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外地旅人走错路，会发现温州的双井坊可以从两头进入。

一边是寿司、酒吧、甜点和咖喱饭手拉手的双井坊创意园区，另一边是长近五百米的双井头菜市场。杂乱的电线和老式雨棚下，入目都是酱油肉、血蚶、蜜柑、笋片，来往的人和电动车与瓜果蔬菜、鱼虾蟹蚌一起，热闹得乒乒乓乓。

从菜市场到创意街区的路是斜的。作为一个自然发展出来的马路菜场，双井头的最末端天然形成了一个小广场。

来到此处，一眼就能看到一座红色斜顶房子。房子被老楼包围，连接着三四条狭窄的弄堂。主体建筑和一旁独立出的咖啡亭，都被木结构和玻璃窗烘托出温暖、明亮的氛围，但在二层露台伸出手，好像能直接摸到隔壁人家晾晒的衣物。

这里属于一家叫做“盘菜生”的料理书店。

上周五，这个作为菜市场的外来者，但试营业期间就在“温州书店音像”热门榜 & 好评榜上获得双榜第一的书店正式开幕。除了从北京、广州飞来，或是从上海坐两个半小时高铁、专程前来探访的客人，对面招牌掉了个“口”的小卖部“井井有味”门口，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我们也被邀请来到这里，见证一家开在菜市场旁的类型书店的诞生，品尝温州土著“瓯柑”做成的蛋糕，也和它的创始人杜克聊了聊“做料理书店”这件事。

3 月 28 日-5 月 5 日，盘菜生的二楼正在举办一场展览，“楔入：盘菜生书店设计与建造实录”。

“楔入”，最初是书店的建筑设计师西涛设计工作室提出的概念。木工上加入楔子，是新物种的进入，虽然外观上不一定能够和原物完全融为一体，但目的是为了帮助连接和加固。

这个状态，也是书店创始人杜克最初期待的盘菜生与双井坊的关系。

“盘菜生”的名字来自于温州菜场里很常见的一种蔬菜——盘菜，诗经里叫“芜菁”，在温州有超过 150 年的栽培历史；“生”代表生腌、薄腌，盘菜生就是被腌制过的盘菜，它像一张白纸，炒菜里总是配角，但是会提高菜的口味。

这和盘菜生书店的属性很类似：一个料理书店，既又要有饮食性、又要有在地性，杜克觉得这样的属性，只有一个菜市场能承接。但是，不能开在菜场里面，对原有的居民有侵入和打扰。开在边上，书店与原有生态的冲突就没那么大，可以给来菜市场的年轻人，提供一个买完菜喝杯咖啡、翻翻菜谱的地方。

盘菜生的这座红顶房子完美实现了这个预想——虽然是拆除新建的建筑，但它继承了周围的道路、隔壁的老房子，以及邻居们的生存状态。

从 2023 年盘菜生和西涛设计工作室开始合作，到 2025 年 4 月正式店开始施工、并在年底开启试营业，在诞生和生长每一天，它都在与周边的各种条件进行磨合。

比如，为了让新与旧之间有联系，西涛用淘宝买来的便宜瓷砖，拼贴成了双井坊街区最常见的马赛克纹路；老楼的水泥花格窗被拆除后，经过打磨，留下做了一层混凝土地面的花砖。

因为要保持与周边的和谐，不能突破相邻房子的高度，所以房子的顶部层次很多、节节抬高；木结构、玻璃窗，让二楼视野更开阔，也让它与城市里奇奇怪怪的灰瓦屋顶产生联系。

再比如，因为由菜市场进来的路是斜的，为了和街区自然咬合，西涛在原本方正的房子门口切出了一个斜角，让这里变成一个有长椅和顶棚的户外空间。

开幕当天的圆桌对谈里，座位区主要布置在室内，但整个玻璃门拉开后，坐在斜角区域长凳上的人、在外围看热闹的双井坊居民，都成为了书店的一部分。

如今，这个原本用来让书店店员休息、晒太阳的地方，已经会有奶奶坐下逗孩子、有大爷聚在这里抽烟，还有下雨天买完菜来躲雨的人，趁着歇脚的功夫给自己的鞋擦泥。

这些本地人都不看书，但你询问他们，对书店、咖啡店的进驻有什么感受？他们会说，街道变干净了，以前年轻人不怎么来菜场，现在有很多年轻人过来。

如果问盘菜生的创始人杜克“为什么要开一家书店”，他会很笃定地告诉你，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但这个始终惦记着开书店的人，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身份，是自然食材品牌南食召的创始人。

