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尚即是一种运动。” — 在巴黎的樊登广场,模特/演员卡拉·迪瓦伊(Cara Delevingne)以此宣言为知名时尚媒体 VOGUE 的奥运会特别时装秀献上开场。当今,时尚与运动已是亲密一对,时尚从运动中汲取灵感,而运动明星在赛场之外,也成了比设计师与超模更具广泛影响力的时尚偶像。换作另一个视角,二者在哲学上似有某种同源:时装是一种被穿戴的艺术,时装之美需要借由运动(movement)而展现;时尚体系是风潮的迭代更新,潮流即是一种运动的存在。以此为线索,奥运会前夕,时尚博物馆(Palais Galliera)推出了其‘Fashion on the Move’系列展的第二辑,梳理从十八世纪至今,时代变革如何孕育了运动服饰,而运动服饰又如何作用于时尚风潮的革新。在第二辑中,展览更多地以日常服饰与运动服饰的并置以探讨一个特定的主题:自由与约束 — 时尚抑或运动。二者的魅力与趣味,或许正来自自由与约束间的游戏与竞技。
1920s/骑行/自由的灵感
在十九世纪之前,时尚的趣味如同女性所着的紧身胸衣一般,是种甜蜜的桎梏,与自由无关。数年前社交媒体上曾引发争议的A4腰,若是放在彼时的欧洲,怕也仅是勉强符合标准。维多利亚时期女性的标准腰围是18英寸(约45厘米),而爱美之人会追求15英寸(38厘米)的纤腰。身体的畸形审美,让女性只得像瓷娃娃般地生活,附庸于男性,无力独立。当然,法律也从制度上封锁了她们独立的权利:女性没有财产权、儿童监护权、申请离婚与投票的权利。第一批女性参政者在十九世纪末诞生,她们在反对性别压迫的同时,也塑造了时代新女性的形象,脱下了紧身束衣,骑上了自行车。
骑自行车者的服装,约1900年
自行车或许是第一次使运动介入了时尚的更迭体系。为了提供骑行所必需的灵活度,厚重的裙摆被遗弃,热情的女性骑行者会选择穿着一种名为bloomer的束脚萝卜裤,上身配搭男性化的束腰衬衫式上衣。最初女性的骑行者多数是欧洲的工人阶级,自行车对他们而言,不是消遣的游戏,而是使她们走出家门像男人一样工作,快速穿梭在工厂、家与杂货店之间,承担一位妻子、母亲与劳动女性的多重责任的工具。而活跃在社会中的布尔乔亚与知识分子,将这种运动、与这种运动的穿着风格带到了巴黎的社交圈。
LUCIEN LELONG 运动连衣裙,正面模特,EGIDIO SCAIONI 设计
或许在今日,最为知名的时尚骑行者莫如是可可·香奈儿(Coco Chanel)。这位出身社会底层的设计师,在保守的上流社会中展现出未曾见闻的独立与反叛,却以此满足了社交圈对时代新女性的窥视欲。在规定严苛的二十世纪早期的法国,香奈儿女士和同时期的新女性们钻了法律的一个空子:女性可以在骑马和骑车时穿着裤装,而香奈儿进一步将这些男性化裤装包装成“度假睡裤”(vacation pajama),连同由针织材料再制的海魂衫,贩售给来到里维埃拉度假的上流女性。这种巴黎城外的“松弛”时装与其背后的“先锋”运动生活,随着股市崩盘与战火四燃的到来,成为告别了流动的盛筵的落魄贵妇的慰藉。文化的先行者贡献了来自运动的灵感,而唯有等候时代的到来,灵感终成时代的风尚。
1940s/比基尼/闲适运动与生活方式
Lucien Lelong 的美人鱼连身裤,Scaioni 1925-1929 年设计
二战之后,迪奥先生的纤腰丰臀的新风貌时装(NEW LOOK)征服了城市。在城市之外,从里维埃拉到圣特罗佩,比基尼成了时髦女性的心头好。法国设计师Jacques Heim率先在1946年夏季到来之前,在戛纳城中的海滨商店推出了两件式泳装。设计师将其命名为“原子”(atome),或许是取其微小之意(下装仅仅能盖过女性的肚脐)。也或者,如此前卫的设计,定将成为改变人们运动休闲穿着的一枚炸弹。同年,巴黎城中的内衣经销商路易斯·雷德(Louis Réard)也嗅到了同样的讯息,他注意到圣特罗佩沙滩上的女性会将泳衣边缘卷起,以获得更好的美黑效果。路易斯用不到0.2平方米的布料制作了第一款比基尼,不过在媒体发布会前,这位野心勃勃的服装商人发现没有模特愿意穿着,只得灵机一动,从赌场找来艳舞女郎担当模特。
