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榜单”并非流量或热搜的堆叠,而更像是一场关于品牌理解、创意执行与个人语汇的即时测验。虽然并非所有品牌都像 Gucci 那样能做到“秀后即买”,但在媒体传播与话题营销上,谁能最快占领公众记忆,已成为另一场暗战。
整体来看,这个排名几乎成了本季风向的缩影:Louise Trotter 以沉稳的女性视角为 Bottega Veneta 奠定了全新的基调;Matthieu Blazy 在 Chanel 展现出让品牌焕新的力量;Jonathan Anderson 则以对 Dior 历史的浪漫重释稳居前三。Dario Vitale 的 Versace 带着一股八十年代意大利式的热浪,引发业内热议;而 Demna 的 Gucci,则早已成为一种现象级的存在。
当然,也有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时刻。比如 Duran Lantink 在 Jean Paul Gaultier 的系列,被不少人形容为“毕业作品式”的失手之作。但换个角度看,久违的混乱与癫狂,也让这场时装盛宴多了一丝真实与冒险的气息。
至于 1 Granary 这份“排名”(见图),或许不必太认真对待,它更像是九月的时尚成绩单:有惊喜,有偏科,也有彻底走偏的。但无论名次高低,它都记录下了这个季节最鲜活的瞬间。
这篇文章,将从这份“成绩单”出发,聚焦那些在本季时装周中最具话题性的品牌与设计:有的以锐利的创意重塑风格,有的以温柔的手法改变节奏,也有的用荒诞与混乱提醒我们——时尚从来不止一种语言。
Demna 的 Gucci 首秀没有模特,没有伸展台,而是一场荒诞得精准的戏。米兰证券交易所被他改造成剧场,Spike Jonze 和 Halina Reijn 执导的短片《The Tiger》在幕布升起时登场——Demi Moore 扮演女族长 Barbara Gucci,家宴上的秩序与混乱在香槟泡沫中互相撕扯。那一刻,Gucci 不再是品牌,而是一部电影的现场;时装不再是商品,而是一种叙事手段。
这正是 Demna 的聪明之处。他没有继承 Alessandro Michele 的视觉奇观,也不复刻 Tom Ford 的性感帝国,而是用最擅长的语言——戏剧——让 Gucci 重获鲜活的姿态。短片之外,《La Famiglia》造型册由 Catherine Opie 拍摄成 37 幅肖像,每一张都是社会 caricature:愤怒者、米兰女人、坏女孩、小王子……他们既是角色,也是消费者的投射。Demna 用夸张和幽默取代了冷酷与疏离,把 Gucci 的“家族”变成一个关于身份与欲望的狂欢舞台。




更高明的是,这场戏并非停留在银幕。短片上映当晚,Palazzo Mezzanotte 直接变身 Re-see 场馆,而系列单品于翌日便在全球 10 家 Gucci 门店上架——北京 SKP、上海恒隆赫然在列。即看即买,观众立刻成了演员。消费者不只是观看《La Famiglia》,而是穿上它,成为其中的 Milanesa 或 Narcisista。Demna 把时装的戏剧化彻底商业化,让“叙事”转化为“消费体验”。
他的策略锋利而轻盈:清空社交媒体、重组档案、制造人物、反转秀场。Gucci 的历史在他手中不被膜拜,而被改写成一部开放的剧本——既有戏谑,也有温度。Demna 的 Gucci,不靠符号取胜,而靠情境;不贩卖欲望,而贩卖身份。短片落幕,灯亮起时,观众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剧中。这不是发布会,而是一出商业剧场——而 Demna,显然是最冷静的导演。
在 Simone Bellotti 为 Jil Sander 带来的首场大秀中,一种久违的清晰感回归了。这场秀在米兰总部内展开,黑色秀道贯穿白色空间,像是一道锋利的分界线——宣告着旧章的结束与新篇的开启。而当第一位模特 Guinevere van Seenus 出现在光影之中,时间仿佛瞬间折叠回 1996 年。她正是 Jil Sander 当年的御用面孔,Craig McDean 镜头下的她——高领毛衣、笔挺白衬衫与黑色西装——至今仍被无数设计师贴在灵感板上。那组广告代表着品牌最纯粹的视觉记忆,如今在 Bellotti 手中被重新唤醒,却不带怀旧的气味。