2012 年创立的南食召，在成立后的 14 年里一直坚持为做饭的人提供简单、高品质的家庭食材。从单纯售卖选品更好的温州地方特产，到成为排名最靠前的健康食品店铺，在同期创立的许多食品类品牌销声匿迹时，南食召仍然逆势增长，在 2024 - 2025 年，连续两年做到了 GMV 同比翻倍。

很多人对南食召食材的印象是干净、节制，但它真正的目标其实是“好吃”。只不过，因为追求的是“本真、本味”的好吃，所以实现路径是自然、高品质的原料，少用或不用不必要的化学添加剂，减少过重的调味。

在盘菜生的开幕活动中，有一场关于“在地、文化、饮食”的圆桌对谈。杜克在发言时，分享了自己对虾皮的记忆。这种小而不起眼的食材，其实是理解南食召的一个极好的切口：

三面环山、一面临海的温州，在古代是一个很闭塞的地方。因为信息传递的困难，很多食物和小吃流传到温州都会减配。譬如为人熟知的食饼筒，原料有几十种，台州会加海米、肉、香菇等各种食材，但温州只有三种，豆芽、韭菜和蛋丝。

原料、调料都做减法后，温州菜基本不勾芡，没有浓油赤酱，海鲜也更偏好白灼这种简单的料理方式。在没有鸡精、味精调味料的古代，提鲜几乎完全依赖虾皮。但因为既有山货、又有海鲜，温州有各种各样的新鲜食材，减配后反而很好吃。

杜克小时候跟着家里坐火车去广西，父母总是坚持带一大袋虾皮。拥挤的绿皮火车内，虾皮味儿弥漫的不可避免成了他的一种童年羞耻。但做菜的时候，这一切又被原谅——只要放一点，就能还原一丝家乡的味道。

如今，仅看南食召产品的品类，已和温州没有太多联系。但在杜克的理解里，崇尚本味、追求调味的极简，关注食材本身如何搭配，恰恰体现了温州风味的内核。

其实，刨除南食召创始人这层身份，杜克本人就是一个资深美食家，还是一个逛菜市场爱好者。作为微博上的野生菜市场评论员，他不定期发布的 #到一个地方逛一个菜市场# 系列一直很受欢迎。

有时，这种观察会变成一种文化评论，比如在马来西亚槟城的菜市场，他发现古早的年糕、糖糕，满煎糕比内陆很多地方更原始、地道；而在不吃猪肉的马来西亚，华人的猪肉铺总是挤在犄角旮旯里，艰难但是坚韧地活着。

南食召创立后，他发现研究食品科学相关书籍、开发产品时发掘的工艺，其实与家庭料理的技巧是相通的。于是，微博上分享如何炸薯条、煮蛋、热奶、挑萝卜的“南叔的料理实验室”出现了。2022 年，它正式升级为南食召的内容栏目“南食召 Lab”，在小红书上积累了超过 10 万关注者，为还在做饭的人带来了很多选材、料理上的窍门，也为家庭饮食生活带来了更多温度。

其实，食物手记本身，就是一种传递仪式感、科学饮食观，以及对食物理解的过程。“真实的表达和分享”不是南食召做品牌的技巧，但却因为杜克的习惯，自然地成为了一种态度和内容方法。

在很多人看来，“做书店”这件事可能和做食材风马牛不相及，但纵观南食召的创立历程，就会发现，对食材、料理、饮食文化的关注，其实在从南食召到盘菜生的链条里一脉相承。

杜克本人太爱买书了。他在杭州生活工作了十二年，搬家搬了十一次，什么都丢过，唯一没丢的就是书。2014 年，他就想着开一间叫“囫囵书斋”的书店——名曰“囫囵”，因为有的书自己也没好好看，买来翻几篇就丢下了，但这也很像翻菜谱，不必字字精读。

这种爱好和他的老朋友 Pan 小月完全一致。

极其热爱做饭，也爱和文字打交道的小月，是互联网最早的一批“早餐打卡博主”。上大学时，她有了一个父母监管之外的厨房，每天都用长得像黑莓手机的诺基亚，在豆瓣相册上更新早餐吃什么，而她最爱买的就是美食类的纸质书。

2022 年，本打算在杭州过隐居生活的小月，被杜克“做一个料理书图书馆”的想法打动——在这之前，小月在独立书店和杂志社都待过，做过下厨房App 的主编，在北京的胡同里开过一家只靠口口相传、一天接待一桌客人的私房菜馆“山川与湖海”，还写了一本同名的全记录书。

