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建筑往往扮演着“强势”的角色,捕捉设计者的灵光一现,用混凝土和钢筋在大地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以此确立人为的秩序。
然而,当建筑褪去现代权力的外衣回归乡土时,它不应该是自然与生活的入侵者,而应如春天破土的芽,“自然而然”地成为在人类土地上生活的痕迹的衍生。
乡土建筑往往在切实活跃人类的生活环境的同时,通过就地取材、低技建造等谦卑的方式有限度地干涉环境,引导人类活动有礼貌地介入自然。
真正的低技和微干预,
是为了让生活更便利,
但又不让自然感到被冒犯。
01
骆驼湾村廊架
罗宇杰工作室
骆驼湾村位于太行山北麓的冀晋交汇处,地处山区,交通不便发展缓慢,村里生活着的主要是中老年人,村落日渐凋敝,房舍破败。当地政府为了改善村民生活质量,投入财力物力帮助修旧盖新。

▲西北角仰视
在修缮过程中,大多数村民都在传统木结合屋顶和现浇混凝土的选项中选择了后者。更换、剩余下来之前多用作生火取暖烧饭的梁木、椽子。
如今生态环保的观念越来越被重视,周围的山林有防火要求,村里又改为燃气做饭,越来越多的大小木料闲置荒废了下来。
▲建造分解图
同时,村子打算在陡坎里修建一个廊架。因此,设计者建议村民利用之前荒废的边角木料来建造,并从古代榫卯结构和“dymaxion”思想(最大限度利用能源、以最少结构提供最大强度)中汲取灵感,研究出一种复杂的构造节点。
▲方案对比分析
网络化结构在日久累月的使用中,假如出现自然力破坏,也会得到更大的安全系数。通过这种建造手段,设计者实现了更少的资金投入、更便捷的人力建造,同时营造出视觉上的轻盈美感。
骆驼湾村廊架项目的核心理念在于山村旧房废木的再利用。较之用重钢和重木,设计者选择了就地取材,使用零散的闲置木料作为建造材料。这既回应了环保理念,又用最少代价达到最大、最多的功用。
▲旧木料利用分析图
“再用的建造”不仅是传统民居建造的朴素智慧,也保留了原木的肌理。树木的细节经过打枝、剥皮、锯材等传统工艺,与人工痕迹共存在每一段木材,在交叠的廊架中诉说着自然的风化与加工的过程。
▲坐在道坎坐墩上的儿童
▲廊道内玩耍的儿童
▲内部侧仰
当孩童在廊架下嬉戏,当老人在光阴中休憩,阳光经过半透明的聚碳酸脂板温和均匀地散射,强调了现代金属材料和传统木构的嫁接,木构架真实而细腻的纹理如同远方树林间的清风,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了骆驼湾村民的生活。
▲西北角俯瞰
02
津梅栈道
田中央工作群
津梅栈道是从其他设计衍生而出的方案,和设计团队田中央的许多其他作品一样,最初的动机仅仅是为了丰富原有建筑的功能,使之成为社区公共空间的一部分。
连接宜兰旧城巷弄和北岸津梅田野的庆河桥原本是日据时期建造的一座水泥桥,只有来往两条车道,缺乏连接两岸的活动的有效的慢行道路系统。
骑单车或步行的人们,都被迫走在狭小桥面上与机动车争道,在不方便的同时,也导致了行走行为本身与自然的悬空。

▲ 总平面图
在当时台湾要求工程减量的情况下,设计师以低成本完成了桥梁改造设计。
津梅栈道不仅使老人与小孩可以自在行走、乡亲免于车辆急驶而过的恐惧,同时也串连宜兰旧城巷弄和北岸津梅田野,使公路桥不再仅仅是出发点和目的地之间的捷径,而是体验山水自然的场所。
人站在栈道上,被抛入自然之中,回想起了早已被漠视的对时空的主观感受。
▲ 实景照片
津梅栈道底部不是水泥也不是木头,是由镂空格栅板、钢板与铁木交错排列而成,保持了桥面的通透性,使本就接近水面的桥梁,与水真正地产生交流。人的视线穿过通透的桥面似乎能观看水流的冰凉,自然的存在彻底的被展现人的眼前。
▲ 栈道实景津梅栈道使用的格栅与木材并不光洁如新,排列得也不太准确,人工的漏洞烙印在了营造过程之中。但这些非秩序并不丑陋、反而由于记录了人的痕迹而倍感亲切。
▲ 实景照片津梅栈道具有多功能,桥上装置了一个小桌椅,桥墩内有椅子、简单的运动设施、露天看台。桥底也设置了几处秋千和砂坑。栈道两侧和顶部被包覆着铁丝网,为垂直绿化提供了方便的支撑;沿原主桥,不锈钢种植槽也被高低不一地设置。
▲ 桥底的秋千自动滴灌和喷雾系统,担负灌溉的功能,在运作的过程中,既给栈道上的花和爬藤植物提供水分,也让这些无形的水滴元素如像云彩一般自由聚散,在栈道上慢慢恣意的飘动,或是穿梭于栈道上的人们,为平实的生活过程增添了几分浪漫。

