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只有在特别的节日,人们才会格外关注月亮,尽管它无时无刻不悬挂在高空上。
而今年,如果你抬头仰望,或许会在月亮上看见一座红色的小屋(抱歉并不会)。
——不过小屋的确存在。
● 艺术家 Mikael Genberg 笔下的“月球屋”
从上世纪 60 年代起,人类对月球的探索便如火如荼地展开了:航天器轮番抵达月球表面,忙碌地拍摄影像、采集样本、勘探潜在的资源......
然而,来自瑞典的艺术家 Mikael Genberg 却认为,这一切似乎还可以更有趣一些。
● Mikael Genberg 本人
如果用一句话来介绍他,或许是“那个爱盖红色房子的男人”——1998 年,他首次在家乡建造了一座墙面为砖红色、墙体边缘为白色的树屋,结果反响不错,后来还发展成了旅馆。
此后,他又相继把房子建在湖面,甚至带入水底。
● Mikael Genberg 在家乡 Västerås 建造的树屋
这种红色的房屋不仅在瑞典郊外随处可见,也是 Genberg 和祖辈们世代居住过的“家”,因此,对于他来说,一幢红色小屋比画廊里许多精致的展品更有力量,也更耐人寻味——它真实、具体,象征着生活本身。
● 一座经典的瑞典红色小屋 © SALA Architects
即便他的“红色小屋”已经出现在了不少奇特的地方,但 Genberg 从来没有停止对“下一站”的想象——就在今年 6 月,一座微缩版的红色小屋抵达了月球。
得知这个消息后,我们第一时间对 Genberg 进行了采访,但或许,没有比今天更合适的时刻,来讲述这个笼罩在月色下的故事:一位艺术家,花了 26 年,把自己的“家”送上月球。
代号:月球屋
The Moonhouse
把“红色小屋”放到月球上的念头,来得相当偶然:
1999 年,Genberg 翻开一份报纸,读到瑞典将负责制造欧洲首个月球探测器 SMART-1 时,忽然意识到又一个可以“盖”房子的绝妙地点:月球。于是,他将这一计划命名为“月球屋”(The Moonhouse)。
这个计划在当时显得有些“一厢情愿”,毕竟,90 年代的太空领域早已从大国竞赛转向科学探测,“能够”或者“应该”登月的,通常只有科研设备和仪器——但 Genberg 还是毅然决然地拨出了第一通电话。
● 欧洲航天局第一艘进入月球轨道的航天器 SMART-1,于 2003 年发射
不要误会,Genberg 既没有“来自家庭的托举”,也没有航天工程方面的“关系网”——他的第一通电话非常直接、质朴地拨到了瑞典航天局,经公关负责人数次辗转,联系上了一位航天科学家。
在此之前,Genberg 并没有抱太大希望——这个想法从艺术的角度来看或许足够有趣,但在航天领域的专业人士面前,难免显得有些荒谬,然而,对方的话却出乎意料地给了他巨大的鼓励和启发。在那位科学家看来:
“太空中发生的许多事情几乎都是由理性、科学和技术主导的,缺乏对人性的表达,或对人本身的关注——而这正是‘月球屋’可以创造的。”
● Mikael Genberg 笔下,和宇航员遥遥相望的“月球屋”
Genberg 事后回忆,“有时候,只需要一个有影响力的人对你说,‘这并没有特别愚蠢’,你就会被点燃。”
自那之后,他开始拨打一通又一通的电话:从研究所到高校,从大企业到政客,甚至还有瑞典的王储,只为在人群中尽可能找到更多和他一样,被这个念头吸引的“疯子”。
从一通电话开始,“月球屋”这个名字就传向了更远的地方,并在嘲笑、不解与漠视之外,带回了(或许更多的)关心、支持和企盼——“看见一座月亮上的小屋”,逐渐从 Genberg 自己的“狂想”,变成了越来越多人共同的愿望。
而这场漫长、颠簸的旅途,也由此拉开了序幕——
Q&A
乌云装扮者 × Mikael Genberg
据我们所知,“月球屋”项目持续了 26 年,为什么需要那么长的时间?期间遇到了什么困难?
