墙面、地板、棉布家具、电视机,甚至电话。「这是我其中一部私人电话。由于我始终记不住自己的号码,便直接把它写在了电话机上。」
「以防万一,这部电话打不出去了。」Pirson 话锋一转,逗笑全场。估价 3000~5000 欧元,几轮后被推到 10000 欧元落槌(含佣金 13000 欧元),赢家是 Kerry Taylor 拍卖行的一位电话委托客人。这部电话的有趣之处在于 Pirson 没有 Margiela 的电话号码,「而且他连邮件都回得不情不愿。」Pirson 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说。一个连电话都打不通的人,他的电话机卖了 10000 欧元。
不是每一件拍品都有如此紧张的节奏。第 22 号是按 1989 秋冬系列「El Globo」缩小比例制作的迷你马甲,「请注意,这件衣服穿不了。」Pirson 半开玩笑地说。台下安静了一阵,没人举牌,直到有人开价,最终 6000 欧元落槌,恰好是估价下限。
未经控制而自然形成的东西,往往才是最昂贵的。1991 年,Margiela 参加了加列拉宫的群展「Le Monde selon ses Créateurs」。用他自己在图录里的话说,他喜欢让观众在刷白的墙面和地板上留言的想法,却没料到人们连白色 Tabi 靴上也写满了字迹。这样的靴子存世仅三双:两双分别被加列拉宫和安特卫普 MoMu 时尚博物馆(MoMu – Antwetp Fashion Museum)收藏,唯一流通在私人手中的,就是今天的第 42 号。
上拍没多久,就冲过 21 万欧元,远远甩开 3~5 万欧元的估价。电话委托报出 22 万时,Pirson 忽然松开油门,把节奏拉成慢镜头。网络端跟上 23 万,电话端毫不犹豫顶到 25 万 —— 两方的角力从此摆上台面,再没有第三个声音插得进来。她转向屏幕那头的网络买家,像哄着一个还在犹豫的对手:「我们试试 26 万,我知道你可以的。」台下一阵笑声。「25 万在电话客户手里,我要卖了啊!一、二 …… 真的不后悔?我猜你会后悔的。」网络端应声跳到 26 万,电话委托几乎没经过思考,直接 28 万。她再转向网络端:「我知道你想冲一冲 30 万。」全场瞬间安静,像在等一场加时赛的最后一球。
「你确定?别为了两万欧元后悔,两万根本不算什么。」她停顿了一下,「我是说,到了这个时候。」笑声又起。网络端不再回复。锤子落在 28 万欧元上,掌声和欢呼同时炸开。加上 30% 买家佣金,最终成交价 36.4 万欧元 —— MMM 有史以来最高的拍卖纪录,也是涂鸦 Tabi 靴(Graffiti Tabi)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被写进拍卖史。

我坐在台下,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看一场拍卖,倒像在看一场羽毛球赛的慢动作重放。球被高高挑起,悬在半空的那一瞬,全场屏住呼吸,谁也不知道它会落向哪一边。电话客户一记回球,网络客户稳稳接住,再高高挑回去。拍卖官就是那张网,她不亲自击球,却决定着球的弧线和速度。而 28 万欧元,不过是球最终的落点。
竞拍结束不久,社交媒体上开始流传一种说法:拿下这双涂鸦 Tabi 靴的电话买家,是日本奢侈品与二手物品循环利用企业 Valuence(旗下经营二手奢侈品平台 Allu)的创始人及 CEO 嵜本晋辅。这位前职业足球运动员出身的企业家,去年夏天曾以公司名义在巴黎苏富比拍下 Jane Birkin 本人使用过的初代 Birkin 原型包,860 万欧元,约合 6648 万人民币 —— 创下手袋拍卖世界纪录。如果传闻属实,这将是嵜本晋辅在不到一年时间里,第二次把单一品类的拍卖世界纪录收入囊中。
如果把这 195 件拍品按「落槌价是估价下限的几倍」重新排一次序,会得到一份和「成交总额榜」完全不同的名单。它讲的不是谁贵,而是市场对 Margiela 的哪一部分最「上头」。
冠军不是涂鸦 Tabi 靴,甚至不是任何一件衣服或鞋子。第 18 号,五张 Margiela 亲笔画下的 MMM 时期草图,估价仅 1000~1500 欧元,落槌 15000 欧元,是估价下限的 15 倍,全场最高溢价。紧随其后的一组数字更有意思:第 9 号拍品,一张 1985 年他在巴黎时的时装手绘图,落槌 14000 欧元,是估价下限的 9.3 倍;而涂鸦 Tabi 靴从 30000 欧元的估价下限冲到 28 万落槌,同样是 9.3 倍,两个倍数几乎完全重合。换句话说,市场愿意为一张最早期、最私密的手稿,付出和那双已经进入时尚史 40 年、被两家博物馆图录反复引用的名靴一模一样的溢价倍率。买家真正在竞逐的,或许不是「名气最大的单品」,而是「最靠近 Margiela 本人」的那类东西 —— 草图比成品更私密,也更少被复制、展览和消费过。