民众来来往往穿行于桥上,偶尔微笑打个招呼,偶尔停顿看看风景,孩童兴高采烈地荡秋千,老人坐在下棋闲聊。 推着婴儿车的父母、专程来做运动的老人家、在露台上眺望景色的情侣、在座位上吃便当的大叔......
津梅栈道使得跨越宜兰河的民众获得了安全的、亲切的廊道和公共交往空间。建筑师对民众生活的亲切问候和朴实的社会关怀意识在设计背后隐隐若现。
▲ 桥上桥下的不同活动
一件好的空间设计拥有能展现连续当下的魄力,让人得以切身感受到自然的脉动。 建筑就像是植物生长一般,不会全然按照一板一眼的计划实现。
周边环境约束着建筑,人的生活介入了建筑,建筑也因此做出回应,在双向的互动中,建筑不知不觉地生长,空间逐渐流动、变形,被打磨成更新的形态。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周榕教授在《建筑是一种陪伴——黄声远的在地与自在》回中归结:“这个功能单一的交通设施,却被黄声远设计成在地性典范。”
▲ 实景照片
当无数种生活在栈道之上相遇,当人的生活与自然共舞、迂回摇曳,土地与人类的联系愈发紧密,人类漫长而细碎的的生活被肯定与重申。飞驰的车流与水泥的沉重没有碾碎生活的尊严,因为津梅栈道的存在。
▲ 实景照片
▲ 实景照片
03
花瑶系列厨房改造
湖南大学建筑学院卢健松团队
在当代乡村聚落,自建住宅是构成主体,其建造的非正规性造成了乡村住宅质量的不稳定。而厨房是自建住宅中设备、空间最为复杂的部分也是自建住宅使用频度最高的空间。
为提升偏远民族地区的乡村住宅的厨房的空间品质,湖南大学建筑学院在花瑶聚居区民居改造过程中,探索了以厨房提质为主要手段的乡村住宅整体优化方法,保持自建住宅的多样性与自主适应性的同时有效提升其品质。
▲湖南隆回县虎形山瑶族乡崇木凼村
在改造花瑶厨房的过程中,建筑师团队首先对花瑶聚居区居民的习俗、演化、现状进行了大量调研,由于每户人家的身体情况、家庭结构、生活习惯和生产活动都有所不同,厨房的采光、设施和流线方案具有差异性。
▲改造后的沈修恩家厨房及火塘餐厅
沈修恩家的厨房搭建在主屋的西南侧,挤在与邻家偏屋之间的不规则隙地里,厨房的灶台与案台几乎没有自然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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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修恩家火塘屋、熏肉房剖切示意
▲ 沈修恩家厨房剖切示意
考虑到腌制食品的晾晒需求,崇木凼村农户新建的厨房都采用平屋顶的形式,在灶台上方直接设置了通风与采光合用的采光天井;结合采光天井另设置物架。

▲ 改造后的沈修恩家厨房
▲ 沈修恩家厨房改造前后对比图
沈诗考家的厨房搭建在主屋的东侧一端。改造过程中,延续了之前天窗策略的同时,采用了平开式老虎窗的做法,提高了坡屋顶上老虎窗的采光效率。
▲ 沈诗考家外观
由于平天窗的瓦屋面过于平缓,为避免雨水回渗,小青瓦下面另设石棉瓦作为衬底。

▲ 沈诗考家厨房剖切示意
老虎窗下以挡烟垂壁围合,窗扇上安装高强度的排烟风机,弥补灶台没有烟囱的缺陷;在挡烟壁下沿设置木头支架,便于在集烟排烟的同时熏制腊肉。

沈诗考家的厨房以改造为主,尊重农户的日常生活习俗,设计者对原有工作路径进行记录与分析后,所有器具的位置都没有做调整,仅对其性能进行优化调整。

加建的厕所与洗衣房压缩了厨房占地。此外,早云夫妻身体不好,需兼做豆腐补贴家用。厨房还需要与住宅的加建相衔接。
这些情况要求改造后的厨房能统筹生活、生产之间的关系,因此,设计团队深入生活(烹饪)与生产(豆坊)两支流线的干扰与关联。

▲ 李早云家厨房改造前后对比图
为了避免外部山体挡土墙对光线的遮挡,厨房以通透的高窗采光为主;同时,通达二楼的空间确保了烟气的升腾,也为后期房屋的加建预留了空间。

