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想要写小说,她就必须有钱,还得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1929年,英国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在《一间自己的房间》中写下这句话。近一个世纪以来,这句话早已超越了文学范畴,成为无数女性创作者争取独立精神空间的旗帜。当一位女性亲手构筑自己的居所时,她便拿起了一种最私密、也最勇敢的自我表达工具。至此,空间便脱离了单纯的物理属性,成为她们思想延展的地图、情感安放的容器与灵魂本真的倒影。
电影《时时刻刻》剧照
从伍尔夫那间象征着独立思考力量的写作小屋,到施罗德以“去掉墙壁”的真实需求打破传统空间束缚,再到独身职业女性康斯坦丝·珀金斯对打造“创作优先”住所的坚持,在她们的家中,墙壁会言说,色彩在低语,每一件家具都暗含记忆,书写着关于独立、自由与创造的叙事。
这些住宅从未只是栖身之所,更是她们对抗世俗规训的堡垒、延续创作的生命现场,以及对“我究竟想要如何生活”这一命题,最诚实、最磅礴的回答。通过这些空间,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建筑的美学,更是女性如何通过设计权利,夺回生活主导权的动人历程:当一位女性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她便拥有了定义自我、创造世界的可能。
一间可以上锁的房间
弗吉尼亚·伍尔夫的 “写作小屋”
1919年,伍尔夫与丈夫伦纳德·伍尔夫(Leonard Woolf)以700英镑,买下了这栋位于英国萨塞克斯乡间的蒙克之屋(Monk's House)。这是一栋“朴素的房子,又长又矮,有许多扇门”,最初连像样的浴室和厨房都没有。但它的后院却深深吸引了伍尔夫——那里有开满鲜花的丘陵、露水池塘和一片果园,从卧室便可直接步入这片自然天地。
对伍尔夫而言,这栋房子不仅是一处居所,更是她亲手打造的生活艺术品。她几乎承包了屋里的粉刷活计,将墙壁涂成明亮的薄荷绿色,让空间流动着如水底般的光影。她的姐姐、画家瓦妮莎·贝尔(Vanessa Bell)与艺术家邓肯·格兰特(Duncan Grant)则用画笔点缀房间,让一楼的壁炉、椅子乃至罐子上都跳跃着丰富的色彩与线条,塑造了这处充满现代主义气息的家。
伍尔夫的卧室
尽管蒙克之屋的卧室舒适宜人,伍尔夫却始终无法在那里安心写作。她需要一个能完全沉浸于创作的、绝对属于自己的空间。她先是在花园的尽头找到了一间工具房。经过改造的“写作小屋”,房间内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宽大的木桌与打字机。外面是两棵高得醒目的榆树,伦纳德挖建的小鱼塘,还有绿茵茵的广袤丘陵。门上那把能稳稳锁上的锁,是整个空间的灵魂。如伍尔夫所言,“门上的锁意味着独立思考的力量”。在那里,伍尔夫完成了很多创作。
伍尔夫的写作小屋
随着伍尔夫作品的日渐成功,她“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的愿望也变得触手可及。作品《达维洛夫人》和《普通读者》带来的收入,使得整个蒙克之屋通了热水,厨房后面也安装了一个小淋浴间。T·S·艾略特(T.S. Eliot)等作家因此得以在这里畅聊、过夜。伍尔夫开始在清晨沐浴时大声朗读她前天晚上想到的片段。
伍尔夫与T·S·艾略特(左)
接着,伍尔夫又向自己承诺,若小说《奥兰多》能获得可观收入,便要为自己创造一间房间。《奥兰多》在出版后的半年内就售出逾八千册,这笔稿费给了伍尔夫十足的底气。1928年冬天,她和建筑师乔治·肯尼迪(George Kennedy)趴在阁楼上绘制草图,雄心勃勃地规划着她的专属房间。
在《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出版后,伍尔夫拥有了两间自己的房间。一间是位于后院的工作室,一间是在主建筑旁边扩建的卧室。她在这里过着规律而充实的生活:清晨写作,下午校对或散步,晚上阅读。她喜欢在壁炉边读书,也时而外出做自然笔记。她还喜欢上了动手创造,比如烹饪,甚至还给自己做了一张写字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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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可以居住的艺术品
瓦妮莎·贝尔的查尔斯顿农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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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英国萨塞克斯一处可以俯瞰美丽田园风光的缓坡上,一座外观看起来并不怎么起眼的农舍静默伫立。如果不走进去,很难想象这座名为“查尔斯顿”(Charleston)的农舍,有着堪比田园咖啡馆的装潢风格。它的女主人凡妮莎·贝尔(Vanessa Bell),是一位杰出的英国女画家和富有创意的室内设计师,也是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姐姐。她的生活和工作充满了艺术的气息,她的故事也是艺术界的传奇。
