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与设计 - 3万个小时，48套礼服，米开理交出高定首秀“作业”

自去年4月Alessandro Michele被任命为Valentino创意总监以来，比Michele首秀更加令人期待的则是他的高定首秀。这也是他从业20余年来献上的首场高定系列，意义非凡。秀场选址于巴黎二区一座充满历史气息的新古典主义建筑布隆尼亚尔宫（Palais Brongniart），矩形宫殿主厅外环绕着科林斯石柱架起的走廊。

受邀嘉宾陆续抵达廊厅，华丽服饰与厚重建筑氛围融洽。品牌代言人Lim Yoona林允儿身着Valentino 2025春夏成衣系列亮相，荷叶边波点半身裙搭配重工刺绣短外套，复古个性，散发着精致优雅的魅力；品牌代言人Jeff Satur罗杰夫则以黑色绑带马甲搭配白衬衫现身，米色雪纺波形领的装饰又为率性酷感增添几分优雅气质。此外，Carla Bruni、Lou Doillon、Tali Lennox等多位名人也陆续到场，共同构筑着一个个精彩瞬间。

一连串的电子人声背景音划破秀场空间的幽暗，猩红色的“Vertigineux”（头晕目眩）于层层堆叠的帘幕后浮现。帷幕升起，代码键入，两行词汇开始在巨大的数字面板上滚动，悠扬古典乐起，神性光晕洒落，Michele的高定首秀由此开场。

这是一件有着夸张体积的双绉雪纺礼服裙，致敬了品牌创始人Valentino Garavani先生的1992春夏高定系列档案，并在原设计基础上增加了同色拼接的衣领和泡泡袖，共计耗费1300个小时制成。裙身主要通过多种色彩的薄纱褶皱、堆叠、拼接制成，内部设有维持廓形的中世纪裙撑；棋盘格图案则是参考了符号学中的抽象图形主义和源自16世纪意大利即兴喜剧的丑角戏服，丰富的配色灵感更是广泛来自生物学，包括安第斯动冠伞鸟、鳜鱼以及豹纹变色龙等等。这些令人眩晕的冗杂信息以Michele标志性的极繁主义缝合重组，既连接了品牌屋的历史和现在，又将时尚提升至文化层面，最终仅以一份结尾附有“等等”字眼的详细列表呈现，轻描淡写的手法但又富有诗意浪漫的时装作家情怀。

Michele对列表所具有的诗意着迷。在近百页的秀场笔记开头，他援引了意大利学者Umberto Eco的著作《无限的清单》（La Vertigine della Lista，2009）中的一段话，其中提到“清单是文化的根源……它力求让无限变得易于理解……它并不破坏文化，而是创造文化。”列表是一种建立秩序的工具，却也是迷失的源泉，这种双重性引发了眩晕和恍惚感。而这种晕眩，存在于任何有限事物对无限的渴求之中。他提到，“这些想法促使我将每一件独特、有限且不可复制的礼服想象成一部不断延展、潜在无限的词汇目录。”

于是，本季的48件礼服皆化身为48组词汇表，每一份列表都以象征着高定制衣工艺的耗时计数开始，又统统以“等等”——这一无法被框定界限的暧昧语汇——作为结束的注脚，其中则穿插着他的个人生活、审美情趣和丰富阅历等极其私人化的亲密叙事。从担任电影戏服设计师的母亲到罗马红衣主教，从都铎王朝到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从极简主义到法国末代王后Marie Antoinette，罗兰·巴特的《恋人絮语》（Fragments of a Discourse，1977）可以与假面舞会和几何数学共同交织出刺绣花卉拼接百褶连衣裙，《一千零一夜》又可与默剧、鸟类解剖学和谐共存于装饰主义风格的黑白千褶连身裤……每一件高定礼服都可视作一串串代码的生成物，名词、形容词以及符号数字在此特定时空拼贴重组，Michele将每一根线、每一处缝合、每一抹色彩都转化为超越可见界限的多重语言，一件件蕴含高定工艺的精湛礼服，犹如藏匿了多维时空、往日记忆和叙事档案的珍奇屋。

另外，Michele援引的意大利中世纪学者Umberto Eco是一位公认的学识渊博的真正知识分子，他拥有一座馆藏数万册的大型私人图书馆，还曾被誉为“20世纪下半叶最耀眼的意大利作家”，但Eco始终认为“未读过的书对于知识探索更有价值”，这也是他在处女作小说《玫瑰之名》（Il nome della rosa，1980）中引入的“反图书馆”（Anti-Library）概念——一个由无数本书组成却不可阅读、不可理解、不可分类，甚至不知道其存在与否的图书馆，是一种超越有形和无形界限的本质上的形而上学图书馆。某种程度上，与博尔赫斯在小说中虚构的“巴别塔图书馆”类似，结构虽然稳定，从数学层面上却意味着无限。对于极其擅长极繁主义风格的Alessandro Michele而言，作为意大利少数以传统高级定制服装起家的Valentino，其丰富璀璨的档案又何尝不是一座寓意着无限的“巴别塔图书馆”？

在Michele为本季Valentino高定系列写下的48组词汇列表中，第20套造型的参考资料中也明确列出了“Anti-Library”，这件耗费1610个小时制作、有着品牌标志性Rosso红的荷叶边褶饰连衣裙的造型灵感来自于美国摄影师Deborah Turbeville为Valentino 1977秋冬成衣系列拍摄的一张图像，Michele在原基础上再次设计了一件巴洛克刺绣的坎肩外套。有趣的一点是，Michele同时标注了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创始人之一的Luchino Visconti与他在1963年拍摄的电影《豹》（Il Gattopardo），该电影主角与Valentino Garavani纪录片《最后的帝王》有着近乎相似的逻辑——“如果想让事情保持原样，我们就必须做出改变”。

而备注的“遗忘”（Oblivion）和“档案”（Archive）、“回忆”（Memory）等等词汇，又遥相呼应了前任总监Pierpaolo Piccioli曾在历史悠久的西班牙台阶上发布的2022秋冬高定系列中所提到的那样，“我需要让自己沉浸在一种悄悄的遗忘中，只有这样，思想和创造力不会被回忆的重量压垮，尊重回忆而不是怀旧，这是我们的新的开始。”Michele再度为该套造型援引了古希腊文学中的英雄主义词汇——“归来”（Nostos）。

在随后出现的造型中，Michele则大幅加入其自2015年便闻名于时尚界的性别中立剪裁，如在第21套造型中在女士半身裙中加入爱德华时代的男装剪裁致敬Valentino 1987秋冬高定系列；第27套造型则在致敬1986秋冬高定系列中Garavani对中国漆器纹样热爱的同时，在上衣设计中加入男士燕尾服剪裁等等。正如Michele在秀场笔记中写的那样，“在这里，不可能的组合找到了和谐，跨越时代的文化与过去的回声在此交织，并与当下产生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