Genberg
即便很多人开始了解到“月球屋”,我也逐渐组建起了一个团队,但由于各种原因,事情迟迟没有进展:
比如,我最开始联系了瑞典的航天行业,但他们拒绝了,说这是不可能的。后来,NASA 邀请我们前往硅谷交流,但 2008 年的金融危机又让项目陷入了筹资的困境。2013 到 2015 年之间,我们又尝试了几次,但都不了了之。
那段时间,“月球屋”距离月球最近的一次,是它在 2009 年被瑞典宇航员 Christer Fuglesang 带上太空,去到了距离地球 400 公里的国际空间站。
——可以说,这 26 年的时间里,大多时候都是“处处碰壁”,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突破。
● 瑞典宇航员 Christer Fuglesang 在执行 NASA 的 STS-128 任务期间,记录下了小屋在微重力环境下自由漂浮的影像
中途是否想过放弃?
Genberg
当然,很多次。我常常觉得不可能成功。可当别人问我,“月球上真的会有一座小屋吗”,我总是回答,“会的”——这个想法比我要更强大,不是我在推动它,而是它在推动我和其他人。
每次感到疲惫时,总有人说,“Mikael,我们去喝杯啤酒,聊聊月球屋吧?”我就又被带动起来,重新有了能量,开始思考:要不这样试试?要不走另一条路?
有意思的是,那些最初被我吸引来的“疯子”,最终也成为了鼓励、推动我的人。
期间是否遇到过转机?
Genberg
是的,并且这其实完全是个巧合!
2020 年左右,我们团队的技术总监 Emil Vinterhav 在瑞典皇家理工学院工作的时候,偶然遇到了一个刚刚加入 ispace 公司的法国人,短暂交流后,对方说,也许能帮忙把小屋送上月球。
能和我们简单介绍 ispace 吗?
Genberg
Ispace 是一家日本私营探月公司,2013 年成立,在美国、卢森堡都有分部,主要研发和登月有关的技术设备,比如月球着陆器和月球车,用来勘探和开采月球的水资源。
● 月球车(上图)能够在月球表面行驶,并完成考察或采集任务,而月球着陆器(下图)则负责将月球车及其他设备,安全运送到月球表面
Genberg
之前,我们一直在和政府机构打交道,毕竟,从 1959 年苏联发射第一颗月球探测器(“月球 1 号”)以来,月球探测基本就是属于政府的领域,直到 2019 年左右,才有更多私营企业介入。
其中,日本是个很活跃的市场,从建筑公司到汽车制造商,甚至腕表品牌,都广泛参与到了月球探测相关的研究,也有不少私营探月企业上市,其中就包括 ispace。
私营企业的好处,就是他们会提供“付费荷载服务”(payload services),这也是他们面向市场分摊成本的方式——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月球顺风车”:只要支付一笔费用,就可以预定 ispace 航天器里的一个“座位”,让他们带着小屋一起登月。
● ispace 的工作人员正在“装车”
可以展开讲讲“登月”的步骤吗?具体是怎么实现的?
Genberg
简单来说,“把一座小屋送上月球”就和搬家一样,需要“先装后卸”:先把小屋放到 ispace 的月球车 TENACIOUS 里,再把月球车放到着陆器 RESILIENCE 内,然后着陆器会搭载火箭升空。
进到太空后,火箭会逐级分离,只留下着陆器继续从地球轨道飞向月球轨道,最终在月表登陆。之后,月球车会缓缓驶出,把小屋放到指定的位置。
那么,决定和 ispace 合作后,下一步是什么?
Genberg
先要筹资,毕竟是付费服务嘛(笑)。我们通过注册公司、吸纳股东的方式来筹资——前前后后,有大约 70 位 “family, friends, and fools”(家人、朋友和“傻子”)提供了将近 90 万美元的资助。
你知道,通常,和别人聊艺术、聊梦想是很容易的,但一提到钱,大家就开始犹豫了,可我们的筹资过程却意外地顺利,我很感激这些愿意与我分享梦想的人。
这之后,我们就正式和 ispace 展开合作,进入到技术研发的部分。那时,就不是“要不要做”,而是“怎么做”的问题了,我松了一大口气。
● “月球屋”的部分“金主”
聊聊技术的部分吧——一座要去到月球的小屋,要满足哪些条件?