瓦妮莎·贝尔的画作
1916年,一战的硝烟正浓。作为坚定的和平主义者,凡妮莎带着孩子与情人邓肯·格兰特(Duncan Grant)迁居于此,以劳作替代兵役。查尔斯顿农舍虽然很大,却破败荒芜,花园里杂草丛生,唯有池塘和柳树静默相伴。凡妮莎却一眼看中了这片土地潜藏的生命力。她在写给友人罗杰·弗莱(Roger Fry)的信中忍不住赞叹:“它非常可爱、坚固和简单……有很好的窗户和漂亮的屋顶。”
查尔斯顿农舍外观
几乎从入住的那一刻起,凡妮莎与格兰特就开始了对这座房子的艺术改造。墙壁、门板、壁炉、桌椅,甚至日常器皿等,每一处可见的表面都成为了他们的画布。格兰特的作品充满象征性主题,凡妮莎的笔触则更多源自自然与罗马壁画的灵感。她绘制的花朵点缀在窗框边、门板上,让这座起初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农舍,摇身变成了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艺术品。这与当时保守传统的室内装饰相去甚远,完全摆脱了那个时代的束缚。



查尔斯顿农舍的内部设计
查尔斯顿农舍不仅是凡妮莎的家,更是她所处的布卢姆茨伯里派(Bloomsbury Group)的精神据点。它吸引了著名诗人、诺奖获得者T.S.艾略特(T.S. Eliot),《看得见风景的房间》的作者E.M.福斯特(E.M. Forster),还有薇塔·萨克维尔-韦斯特(Vita Sackville-West)等先锋艺术家与作家在此聚集。他们在花园里躺卧畅谈,在壁炉边朗读争辩,如同凡妮莎笔下所描绘的:“这座房子里挤满了兴高采烈的年轻人,他们被自己的笑话逗得前仰后合……大家躺在花园里,到处都是鲜花、蝴蝶和苹果,还有摇曳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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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没有墙壁的房间
里特维德-施罗德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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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荷兰乌特勒支的世界文化遗产——里特维德-施罗德住宅(Rietveld Schröder House),由荷兰建筑师吉瑞特·里特维德(Gerrit Rietveld)于1924年受特鲁斯·施罗德女士(Ms Truus Schröder)委托设计建造。该建筑以其不对称的立面、原色几何构图,成为“荷兰风格派”建筑的标志。但比建筑本身更值得铭记的,是这座住宅的另一位创作者——施罗德女士。
施罗德一直没有停下过对自我空间的追寻。出身富裕的她,渴望并追求一种自由与艺术的生活方式。她一直想在家中打造一处能够体现自己品味的房间,直到丈夫答应让她拥有一间独立的书房。正是这一契机,她认识了室内设计师里特维德,开启了第一次合作。
施罗德住宅 ©Stijn Poelstra
1923年,施罗德的丈夫离世,她独自带着三个孩子,决定通过建造一处新的住所,来重新开启生活。只不过,这处住所不仅是新生活的开始,更是一位独立现代女性对迎接新生活的宣言。她再次找到里特维德。彼时对方只以“红黄蓝椅”的设计闻名,从未打造过完整的建筑,而施罗德的委托,恰好给了他创造一个摆脱传统束缚的现代空间的机会。
不过,施罗德对于自己的理想家居空间有着明确的想法,她没有将设计权完全交到里特维德手上,而是以共同创造者的身份参与其中。她期望得到的不仅是一个家,更是一处让孩子与自己共同成长的开放场域:孩子们在此学习、玩耍,也能自然地融入她与客人的对话。她希望住宅内部的空间是开放的,一句“可以去掉这些墙壁吗”,改写了当时现代住宅的叙事。于是,推拉门取代了固定隔墙,空间在开合之间更加完整开放,如同施罗德游刃有余地平衡着母亲与独立女性的多重身份。每一处家居的摆放、每一扇窗的位置,都暗含着她对家的功能与美的理解。
施罗德住宅 ©Stijn Poelstra
而施罗德对于居家空间的理解远不止于此,她还发表关于“法兰克福厨房”的论述,将对家居功能的探索延伸至日常烹饪场景,进一步诠释出自己对理想家居的诉求:自由、开放、打破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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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处独身女性的空间自白
