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秋冬高级定制时装周与以往有些许不同，不仅推迟了一周（往季，高级定制时装周紧接着男装周开始），创意总监的变动使包括 Dior、Valentino 和 Jean Paul Gaultier 在内的诸多品牌都选择跳过此季高级定制系列发布，由此一来，此季在时间上也缩短了 —— 仅举办 4 天。

若抛开 Maria Grazia Chiuri 在 Dior 终曲中呈现的高级定制造型不论，2025 秋冬高级定制时装周是由 Schiaparelli 开启的。创意总监 Daniel Roseberry 将 Schiaparelli 的黑色裙装分别置于秀的起始与终章：开场造型搭配一件经典的刺绣夹克，结尾则是对品牌标志性「阿波罗」（Apollo）斗篷的再构。这件斗篷被反穿在模特身上，背部宛如一块静默的画布 —— 三层金属星状碎片层叠组成如钻石般碎裂的水花意象，黑色、枪铁灰与缎面银的材质彼此映照，几乎将穿着者的身体隐没其中。这种戏剧化的语言，在本季被处理得更为收敛而精确，像一束聚光灯落在黑暗中，一道光斑，也是一种隐喻。

「这组系列作品献给一个生命与艺术同处悬崖边缘的时代：一个优雅落日的时刻，也是一种世界终结的前夜。」Roseberry 在新闻稿中写下了这样一句话，为整场秀注入一种注视历史的静默和悲悯。他试图回到 Schiaparelli 所处的时代语境，追问一个艺术家在战争将临的边界上如何以想象力对抗现实、以创作回应崩塌。清晰的叙事结构令整场秀不再只是视觉冲击的接力，而是凝成一种情绪统一的空间。看过之后，人们或许不会执着于哪一处裁剪或结构，而是沉入一种贯穿始终的阴暗气息，一种被摄影定格过的幽微氛围。Roseberry 表示，他主要透过 Man Ray 与 Horst P. Horst 的黑白摄影研究 Schiaparelli 的作品，这种间接的凝视，也成为服装叙述的一部分。

「1941 年 1 月，Elsa 不顾战火，短暂重返巴黎。她先抵达葡萄牙，代表美法战争救济委员会向驻里斯本的法国部长提供了 13000 颗维生素胶囊。同年 5 月，她回到纽约，与许多同样在此寻求庇护的超现实主义朋友及同胞重聚。」Roseberry 写下了这些片段式的历史事实，而这些碎片，正是他本季灵感的起点。他将品牌的锁孔和解剖学元素巧妙地放置于服装细节，甚至连丝巾上的测量尺与圆点图案，也均采用创始人时代的丝线技艺制成。「若无法从过去中汲取有意义的部分带入未来，那么回望过去将毫无意义。」Roseberry 最后写道。

刚从 Schiaparelli 的黑色美学中探出身来，Iris van Herpen 便将观众直接投入到了一处黑暗之中。只有舞者 Madoka Kariya 在镭射光束中穿行，人们看不到衣物的具体形态，却能感受到身体在与自然节律一同呼吸。这一场景为整个系列定下非叙事性的基调：身体不再是表现的主角，而是生态关系的通道。

本季名为「共生」（Sympoiesis）的系列延续了 Iris van Herpen 长期以来对自然结构与科技材料的融合探索，但此次呈现更加缓慢、内省。系列中，一件由 1.25 亿个生物发光藻类构成的「活体」衣物，随着穿着者的移动发出微光。这件作品被「培育」而非制成，对其的维护也仿佛照料某种微型生态。Iris van Herpen 并未试图再现海洋本身，而是借由这种服装与生物之间的共存关系，将时尚转化为共生的实践。

形式上，服装采用空气织物、金属网与树脂丝绸等材料构建，仿佛处于液态与固态之间的边缘状态。它们如珊瑚、如潮涌，既不稳定，也无法归类。此次系列不提供关于自然或科技的确定立场，但以一种近乎直接的方式指出：在不稳定的未来中，时尚若要继续存在，就必须重新学习如何成为一部分生态，而非其外部的叙述者。