Genberg
首先,也是最基本的,就是要能“坐进”月球车。
我一开始设想的,是类似折纸一样,展开后能容纳真人的小屋,但无奈月球车里空间有限,只得改成一个长 12 厘米、宽 8 厘米、高 10 厘米左右的小屋模型——这个尺寸已经是极限了。但我后来觉得,这种小巧的小屋或许更有诗意。

Genberg
之后就是房屋材质的问题,这很重要,因为小屋要升空,会经历剧烈的震颤,而太空又是个凶险、无法预测的环境,所以要确保小屋从起飞到降落的过程里,都能安然无恙。
我们的技术总监 Vinterhav 建议用航天级别的铝合金,因为这种材料可以让小屋保持轻盈的同时,足够坚硬,能承受外部的压力,也能缓解温差、辐射等因素带来的腐蚀。
所以,我们找到瑞典一家比较前沿的金属 3D 打印公司帮忙——他们起初说技术不成熟,没办法兼顾重量和硬度,但在我们的坚持下,还是愿意尝试,最后真的成功了。
● 太空中,由于没有空气来传导或散去热量,航天器受阳光直射的一侧,温度会高达 100℃ 以上,而背向阳光的一侧,则可能低至 -200℃ © NASA Science
Genberg
当然,除了小屋本身的设计,我们还要考虑它如何从月球车上“跳下去”,因为它会和地面有大概 8 厘米的距离。为此,我们专门聘请了一位工程师,花上一年的时间,研发了一套释放装置(HDRM):
这个装置用一种低熔点的线材,把小屋固定在月球车上,等月球车开到指定地点之后,地面工作人员会发出指令,让电流通过装置,加热,熔断线材,小屋就能“下车”了。

Genberg
平稳着陆也是一个问题——虽然高度只有 8 厘米,但释放时产生的推力,加上月球的低重力和特殊的地表形态,都可能会让小屋“摔倒”。
所以,我们也去到了位于德国科隆的一个月球模拟基地,在里面一个表面凹凸不平、填满了玄武岩颗粒的月球地貌模拟试验台上,反复地测试、调整。
● 月球模拟基地(Luna Analog Facility)由德国航空航天中心(DLR)和欧洲航天局(ESA)共同建造
● 其中,模拟月球地貌的试验台占地约 700 平米,置有丘陵、洼地和岩石,以及在成分和大小上都极为接近月球表面物质的颗粒 © DLR
在这个过程中,有哪些令你尤其难忘的经历?
Genberg
那应该就是涂色了!
老实讲,我原以为把房子涂成红色很简单——用我平时画画的颜料就好了,没想到,普通颜料在进入太空后,里面的一些分子会“逃逸”出来,不仅会让色彩脱落,还可能附着在类似相机镜头这样的精密仪器上,造成干扰和损坏。
●(又一次)在绘制“月球屋”的 Mikael Genberg
Genberg
但关键是,就算在航天用的涂料里,也没有红色——你看到的火箭、卫星,以及宇航员身上的航天服,几乎都是白色、黑色、金属色的,因为它们可以吸收或反射太阳光,从而调节温度。所以,为了得到一个“正宗”的瑞典红色小屋,我们甚至需要自己研发一种符合航天标准的红色涂料。
在不停的寻找、筛选、检验之后,我们给一种陶瓷类的涂料申请了专利——它的化学结构很稳定,并且,在经过后续的烘烤、冷却等工艺流程之后,几乎不会存在可以“逃逸”的分子。
最后,我按照 ispace 的“指示”,在家里的厨房铺上塑料布,穿好防护服,在这个简易但可靠的无尘空间里,把小屋刷成了红色——就和我家一模一样。
之前您也设计过一组迷你的“红色小屋”,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您的感受如何?