Bellotti 的出发点不是复刻,而是“重启”。他选择回到极简主义的原点,用一种“雕刻”的方式重新塑造衣服的身体关系。那些高扣到颈口的西装、铅笔般细长的裤线、剪短的针织衫与层叠薄纱的裙装,都呈现出一种克制的张力——有节制地显露身体,却不露骨。正如他在后台所言:“在古典与现代之间找到平衡,并以优雅的方式揭示身体。”这种平衡,是他与品牌历史之间的对话,也是他以实践为先、拒绝空洞概念的设计信念。
他的极简并非冷漠,而是富于思考的重塑——一种在细节中显露锋芒的静谧力量。Bellotti 特别借鉴了意大利艺术家 Lucio Fontana 的“空间主义”理念,那些细微的切口、层叠的结构,仿佛延续了 Fontana 画布上的裂缝:身体与布料在开口间产生张力,衣服不再是遮盖,而成为通向内在的空间。
在多年模糊的品牌方向之后,Bellotti 以一种干净、笃定的姿态,重新定义了“少即是多”。他没有复制 Jil Sander,也没有取悦怀旧情绪,而是让“极简”重获生命力——不再是一种风格,而是一种态度:清醒、锋利、当下。
开秀之前,一封暧昧到几乎过火的情书式邀请函便已送达——“我无法没有你……快来,穿点鲁莽的衣服,仿佛在嘲弄一切规矩。”那些句子像是午夜之后偷偷写下的字条,把观众直接卷入一段危险又甜腻的关系。这不是普通的秀前预热,而是一种挑逗式的暗示:Versace 将重新被点燃。
Dario Vitale 的聪明,在于他懂得用情绪叙事。一封信,已经是秀的开场白;而他把舞台布置成一座“家”,则让这场秀有了肉体的温度。那不是任何一座光滑的时装之家,而是一间凌乱、呼吸急促的房间:床单散落、烟灰缸倾斜压在地毯边,几粒药丸滚在角落。暧昧是显而易见的,但它绝不低级。大理石墙壁与穹顶壁画在凝视,空气里弥漫着旧爱留下的余温。那种感觉像罪与美的交错——Versace 式的性感,终于又回来了。
他让空间先行发声,让人误以为闯入了一场刚刚散场的私密剧场。Versace 的性感从来不止于裸露,它是一种生活方式——那种意大利人天生懂得的、带着戏剧感的真实。此刻的场景,让人不由想起 Charles H. Traub 的摄影集《Dolce Via》,那本记录八十年代意大利街头的作品:饱和、放肆、艳丽,连欲望都在阳光下呼吸。Vitale 的 Versace 正继承着这种精神——它不惧艳俗,反而以艳俗为途径,去触碰最赤裸的真实。




衣服与空间一样挑逗。火红上衣撞浅紫七分裤,翠绿衬衫叠烈焰红长裤,色彩冲突得像夏夜的霓虹;一袭酸柠檬色褶皱长裙在台阶上晃动出暧昧的光;人像印花连衣裙更是惊人,像把一张意大利家庭照直接贴上身——俗气、诚实、动人。男装同样锋利:灰色西装下的黑皮裤闪着危险的光泽,条纹长裤配金线马甲像极了舞厅里的浪荡子。模特那一溜油亮的“飞机头”,仿佛让全场时光倒流回那个最懂享乐、最不怕俗气的八十年代。
这场秀,是对 Versace 精神的一次彻底唤醒。它拒绝把性感当作怀旧的摆设,而让欲望重新变得可感——凌乱、挑衅,却极度真实。正如那封信所写:“你已留下痕迹。”在 Vitale 的手里,这痕迹不再是记忆中的符号,而是一团重新燃烧的火。
Jack McCollough 与 Lazaro Hernandez 的首秀让人感受到一种急切的呼吸,一种非常 fresh 的状态。那种新鲜感不只是来自色彩的明亮,而是从结构到态度都传递出一种“终于有人敢这样做”的锋锐。米色大衣、条纹褶皱裙、激烈的红与蓝、遮阳帽与半透明鞋——一切都像是把档案翻开,把陈旧的层层包裹扯掉,直接亮出一颗跳动的心脏。
Loewe 一向以工艺闻名,但这场秀里的工艺不是古板的,而是挑衅的。褶皱元素是最令人心动的部分,那些裙装或上衣看似随意堆叠,却带着一种近乎考古学的意味,像是从遗址里挖出的古罗马长袍。但在这里,它们被切割得锋利,被色彩点燃,变成了为当下和未来准备的造型。它们不仅仅是“美”,更带着一种态度——褶皱也可以是欲望的边缘。