探索了高级定制的未来可能性后，来到 Chanel 秀场的观众发觉自己再次回到了一个熟悉的空间 —— 一间由米色绗缝靠垫、白地毯与镜面墙围合而成的「沙龙」，被临时搭建在巴黎大皇宫的高层。现场来宾寥寥，仪式感反而更为突出。在缺乏主设计师的情况下，品牌创意工作室选择回到他们最熟悉的场域：专为品牌核心客户准备的高级定制沙龙。在这里，工匠得以通过一针一线展现高级定制的工艺魅力。

这一季的 Chanel 高级定制服系列可能没有太多夺人眼球的创意，但将精力投注于对「永恒价值」的坚守。设计灵感部分来自 Gabrille Chanel 对苏格兰高地的偏爱，米白色粗花呢的层叠使用，配合狩猎装束与皮靴，为女性化造型增添了些许中性与率真。系列中不乏对工作坊技艺的呈现：羽毛与薄纱绣饰的披肩仿若羊羔绒，黑色窄剪羊毛大衣上落着如天鹅绒雪般的轻盈装饰。

Robert Wun 的系列发布被安排在 7 月 9 日上午 10 点，几乎正是来巴黎参加高级定制时装周的人们刚刚喝完咖啡、意识逐渐苏醒的时刻。而 Robert Wun 并不打算给予观众一个轻柔的开场。步入沙特莱剧院（Théâtre du Châtelet），人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彻底「剧场化」的空间，每一套造型都如同一处可穿戴的「犯罪现场」：红色水晶绣在白色缎面上，留下宛如血迹的掌印；肩部附带假肢的斗篷既像一种防御姿态，也像无法剥离的过往；最后登场的婚纱造型，头顶安放着一个微缩人形模型支撑面纱，其姿态暧昧难解，如同欲望的投影，也如压抑的具象显现。

设计师 Robert Wun 是操控戏剧张力的大师。他反复运用错视原理，将服装构造转化为不断异化的图像：领带与衬衫元素被夸张处理、位置错置；手袋「穿上」完整的燕尾服；模特的身体被重组为多臂姿态，真假难辨。Wun 并未试图建立清晰的「造型语言」，而是将衣物置于不断滑动的认知边界之上 —— 服装既非保护壳，也非表达工具，而是意识碎片的缝合与延伸。

作为本季高级定制时装周最受关注的发布之一，Demna 在 Balenciaga 的最后一次高级定制系列既是告别也是总结。他将场地设在品牌的高级定制沙龙，强调剪裁与结构的精准度，远离过往带有冲突感的街头戏剧。该系列围绕着「资产阶级着装规范」的研究展开，从 Kim Kardashian 身穿演员 Elizabeth Taylor 的钻石套装到 Isabelle Huppert 扮演巴黎女性的典范身影，模特像是走入剧场，也仿佛走出某种陈列橱窗。配音中，他们逐一报出自己的名字，Demna 的声音留到最后 —— 这是一次清晰的署名，也是一种公共告别。

这一季没有激进的剪裁，也没有刻意制造的不适感，取而代之的是对结构与比例的精准掌控。双排扣西装、廓形风衣、骑士皮衣与金属质感的紧身胸衣一并登场，但线条被压缩，轮廓被削平。Demna 借由一位健美模特与那不勒斯制西装强调身体如何定义衣物的结构，而非相反。这种姿态也回应了他在离任前对「身体与符号」的论述。