同一逻辑下还有第 51 号:1993 春夏系列「Hôpital Éphémère」中一件由旧戏服的天鹅绒和欧根纱拼接而成的马甲式外套,估价 3000~5000 欧元,落槌 24000 欧元(含佣金 31200 欧元),八倍于估价下限。这一季是 Margiela 最「地下」的时期之一。1993 春夏系列发布时,他把同一场秀一分为二:一半设在巴黎 18 区一所由废弃医院改造的艺术空间「Hôpital Éphémère」(直译为「临时医院」,是上世纪 90 年代末巴黎著名的先锋艺术家驻留与创作中心),另一半在别处的一间车库;一边全白,一边全黑,没有一个观众能看到完整的系列。市场对这段「最不商业」的历史,给出了最不吝惜的价格。
反观那些拍卖行提前判断「会很贵」、给出高估价的拍品 —— 几件估价 6000~10000 欧元的迷你系列和微缩人台 —— 命运分化得多:有的落槌两倍于估价下限,有的恰好压线,甚至有一件迷你裙装以低于估价下限的价格成交。越是被郑重其事对待的东西,买家越冷静;越是被当作边角料的手稿和草图,越容易在竞价中失控。

为这些数字托底的,是一年半前的一场预演。2025 年 1 月,同样由此次两家拍卖行联合举办的「Martin Margiela: The Early Years, 1988–94」专场成交额达到 188.9 万欧元(含佣金),「是我们预计的 10 倍。」 Pirson 向《纽约时报》回忆道,「预展期间,观众入场要排上两个小时。」她认为,正是那场拍卖之后,Margiela 萌生了公开自己私人档案的想法。「他没有孩子,所以这也是他安排自己创作遗产的一种方式。」
最能说明这个市场有多疯狂的,也许是 Maison Margiela 现任创意总监 Glenn Martens 对《纽约时报》说的一句话。虽然 Maison Margiela 并未参与此次拍卖,但这个如今隶属于 OTB 集团的品牌一直积极参与各类拍卖,以不断充实自己的品牌档案收藏。「但我们很少赢,那些东西的价格太疯狂了。」连以 Margiela 名字命名的品牌,都买不起它。
不是每个人都靠电话或网络竞拍。Conor O'driscoll 和 Liam Neupert 专程从纽约飞来,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巴黎。O'driscoll 是一名时装设计师,经营个人同名品牌。Neupert 毕业于纽约帕森斯设计学院(Parsons School of Design),2021-2024 年在纽约品牌 Collina Strada 的设计工作室工作,如今经营二手店 Impending Archive 和个人定制品牌 Gaia's Piece,作品强调升级再造、天然染色与手工技法。
解构、毛边、街头选角、升级再造 —— 这些如今被 Demna、Raf Simons、Phoebe Philo 反复使用的语汇,最早的版权页上都写着 Margiela 的名字。对这样两个年轻人来说,飞越大西洋来到这间厂房,与其说是购物,不如说是回到专业课的教室。
他们以 1600 欧元落槌价(含佣金 2080 欧元)拍下 75 号展品 —— 2002 春夏系列的黑色 Tabi 穆勒鞋之后,我跑去祝贺。「41 码刚好是我的码数。」 Neupert 笑着说。
O'driscoll 和 Neupert 是典型的讨人喜欢的纽约年轻人形象。说话有礼貌,却毫无距离感。当被问道为什么要亲自参加,而不是在网上竞拍时,「现场的感觉不一样。」O'driscoll 回答说。

真正让他们兴奋的,是第 114 号,一枚 1999 秋冬系列中为法国邮购品牌 3 Suisses 制作的紫色丝绒徽章,白色棉质丝带上印着各援助机构的联系方式。这批徽章是 Margiela 当年为该品牌目录特别设计的,全部销售收益都捐给了抗艾滋病组织;拍卖方也在条款里写明,这次拍卖的部分收益,同样会由 Margiela 本人捐赠给一家抗艾滋病协会。这枚徽章估价 200~300 欧元,600 欧元落槌,含佣金 780 欧元成交。对两个把「再利用」当作创作方法的年轻设计师来说,它几乎是一份最小单位的信物:Margiela 的美学和他的伦理,缝在同一条丝带上。
也有人什么都没带走。
中国设计师品牌 022397Bluff 的创始人 022(化名)坐在观众席里。他来自贵州,毕业于巴黎服装工会学院(Federation La Haute Couture De Mode),品牌于 2019 年在巴黎创立。022397 是潘通色板中一种蓝色的编号,英文「Bluff」意为虚张声势,是一种对待生活的态度。这个设计师盯上的是那几个芭比娃娃。
这些娃娃有自己的故事。Margiela 在图录里写道,「小时候,它们就是我的模特,我喜欢给它们做衣服。这种快乐从未离开过我。」1989 年,他受邀用芭比娃娃展示自己的设计,按当年秋冬系列的造型等比缩小后复刻了 3 套时装,以及银色的迷你 Tabi 鞋,「结果像魔法一样。」Margiela 说。可展览结束时,娃娃们不翼而飞。「我很震惊,我想我始终没能接受这个损失。所以在疫情封城期间,我觉得是时候重做它们了 —— 纸样我一直留着。」
Pirson 通过书面采访告诉我,如果整场拍卖只能选一件最能代表 Margiela 的拍品,她会选这些娃娃:它们装着 Margiela 的童年、他热衷亲手创造的天性、他对常规的颠覆、他的幽默与温柔,也装着他对比例和形态经年不衰的迷恋。「它们证明 Margiela 不只是一个设计师,他是一位思想者,一个艺术家。」