皮革同样被玩出了新鲜感。Loewe 的基因里,皮革是永恒的语言,但 McCollough 与 Hernandez 让它脱离质感的局限,成为剪裁的武器。绿色的皮革外套像一道镭射光切开空气;钴蓝色的皮革裙干净到近乎冷酷,却带着未来主义的温度;红色的西装外套立体而锋锐,把传统的工艺转化为一种建筑式的存在。皮革不再只是包袋的表皮,而是身体与形式之间的建筑学实验。
色彩则成为这场首秀的呼吸节奏。红与蓝在对撞中燃烧,黄色与绿色在阳光下跳跃。McCollough 与 Hernandez 懂得:完美的对称是无聊的,真正锐利的东西来自失衡。裙摆被斜切,西装故意不完整,比例上的细微错位,让整体更具诱惑力。这不是叛逆,而是一种对视觉欲望的精准拿捏——就像古希腊建筑师懂得通过倾斜创造和谐,这一季的 Loewe 用不对称制造出最锋利的平衡。
二人组的首秀像是一股高速电流注入品牌:直接、纯粹、锋锐。他们保留了 Loewe 的工艺灵魂,却让它以新鲜的语言说话。这个 Loewe 不再是安静的工艺学者,而是一个穿着霓虹皮革、喝着浓缩咖啡、随时能把一件外套切割成雕塑的存在——在他们手中,品牌的呼吸重新变得急促而鲜活。
Glenn Martens 在 Maison Margiela 的首个成衣秀,是一场以“延续”为主题的重生练习——不是对过去的怀旧,而是一种带着敬意的重组。他以比利时式的冷静与克制,重新点燃了 Margiela 的精神内核,让这个充满历史重量的品牌再次焕发出“现实的生命力”。
开场便是一次极富象征的宣言:61 位年龄介于 7 至 15 岁的少年乐团登上纯白舞台,笨拙地演奏着 Strauss, Mozart, 和 Prokofiev 的作品。音符错乱,节奏不齐,却因稚嫩的真诚而格外动人。这种“可爱的笨拙”,正是 Margiela 所崇尚的“温柔的不完美”——那种由破碎与残缺中生出的真实感。




服装部分,他同样以精密的结构逻辑回应品牌的解构传统。女装夹克覆以轻盈雪纺,延展为飘逸的晚礼服;男士风衣则包裹透明乙烯膜,在保持功能性的同时改变质感与感知。这种“为现实生活而作的提案”,让 Margiela 的概念主义回归生活现场,既诗意又务实。Martens 的改造并非激进的“颠覆”,而是一种润物无声的重组:他以剪裁重塑比例,以叠穿制造层次,让解构不再只是智性的游戏,而成为一种更细腻、更人性的形式。
模特的妆容尤其值得一提。嘴部装饰成为全场最具冲击力的视觉锚点——Margiela 标志性的“四道白线”被转化为一种极端的身体标识,像金属钉般嵌入模特的唇部。那一刻,logo 不再是缝在衣内的隐喻,而是被直接钉入身体的象征。它既是对品牌身份的冷峻提炼,也是一种带着反乌托邦意味的自我质询:在时尚体系的权力逻辑中,个体被缝合、被标记、被归档。Martens 让这个标志重新变得有痛感——他提醒观众,时尚的符号并非无害,而是以真实的身体为代价。
整场秀没有任何夸张的宣言,却步步精确地指向一种新秩序。Martens 没有掩盖 Margiela 的影子,而是学会与之共生:温柔、锋利、克制、真实。他的首秀不是在“复活”一个品牌,而是在赋予它新的呼吸——一种仍然相信不完美之美、仍然相信衣服能承载人性温度的呼吸。
Pierpaolo Piccioli 的 Balenciaga 首秀,轻得几乎要漂浮起来。
在一众以“噪音”和“锋利”著称的巴黎秀场中,他以一种反常的温度与克制登场——不是以姿态,而是以“方法”。他说:“我不想模仿。”于是整场秀都围绕着三个词展开——身体、空间、表面。
他从 Cristóbal Balenciaga 的档案中提炼出一种工作逻辑:衣与体之间的空气。这种“无重的体积”成为系列的核心。1957 年的 sack dress 被他以新式 gazar 面料重生,三角披肩化为飞行夹克,矩形上衣被折叠成几何形的诗意符号。短裤如花瓣,针织裙模拟立体花面,连装饰都承担起结构功能——刺绣、羽片、亮片,不为繁复,而为撑起形体的呼吸感。