康斯坦丝·珀金斯的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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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美国南加州的康斯坦丝·珀金斯住宅,是建筑师理查德·诺伊特拉(Richard Neutra)的巅峰之作,也是其现代主义建筑的重要标志。这座于1952年落成的建筑,虽承载着诺伊特拉的设计哲思,但其灵魂却完全归属于它的主人、艺术史教授康斯坦丝·珀金斯(Constance Perkins)。
珀金斯女士
1952年,39岁的珀金斯迎来了新旧生活的分水岭。这一年,她终于拿到西方学院(Occidental College)艺术史的教职,也结束了长达5年照护父亲的日子,重新开始了独居生活。对珀金斯来说,一栋新住所的出现相当重要,它远不止遮风挡雨,更是其人生重启的象征。尽管预算有限,她还是联系了当时已经声名显赫的建筑师诺伊特拉。珀金斯此前组织的一次艺术与建筑研讨会,就邀请过诺伊特拉。她十分认同对方的设计理念,这份信任成了他们合作的起点。
与许多掌控欲强的建筑师不同,诺伊特拉愿意倾听客户意见,而珀金斯也带着清晰的理念参与设计。她没有被动等待设计图,而是递给建筑师一份详尽的“好恶清单”,直率展现了一位独身职业女性对于家的想象:不要传统意义上的主卧,要在工作室里设置一处休息区。在珀金斯看来,理想的住所应该“以个人创作和工作,而不是以家庭和休闲活动为中心”。
珀金斯住宅
更动人的合作细节,藏在后院那方小水池里。当珀金斯提出想要一个“抽象形状”的水池时,诺伊特拉没有直接画稿,而是鼓励她亲手绘制。最终,在米罗画作的启发下,珀金斯亲手勾勒出水池的轮廓。在建筑风格的呈现上,珀金斯也提出现代建筑需要具有地方性,与地域文化相联系。这恰好与诺伊特拉的设计哲学有所共鸣。

珀金斯住宅的内部与小水池
在这栋房子里,珀金斯一直居住到她生命的尽头。她曾说:“我的房子并不仅仅是我‘居住的机器’,它是我的空间。生活包括机械,也包括思考和感受。”这里的每一处线条、每一个空间都在表示: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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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间的“自由庇护所”
建筑师路易莎·卡斯蒂廖尼的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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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大利的Bocca di Magra小镇,建筑师路易莎·卡斯蒂廖尼(Luisa Castiglioni)为自己和伴侣汉斯·德希曼(Hans Deichmann)建造的私人住宅,就隐匿在马格拉河口的一片密林中,能将利古里亚海与阿尔卑斯山的景色一同收入眼底。
这座住宅不仅是卡斯蒂廖尼毕生设计的巅峰之作,更是一位女性建筑师用空间书写的宣言。1946年,卡斯蒂廖尼从米兰理工学院毕业,在当时女性建筑师凤毛麟角的年代,开创了自己的设计之路。1960年代,当卡斯蒂廖尼与德国企业家汉斯·德希曼相爱后,她决定建造一处属于他们的理想家园。
路易莎·卡斯蒂廖尼
图源www.dinzd.com
卡斯蒂廖尼以极简而精准的手法,将住宅巧妙地嵌入蒙泰马尔切洛(Montemarcello)的山坡。最初,她设计了一栋由三个层次分明的立方体组成的建筑——“黄屋”,完美贴合山势。接着,她又将建筑群细分为独立的公寓,在三棵树旁的高地上打造了粗野主义建筑“灰屋”。在参观伦敦斯特林图书馆后,她又因所见所感建造建筑“未竟”。
作为一名女性建筑师,卡斯蒂廖尼对空间有着独特的敏感度。她的设计从不说教,却满是对生活的细腻体察。墙壁做了巧妙的透视切割设计,突出的窗户可以框柱利古里亚海与阿尔卑斯山的美丽景色。在窗户和门框处,她还巧妙融入当时经济实惠的柚木、本地手工烧制的蓝色瓷砖等元素。

路易莎·卡斯蒂廖尼
图源www.dinzd.com
这座房子既是卡斯蒂廖尼和丈夫的创作之地,也是她晚年的安身之所。住宅的上方是茂密的森林,下方则是丰收的果蔬园。森林里还藏着一把德希曼的椅子,那是他早晨读报的专属之地。一条长长的红色栏杆楼梯,流畅地连接了各个建筑体,串起两个人的日常动线。
如今,这份遗产被卡斯蒂廖尼的孙女马达莱娜·斯卡泽拉(Maddalena Scarzella)与她的伴侣马泰奥·佩特鲁奇(Matteo Petrucci)接过。这对建筑学毕业的夫妇,带着农艺师翻新房屋、种植花果,想让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重新焕发生机。他们称这里为“Boccamonte”,并热情邀请那些能够欣赏并珍视这片土地独特魅力的人们前来,一同守护这座自由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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