这些芭比娃娃估价 2000~3000 欧元,听起来是整场拍卖里离普通人最近的价格。结果三组分别落槌 9000、4500 和 6000 欧元。「价格比我心里的预期高,」022 对我说,「所以没买。」
同样空手的还有时尚博主双人组 Ahalolo。受伦敦 Kerry Taylor 拍卖行邀请,这是他们第一次参加拍卖会。他们看中的几件,恰好串起了 Margiela 的不同侧面:第一本文件夹,Tabi 靴,第 81 号 —— 2006 春夏系列「Fragile」中的原版高跟鞋,连同一张银盐照片。还有 107 和 108 号 Ken 娃娃,是 Margiela 按 2002 春夏系列「MMM presents 10」影片里的造型,在 2020 年前后亲手制作的。他给娃娃穿上微缩版的灰色千鸟格马甲和缠在腰间的黑色连体裤,贴上「匿名」(Incognito)胶带,脚上是一双 Bianchetto 短靴。真到举牌的时候,Lolo 很快明白了这个游戏的规则:「我出个价,别人会再往上加。这是个无止境的游戏。」
在这间厂房里,「无止境」不是抱怨,是这场拍卖的底层机制。估价只是入场的门票价,真正的标尺是你对 Margiela 价值的刻度。有人的刻度停在 3000 欧元,有人的刻度是 28 万。空手离开的人未必输了,他们只是提前看清了自己愿意付出的上限,而这恰恰是竞拍席上最稀缺的能力。
从第 128 号开始,气氛悄然转变。Hermès 沙色羊绒真丝套装、放大版的黑色钟形钥匙圈项链、深棕色皮革手袋、Cape Cod 腕表搭配 Margiela 自己设计的双圈表带 —— 出处栏都写着同一行字:Margiela 母亲 Léa Bouchet 的私人衣橱。Pirson 在接受我的采访时说,「Margiela 继承了它们,却选择放手,让它们继续拥有自己的生命。」在她看来,这既是在纪念母亲,也是以另一种方式延续自己的创作。
前几个小时那种「你争我夺」的紧绷感消失了,这未必是坏事。某种意义上,它恰恰验证了整场拍卖真正在交易的东西。1997 年,Hermès 请这位以解构和匿名著称的比利时人执掌女装成衣系列,在当时是一步险棋;而 Margiela 交出的答卷,是没有多余细节和扣件、几乎不可辨认出处的极致克制 —— 用他自己在图录里的话说,奢侈是「平衡品质、舒适与永恒,只有顶级材质的流动形态」。那是他职业生涯里少数被广泛记录、也最「正常」的一段:不需要解构游戏,也不需要匿名神话。




但今天,在这间厂房里,让举牌的手停不下来的从来不是马具工坊一百多年的手艺 —— 那些手艺在圣奥诺雷街(Rue Saint-Honoré)的门店里随时能买到。一本估价 200~300 欧元的《Margiela, The Hermès Years》展览图录签名本,落槌 1500 欧元,7 倍于估价下限;成交价最高的一套 2001 秋冬系列叠穿式风衣与反面小羊皮外套,35000 欧元落槌,含佣金 45500 欧元,创下「Hermès 时期 Margiela 外套」的拍卖纪录。推高这些数字的,是签名,是母亲,是那个写在领口里的名字。Hermès 依然位于神坛,只是在这个下午,Margiela 这个名字不需要借任何人的分量 —— 包括那只橙色盒子。
傍晚六点五十分,拍卖官宣布拍卖结束,195 件全部售出。她戴上白手套(100% 成交率的拍卖会被称为「白手套拍卖」,是拍卖界的最高荣誉),大喊一声:「开香槟!」
那天晚上,法国队在足球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里 2:0 淘汰摩洛哥,晋级四强。我走出厂房时,签到处那台移动空调还在工作,尽职地把一小方降过温的空气留在身后。整个下午,它是这场卖掉了一切的拍卖会里,唯一的非卖品。几百米外的路边立着几顶流浪汉的帐篷。帐篷外的巴黎,和一个月前我那间 30 摄氏度的卧室一样,没有等到自己的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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