Louis Réard 20 世纪 40 年代末的比基尼
如此暴露的设计遭受了不少社会阻力,梵蒂冈教廷甚至将比基尼认作是“罪恶的”,但时过境迁,战后宗教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相反,路易斯·雷德收到了五万封其热情拥护者的来信,而其中,大部分是上层的先锋女性。同时期,好莱坞的影响开始显现,1944年的一部《出水芙蓉》,不仅是战后的一剂浪漫主义的乐观良药,也将水上运动和女性健康的曲线之美植入千万观众的心智。1953年在戛纳电影节期间,前卫女影星碧姬·芭杜(Brigitte Bardot)于沙滩身着比基尼的照片成为时尚与娱乐产业的时代经典,也让比基尼的社会接受度有了质的提升。
图上> 海盗船泳衣,约1935年图下> 沙滩披风
比基尼与碧姬·芭杜的走红,一样是时代的产物。芭杜的时髦、反叛、性感与某种享乐主义的生活态度,符合一个时代对欧洲新女性的期待,而比基尼作为一种与芭杜式女性形象的联想,成为某种社会符号。当然,我们也注意到,比基尼虽仍为泳衣,但已远离运动服饰为竞技而生的功能性,被寄予了更多炫耀性的符号:对于比基尼的穿着者,不论是身体上对曲线之美的展现;还是以闲适的海滨度假、展示自我的社会地位;抑或对时尚与娱乐潮流的紧密跟随,显示对资讯获取的优先性 — 它们都指向了当代消费中,所谓的“生活方式”。竞技体育具有参与的局限性,而装点生活的闲适运动不仅没有什么技术门槛,更能引导资讯、服饰、餐饮与娱乐的消费。随着比基尼与碧姬·芭杜的走红,欧美消费市场掀起了一阵“法国热”与“海滩热”:美国出版界迎来了法餐烹饪书的出版高潮,同时旅游业引入计算机预订系统,洲际旅行成为时髦生活的标志。传奇航司泛美(Pan Am)也迎来其高光的时刻,先进的航空器承载着富裕的欧美游客,抵达从夏威夷到大溪地的一众梦幻的海滨度假胜地。
1970s/浪人与山客/社群的集合
1998年的世界杯闭幕式,巴黎为世界献上了一份格外的礼物 — 伊夫圣罗兰的时装秀。作为巴黎时装界永恒的金童,圣罗兰熟知优雅、更熟稔于优雅之外的反叛,这种反差的张力,是时尚一直以来的魔法,而反叛 — 孕育了反文化运动、并带来生活方式与时尚演化的又一次交融。
1968年,圣罗兰推出了狩猎夹克
1968年,圣罗兰推出了狩猎夹克,非洲户外运动的灵感接替太空漫游的想象,成为下一个时装时代的创作线索。同年,品牌更为青年化的副线 Rive Gauche精品店在巴黎大获成功之后,登陆纽约。次年,1969年,伍迪斯托克音乐节举办,反主流的嬉皮士文化成为世界性的风潮,厌倦资本主义都市消费文化的年轻一代离开城市,来到海岸与山林,试着用东方哲学、性解放与实验性的社群生活创造新的生活秩序。而在这新的秩序中,一些亲近自然的新兴运动成为这个社群的象征:冲浪、徒步、露营 、飞盘。而这些运动,也自然需要新的装备。
Timberland的结实耐用、又极具标识性的工装黄靴在70年代出道即知名,而加州作为嬉皮士文化的重镇,漫长的海岸线与大量的公共沙滩,也衍生了一众冲浪品牌,其中Quiksilver,Rip Curl与billabong自诞生至今,依旧是冲浪服饰不可撼动的三大巨头。即便嬉皮士文化迅速陨落,但其创造的运动服饰风格:功能性、耐用性、明亮色彩、热带印花与涂鸦纹案,时至今日仍作为青年文化的美学元素,从今天的patagonia到miu miu,浪人与山客的记忆,一再被服饰产业所复兴。
千禧之后/从Y-3到都市户外/后现代的身份融合