他也没有忘记向品牌创始人致意。一套复刻自 1967 年的黑白千鸟格刺绣套装，由 Cristóbal Balenciaga 的试衣模特 Danielle Slavik 穿着走秀。Demna 在秀后回顾自己 10 年来在 Balenciaga 的任期时说道：「我常觉得自己需要为留在这里寻找正当性。这感觉像是一场战斗，而公众的评价并未让这一切变得更轻松。」来自真正与创始人共事过的 Slavik 的认可，成为一个决定性的转折点。「她指出了我与 Cristóbal Balenciaga 之间的联系。她让我相信，我可以属于这里。」而 Slavik 显然是对的 —— Demna 带领 Balenciaga 进入了一个全然不同的时代。

在瓦格拉姆大厅（Salle Wagram）的宏大穹顶之下，Viktor & Rolf 呈现了一场关于「对照」的练习：15 对造型、30 套外观技术上相同的黑色服装相互对照，一边丰满，一边空无；一边夸张，一边静默。正如他们在新闻稿中所言，这是一场关于「在场与缺席，张扬与克制」的服装研究。

这种双生结构可回溯至品牌 1998 年的高级定制首秀。如今，他们再次用相同的形式探讨另一种可能：当极端的造型被卸下后，衣服是否仍能作为某种真实的、个人化的表达而存在？「羽毛不因自身美丽，而因其间的空气而美。」羽饰工艺大师 Lemarié 先生说。Viktor & Rolf 试图捕捉的，正是这层「空气」，形体中的空隙、对照中的张力，构成了本季真正的戏剧结构。

经由帽饰设计师 Stephen Jones 定制的帽饰将造型推向极限，Christian Louboutin 的缎面高跟鞋则再次强调了传统高级定制的形式。羽毛由彩色欧根纱与轻质布料制成，完全由手工组装，羽毛的空气感丰盈了整体造型的结构。羽毛褪去后，造型变得柔和、平整，仿佛是前一套造型的影子或回声。

另一边，在巴黎第 19 区 Le Centquatre 地下空间的裂纹墙体之间，Glenn Martens 为 Maison Margiela 带来了他作为创意总监的首个 Artisanal 高级定制系列。面对 Martin Margiela 与 John Galliano 这两个极具分量的前任，他没有回避，也没有亦步亦趋，而是用一组表面斑驳、结构破碎、材质新颖的服装，建立起自己与品牌遗产之间的联系。

Martens 在 Y / Project 和 Diesel，以及出任 Jean Paul Gaultier 客座设计师的工作经历，注定了他将为 Maison Margiela 带来一些新的面貌。他擅长将街头视觉、历史影像与剪裁逻辑缠绕在一起，形成一种张力极大的视觉语言，可以说，这种语言与 Martin Margiela 对「解构」与「匿名」的追问产生了联系。

系列围绕章节展开。面具、褶皱、金属、天鹅绒、墙纸、塑料与油漆依次出现，构成一种具备哥特风格又体现了手工艺传统的视觉节奏。Martens 明确指出，这是一种「非极简」的路径。他借助 17 世纪的弗拉芒壁纸、花卉与猎物的静物画意象，将过去的装饰性纹理翻译为时装语言。该系列中，约三分之一的造型采用回收材料制作，油画质感的牛仔裤、缠绕式首饰、仿纸张拼贴细节回应了品牌创始人 Martin Margiela 的旧制手法，也让服装成为物理记忆的残片。

3 套拖地式罩袍裙装的罩面之下，是夸张向外突出的束身结构。这是 Martens 对 Galliano 的回应，也是他将 Artisanal 系列拉回「身体剧场」的手法。他并不追求流线型美感，而是强调身体对衣物的抵抗与冲突。

这场秀在图像密度上远超本季其他品牌，但 Martens 的意图显然并不止于造型冲击。他认为风格中的阴沉与自己的故乡相关：「我来自布鲁日，那里的哥特气息深沉、克制。」本季就是在这种压抑氛围中生长的 —— 不是去粉饰现实时尚的空洞感，而是让其裂开，并将记忆与材料一同缝进缝隙里。Maison Margiela 再次令人不安，而这种不安，是通向新章的必要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