▲ 李早云家厨房
设计进一步优化了采光壁龛的设置,将燃气灶台凸出西边的山墙,使其成为独立的操作单元,上部开敞,以利采光;中部设置置物架,以便收纳;水槽与燃气灶并列,凸出外墙,减少对室内流线的干扰,使狭小的房间开敞。
▲ 李早云家厨房及早云豆坊
从三个花瑶厨房改造项目中,建筑师为达到居民生活的健康与便利对设计精益求精。
为充分利用自然资源,设计者测量计算了开窗的位置、大小与方向;为满足居民腌制食品的熏制便利或晾晒需求,物架与烟囱被合理设置;为顾及居住者的使用对住宅的眷念和生活与工作的双重需要,设计者对流线进行了整体规划。
设计无微不至地关怀着偏远地区的乡村居民,在狭小的厨房中细心打磨每一处设施的位置与形态。关注人与环境、人与历史、人与人的关系,为从公共利益出发进行建筑设计,这种人文主义关怀的灵韵无处不在地萦绕在这些细微之处。
04
光明村灾后重建示范项目“一专一村”项目团队
光明村坐落在云南东北部昭通市鲁甸县的群山之中。2014年8月,鲁甸发生了里氏6.5级地震,光明村大部分传统夯土建筑严重损毁,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当地传统的生土农宅。
▲ 总平面图
村民对生土农宅失去信心,转而在重建过程中选择砖混住宅。然而当地交通不便,重建需求剧增,导致常规建筑材料价格和人工费用飞涨,给村民带来沉重的经济负担。
地震发生后仅两个月,香港中文大学“一专一村”计划联合昆明理工大学及剑桥大学的专家,在鲁甸县光明村迅速启动了灾后重建示范项目,项目团队为一对地震后失去家园的老年夫妇设计建造了住宅作为示范农宅。
▲ 夫妇在农宅外劳作
示范项目建筑布局紧凑,压缩经济开销的同时减小体形系数,既节约用地又提高了建筑的保温性能。被动式设计提供了良好的采光通风和热环境。因此,建筑的全寿命周期能耗和环境负荷被降至最低。
项目充分回应当地气候及户主的日常生活需求,设计了采光通风良好、舒适美观的半室外中庭空间,在夏季给夫妇提供了一个劳动与休息的舒适场所。
▲ 中庭空间
▲ 中庭空间
▲ 老人在中庭空间劳作合理配置土料中的黏土、砂子、纤维的比例,加入极少量的水泥,在不改变泥土性状的前提下大幅度提高了墙体的强度和整体性。
同时,在墙体中加入了竖向钢筋和横向圈梁,提升结构的整体性,防止竖向裂缝。圈梁被隐藏在土墙内侧,以获得完整的立面效果。
项目施工过程中还采用了高性能且操作简单,易于更换维修的夯土模板和机械。

在地震之前,乡村农宅的建造材料是就地取材的生土,建造方法是代代相传的传统工艺。
曾经的人们依靠着土壤,一幢幢房屋从大地上升起,人居住在其中安祥地栖息。自然灾害造成的资本市场崩盘的同时,对历史传统建筑承载的文化认同也在随之消逝。
因此项目组近乎执着地使用传统生土作为建造材料,在改进建造方法的同时确保改良房屋的低技性,力求村民能够亲手建造自己的房屋,身体力行地完成农耕文明人与房屋的建造仪式。
▲ 平面图
▲ 剖面图
▲ 立面图就地取材的生土材料不需要远距离运输和深加工,建筑的造价和运行费用都被控制在村民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因此当地村民全程参与了重建过程。
居民对房屋设计和重建方案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和要求,传统文化和自身价值的认同和自信重新扎根在人们心中,在这片废墟之上。
▲ 内部空间
遵循“本土技术,本土材料,本土工匠”的原则,人在土地上的居住状态得到重申。
▲ 农宅外奔跑的孩童光明村灾后重建项目通过对传统建造技术的克制地改进,不但造就了建筑在自然面前的坚韧 ,也保护了当地历史悠久、生态环保的传统建造技术,传承和改善了乡村生活方式。
重建材料和技术的在地性表达了对土地伦理虔诚态度,同时将人类的生存活动与自然的紧密相连。在大地上生存的人类只能在大地上栖居。
结语
从骆驼湾的废料循环,到宜兰河畔的步道延展;从花瑶山间的烟火提质,到光明村震后的泥土重生;这些实践共同勾勒出一种“消融”的艺术。
当建筑学会了退后,土地才真正开始呼吸。这种有限度的干涉,并非为了制造奇观,而是为了缝合人与自然之间曾被现代性割裂的缝隙。
在未来,乡土建筑将继续作为生活的注脚而存在。它轻盈、克制、且充满温度,让生活在其中的人能够在大地上安稳地栖居,与万物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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