随着时间划过千禧,时尚、运动与资讯传播,皆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革新。二十世纪的最后十年,或许是精英秩序的最后华章。时尚的世界,超模、明星设计师与精英媒体垄断了资讯与价值观的传播管道;体育的领域,超级运动明星贝克汉姆、乔丹、伍兹在运动品牌的包装下,成为时尚与生活方式的偶像,与他们名字有关的服饰产品也获得绝对的市场占有。但随着这些超级明星的退役离场,也随着时尚零售更加野心勃勃的商业企图,一种新的游戏规则被研发,在时尚领域,它被称作“民主的奢侈”,或者换一个说法 — 稀释的稀缺性。
高级时装品牌或许还在坚守高级定制的传统,但其目标是维持品牌美学的神坛地位,从而更好地销售品牌副线的运动鞋与美妆线的香水与口红;运动服饰品牌维持稀缺性的方式是创造有限供给的观感,它们开始使用限量发售的形式,制造全年不绝的饥饿营销。而另一种创造稀缺性的方式,便是借鉴时尚的传统 — 借由创造一种形而上学的文化稀缺性,加持产品与品牌的溢价。
Y-3品牌2021年春夏系列大片
ADDIDAS在千禧年后与日本明星设计师推出的独立品牌Y-3,是个经典的案例。产品兼具时尚的造型感与运动服饰的功能性,价格虽在ADDIDAS之上,却远低于山本耀司时装主线。对于时尚爱好者,他们离大师更近了,对于运动者,他们也向时髦迈近了一步。但事实上,这类时尚与运动融合的超级物种,瞄准的是互联网世代的与他们“边界消失”的社会生活。
Y-3品牌2024春夏系列大片
曾经,每个人都有一个既定的“身份”,也有相应身份之下的生活路径。就像运动,在一个既定的类别中,在对应的空间中按照一种规则竞技。但互联网的时代来临后,“都市新贵”接替了“雅痞”,“数字游民”代替了“嬉皮士”,“网红”代替了“娱乐明星”,他们打破了老钱的精英主义,创造了一种新的生活路径。富裕的新兴产业技术工人不再需要遵守传统的dress code,他们甚至不用在一个固定的空间完成生产工作,一位欧洲的程序员可以在东南亚的海滩完成工作,潜水、派对,第二天又出现在曼谷高级酒店的套房中 — 他同时承担了精英生产者、生活方式领袖与一位嬉皮士的社会身份。而运动亦是如此。从80年代的健美操开始,体育运动即被注入越来越多的娱乐性,也像时尚一般,随着精英主义的纯粹性被稀释,一切变得融合,而在融合的过程中,时尚商业攫取了运动与运动文化定义者的身份:曾经铁人三项式的体能训练被crossfit所继承,而这项运动的服饰美学,被其最大的赞助商Reebok所定义;注重修心调息的瑜伽今日更多地融入体操元素,以满足社交媒体上用户对关注的渴望,而lululemon则描绘了这种感官清淡、身体紧致的“中产式”的运动美;硬核户外被风格露营与轻徒步所取代,而被安踏收购的始祖鸟与Salomom则乘上了此般生活方式的变革之风,让都市精英脱下了时装品牌的风衣与乐福鞋,穿上了冲锋装,踩上了Salomon与MM6的联名ACS徒步鞋,在都市的格子间,遥想无法抵达的远方山林。2024年由安踏打造的奥运会领奖服,也延续了变革与融合的时代主题。用机能性服饰工艺来呈现代表文化的装饰元素,而领奖服半运动、半正装的整体状态,落在竞技与仪式之间。或许最大的惊喜是利用再生面料实现了生产的“碳中和” — 时尚的人文价值,在新时代从美学的塑造走向了社会责任。
时尚与运动,从彼此借鉴、引用、改造,到今日无限的联名、跨界、融合,或许二者本应是无二无别的存在。时尚永恒的故事是美的发掘与创新,并将这份美融入穿着者的生活;运动是动态之中的生机,不论是独自的精进还是团队式的联合,皆是人类生命力的展现 — 而它,会被美的语言所讲述,并持续地讲述下去。
文章来源:艺术设计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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