Piccioli 的 Balenciaga 不再是“雕塑女性”的品牌,而是让身体在轮廓中重新获得自由的品牌。他保留了品牌的秩序感与黑白线条,却注入了个人的色彩节奏:翡翠、珊瑚、柠檬黄、深红褐——鲜明却不喧嚣,像克制的情感在面料间闪动。
在这场首秀中,他同样对品牌的近史轻轻点头——city bag的回归、Demna 的面罩眼镜——但这一切都被他的“人性化轻盈”重新消化。没有炫技,没有怒张的概念,而是一种高定式的平衡感,一种新的呼吸。
Duran Lantink 在 Jean Paul Gaultier 的首个成衣系列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它怪异、喧嚣、甚至带着一丝毁灭式的幽默,但那份混乱并非毫无来处,而是深深扎根于 Gaultier 的档案之中。




不过,那些“经典回响”在现场依然清晰可辨:从 1984 年的 Barbès 与 1995 年的 Mad Max 所遗留的锥形胸衣与橘色褶皱,到布列塔尼条纹、束身衣、tattoo dress 等标志符号,Lantink 将这些 Gaultier 的视觉语言重新扭转、增幅,仿佛让它们在新时代的光线下变得更加躁动与肉感。
他的设计语言被推向极端,几乎带有一种解构式的暴烈——身体不再是服装的依附,而成为被放大、扭曲、展示的核心舞台。那些长着毛发的 jumpsuit、卡通化的胸部造型、被夸张重塑的比例,无不让人想起 Gaultier 早年对“身体”的游戏与反叛;只是如今,Lantink 将这种挑衅推进到更令人不安、更赤裸的层面。于是我们不得不追问:究竟是身体高于一切,还是挑衅高于一切?——这或许正是他首秀所悬置的、最具张力的问题。
他没有选择安稳地复刻档案,而是以一种不安、甚至略带反叛的方式,重新激活了 Gaultier 那种“在边缘起舞”的能量。即便整场秀显得粗糙、甚至令人不适,它依然让人看到了一个继承者在用自己的语言重述 Gaultier 的精神——关于性、自由、肉体与解构的永恒主题。换句话说,Lantink 的首秀,或许不完美,但绝对不平庸。
Miguel Castro Freitas 为 Mugler 带来了他上任后的第一场秀——精准、克制,却让人提不起精神。二十多年的资历、从 Dior 到 Dries Van Noten 的履历,似乎都没能让这场秀突破“安全模式”。他显然做了功课:从 1980 年代的结构化权力夹克到 1997 年《Les Insects》的羽饰,从 1998 年的“nipple dress”到标志性的身体线条——档案重启得体、考据精确,却毫无惊喜。




Freitas 的 Mugler 是正确的,却没有危险感。Mugler 的魅力,从来建立在过度之上——戏剧、挑衅、戏谑、性感都要“太多一点”,那种仿佛即将失控的能量,才是品牌的灵魂。而 Freitas 的版本,像是被去糖、去脂、去刺激的“减配版 Mugler”:表面锐利,内里温吞。舞台上缺乏那种能让人屏息的瞬间,缺少一场秀该有的叙事张力。
在一个所有人都在向档案寻求安全感的时代,Freitas 的 Mugler 只是又一次“正确地”回到过去。问题在于,Mugler 从来不是一个“正确”的品牌。Thierry Mugler 让女人变成金属与肉体交织的雕塑;Casey Cadwallader 则让它重获年轻世代的性感与社交媒体式的张力。而 Freitas 的 Mugler,太 polite,太学术,太缺乏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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