在书店这个小众领域，类型书店是更小众的类型。从前，音乐书店、法律书店、戏剧书店，都会汇集一批同领域的专业人士或者爱好者。对杜克来说，料理书店也是一样：

“去逛很多书店的食品读物，常常会觉得失望……我觉得每个地方，每个城市都应该有一个能连接料理爱好者的场所，让真的买书的人有处可去。盘菜生就是要做‘料理爱好者的精神阵地’——书必须是绝对的主角，其他东西都是一种延伸。”

和盘菜生的书店的 Slogan 一致，对杜克和小月来说，“烹饪是认识世界的一种方法”，而阅读是认识烹饪的一种路径。

从学生时代开始，小月就很容易被好的选题吸引。到现在，她都记得几十年前读过的一本台版菜谱，分享的“一周只买一次菜，怎样合理分配、同时做出一日午餐和晚餐便当”的内容。

来做书店主理人后，小月负责选书和进书。书店里的所有书都是她喜欢的，但有些书的封面还会贴上一个店主的推荐语小条，表示“格外推荐”。

杜克更喜欢食品科学和饮食文化史，小月则偏爱饮食文学和菜谱书。在妇女节，盘菜生就做了一个“她和她的厨房”书单，特别推荐了洪爱珠的《老派少女购物路线》——小月觉得饮食作为一种情感符号，是非常动人的。

因为在“下厨房”工作时出版过很多菜谱书，小月对菜谱书的要求格外高，除了审美、编排，她更在意的是，是否有一些高效利用时间、分配动作的诀窍，让读者真的可以照着它井井有条地做出菜来。

去年，小月读到了一本很好的烘焙书，叫《酸面包的细节》。这本书让她重新思考了在短视频年代，纸质菜谱存在的必要：“只做一道菜很容易，但菜谱是结构严谨、有自己的内容逻辑的。”看完好的菜谱书，就像上了一个老师的课程，不仅能够学到作者的选购和烹饪技巧，也能读到对方多年做饭的经验和生活态度。

当然，菜谱和文学书只是盘菜生选书的一部分。虽然书店不做太大众的菜谱，也要兼顾内容的有用程度和设计品质，但这里的书籍和杂志，包含饮食文化史、饮食社会学、食材百科、美食摄影、露营野炊、种地之道，以及和家庭饮食相关的方方面面。

如今的盘菜生书店，咖啡区是独立的，一楼的零售区包括书籍、餐具器皿、厨房文创、食材调料。

二楼的靠内区域，几乎是杜克和小月的个人藏书展柜，里面有他们从各处搜罗来的大部头饮食书，还有一些已经无法购买到的温州饮食文献的资料——这个区域就是“料理图书馆”，它是一个更纯粹的阅读和查资料的空间，在未来会以开放日的形式呈现。

二楼楼梯连接露台的部分是一个活动室，它既是厨房，又是展厅。分开的台面是料理操作台，但全部拼在一起又是一张完整的大桌子。

小月就在这里落地了她最喜欢的活动“开放厨房”——买菜做饭，以厨会友，邀请 8 个人在双井头菜市场现场买菜，每人做一道料理，然后大家一起吃。

“原本以为现在的年轻人既不做饭，也不看书。但‘开放厨房’这个活动给了我很多信心……活动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是陌生人，但一旦开做，就会互相协作，好像本来就是朋友。”很多人都会表示，自己上一次亲手做饭，还是上一次抢到这个活动的名额。

除了开放厨房，盘菜生也在尝试做“飞行厨师”活动，比如邀请日本的独立甜点师来做快闪和烘焙课。对小月来说，这些活动在她过往做私房菜馆的经历里就有迹可循，而盘菜生会是一个更好的落地空间——就像阅读菜谱书一样，一个人的做菜方法和饮食理念，都可以通过一个活动传递给参与者。

除了组织公共厨房的活动，盘菜生也在做更多在地化的尝试，但它们往往都不是“有意为之”。

在 Demo 店营业时，盘菜生进门处有一个用来投票的卷轴，客人可以用贴纸选出自己“作为本地人最推荐的”或者“作为外地人最想尝试的”温州小吃。正式店启动后，大家就根据投票的结果，做出了一个温州小吃贴纸。