● Genberg 制作过的另一组“红色小屋”,在将近 10 年前,走遍了科隆大教堂、庞贝古城、亚利桑那峡谷、飘雪的时代广场、拥挤的伊帕内玛海滩,以及我们都熟悉的万里长城
Genberg
比我预想的要困难太多——航天领域不同于艺术创作,要求极其严苛,每个细节都要经过反复测试,如果早知如此,我可能都没有勇气开始。但每次遇到挑战、停滞、感到有些低落或沮丧的时候,我都会提醒自己和团队,多想想那些有趣的事——毕竟,这才是我们一开始选择做这个项目的原因。
虽然听起来有点老套,但人生只有一次,如果你要花 26 年去做一件事,那一定得让自己觉得开心,要像八岁小孩一样,不然根本熬不过去。而且有时候,困难本身也可以很有意思——尤其当事情特别难,但你最后做成了,那才是最有趣的。
当我看到自己在厨房里刷好的小屋,在火箭上震动着飞向太空时,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那晚的月光
今年 1 月 15 日,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的肯尼迪航天中心,“月球屋”搭乘 SpaceX 的猎鹰 9 号火箭进入太空,正式开启了它的冒险:它将进入无垠的黑暗,沿着地月轨道飞行,历经漫长的 5 个月,最终于 6 月抵达月球。
● 猎鹰 9 号的升空时刻 © CNN
6 月 6 日——登月的那天如期而至,当时 Genberg 人在东京,正准备赶赴卢森堡,在那里亲手操纵月球车,引导小屋着陆。
然而,意外却突如其来降临:在登月的最后时刻,着陆器因为没能准确判断自身与月表的距离,而高速下坠,瞬间与地面失去联系。
● ispace 的着陆器 RESILIENCE 突然失联
——“登月”听起来并不陌生,毕竟人类早在 50 多年前就已经去过月球,但实际上,直到今天,这项技术依然极具挑战性,成功率极低。
这背后的原因,不仅在于任务本身复杂,且几乎没有容错空间——只要一个环节出现问题,就可能导致全局失败,还在于,必须投入大量的时间与金钱,才能在屡次尝试中,换取一个成功的可能。
● 截至目前,只有俄罗斯、美国、中国、印度和日本实现了无人航天器登月,而私营企业中,也仅有 2 家成功,包括图中于今年 3 月抵达月球的 Blue Ghost 着陆器 © Global News
因此,Genberg 在采访中向我们证实,小屋的确已经抵达月球表面,但鉴于着陆器失联,没有人知道它的状态如何,更不存在一张它伫立于月球上的照片。
● Genberg 想象的“月球屋”
26 年的故事来到尾声,却被画上一个含糊的问号。
Genberg 回忆,登月前的许多个夜晚,他曾站在空旷的田野上,注视着远处或皎洁、或被云雾环绕的月亮,对自己说:“这一定可以实现”。
而那天之后,他的内心似乎变得有些麻木,当再次望向月亮,他会忍不住想:那座小屋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像泰坦尼克号一样?
Genberg 坦言,他依旧希望能得到一张小屋在月球上的照片。对他来说,这不仅意味着完满的收尾,也能以一种更直接、真切的方式,唤起人们的思考,乃至共振——
采访中,他数次提及,“月球屋”这个项目从来不是关于技术、“征服”,或“取得领先地位”的尝试。它的意义与价值,完全取决于人们的想象:
可以是对创造力、好奇心和童真的颂扬,或是对地球这个脆弱家园的回望,甚至仅仅是一种诗意的表达——在一颗孤寂单调的天体上,伫立着一幢红色小屋。
就像“读者有自己的哈姆莱特”,Genberg 总结为:“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月球屋’”——它能让人短暂跳脱日常,离开地表,去思索宇宙、生命,以及那些常被忽略却对我们而言真正重要的存在。
根据 ispace 的最新消息,他们会在 2026 年再次飞往月球,而 Genberg 也在筹划下一步:团队有个备用的小屋,技术也已成熟,目前最大的挑战是筹足资金。
到这里,显然,“月球屋”的故事还没有落幕——它仍在漫游,穿越深空,也掠过星群,或许有一天,它会缓缓降落在月球,富有“诗意”地,成为那里唯一的红色光点。
但至少对我们而言,一位艺术家、一个普通人,用超过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时间,填平理念、资金与技术的沟壑,已如此趋近当年那个不可想见的愿望本身,也是属于这个项目的诗意。
当然,如果 Genberg 漫长而起落不断的旅程能告诉我们一点什么,除了(很励志的)耐心与坚持以外,或许是:任何一段看似的停滞,都可能是又一个全新的开始——
当你仰望月亮时,若发现了一个模糊但酷似房子的身影,请不必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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