因为外地来的朋友常常会问“菜场里有什么值得买？”，所以盘菜生做出了一个双井头菜市场攻略，可以让大家更好地了解周边的摊位、值得带走的伴手礼。

在开幕活动上自由放映的“饭桌计划”纪录片是一个更有重量的尝试：最开始，盘菜生想用“寻找食谱”的方式，打开双井头菜场里居民和摊贩的生活。最后，对食谱的寻觅不算成功，但故事却真的照见了具体的人，比如从杭州来到温州、开土猪肉店的爱芬，中年回到家乡、做眼镜店的秋霞，以及在盘菜生 DEMO 店对门实现了自己开咖喱店梦想的纪录片导演英珂。

在这个过程中，还有更多没出镜的“菜场人”，即便不参加拍摄，也会摆出款待的姿态邀请工作室一起吃饭，提供不计代价的热情帮助。

盘菜生虽然刚刚“正式落地”，但已经有很多东西在生长之中。

就像杜克在开幕仪式的最后所说的，“生”在温州话里是不熟、生腌的东西，但在盘菜生的语境里却是“生长”，是和周边的一切、和到来的人，共同生长和生发一些未知的东西。

这种内容甚至也包括设计工作室“立入禁止”所设计的导视字体——字体从料理盘菜生所用的蓑衣刀法中提取而来，笔画相连，断而不断——无论是“盘菜生书店”的名字，还是“禁止攀爬”等提示，书店里的文字是立入禁止一点一点做出来的。因此，如今的五十个字经过拓展，可以慢慢开发出一个叫做“盘菜生刀工体”的新字体。

再比如，在生产自己的内容之外，盘菜生也逐渐成为了一个可以展示和沟通饮食文化的平台。

一些想做饮食内容的年轻创作者会联系书店做作品的寄售和展示。现在书店里的“黄鱼泡便当”（“黄鱼”统称所有小海鲜，“泡”代表炸物，意为“炸物小海鲜便当”）就是一个在英国念书的温州女孩做的。她结合自己的类型学专业，解构了一条熟悉街道上的六家饭摊，并把它们做成了六张透卡。

在当代城市中，菜市场和书店都在经历转型：许多城市尝试对传统菜市场进行更新，独立书店和类型书店也在寻找新的生存空间。

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在温州双井坊的盘菜生，在不经意间成为了一次空间实验。它尝试连接的，是饮食、阅读与城市日常生活之间一种新的关系，而这种关系恰恰构成了当下很多年轻人所期待的生活体验。

现在打开社交软件、浏览温州的游玩攻略，会发现“盘菜生书店”已经被作为双井坊的地标，列入大部分人必去的目的地列表。温州小吃贴纸为许多游客提供了品尝温州美食的清单，而“黄鱼泡便当”也成为了一种寻找当地文化的工具——你可以循着这条线索探访街道，把透卡盖在店铺门头上拍照。

盘菜生的独栋斜顶房子和街区自然连接，但本身又是独立且清晰可见的，代表着属于这个时代的建造方式和生活氛围。如果说老菜场本该是最贴近日常、展现地方生态，却因为环境条件，以及生活方式和商业类型的变迁，逐渐从年轻人生活里的消失的地方，那么盘菜生的出现，恰好给了年轻人一个重新回到菜市场的理由。

在盘菜生出现之前，双井坊创意园区的生态在全国城市更新的步伐中不算新颖。但这个独一无二的“菜市场料理书店”落地之后，除了真正寻找美食书的人有了地方可去，没精力给自己做饭的年轻的人，也开始通过阅读、参与活动，重拾料理、烹饪和寻找同好的乐趣。

在本地生活之外，外地的旅人们也愿意拜访这里，并以此为窗口了解双井头菜市场的历史和温州的饮食文化。很多人因为盘菜生，发现了温州菜市场的丰富物产和贴心服务——和北方很多菜场差别很大的是，他们会帮忙剥笋、剥豌豆的豆荚，根据炖炒等不同的做法，为买鱼买肉的人选部位、并提供块、片、丁等不同形态的切法，买牛肉、鳝鱼还会赠送韭菜。

甚至，在人们愈来愈愿意慢速地认识一个城市，通过逛菜市场、杂货店的方式进入一个地方的生活状态时，盘菜生的作用类似日本冲绳那霸的牧志市场里，作家吉井忍写过的乌拉拉书店——买书、做菜、逛菜场的人都变少了，但它们组合在一起，就会形成一种互补的生态。

正如乌拉拉为全世界打开了一个认识冲绳的窗口，盘菜生也会成为一个生产、也分享的内容平台，一个连接美食内容的桥梁，让更多人可以通过料理文化来感受和体验生活，也让温州的在地文化真正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