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普利兹克建筑奖评审委员会将这一全球建筑界的最高荣誉授予日本建筑师山本理显。这位出生于横滨町屋的建筑师，用一生追问同一个问题：建筑如何才能让人们更多地相遇？
从月下初见兴福寺五重塔的少年，到游历地中海、中南美洲、中东的年轻学者，再到作品遍布日本、中国、韩国、瑞士的建筑大家——山本理显始终相信，建筑的责任不仅是提供庇护，更是创造连接的契机。
在天津图书馆，他用一条贯穿南北的“室内街道”，让知识获取伴随着人与人的交流；在苏黎世机场，他为凯悦员工打造了融入酒店品质的办公室，让工作空间也能宾至如归；在韩国板桥，他用“Shiki”平台连接起一个个住宅单元，让邻居得以在日常穿行中相遇。
这些跨越国界、类型和尺度的实践，共同指向同一个信念：空间的主人公不是建筑师，而是使用它的人。
01
天津图书馆
“优秀的建筑，必须与社区保持密切的联系”
▲山本理显
这位78岁的建筑师用半个世纪的实践，向我们展示了一种近乎谦卑的建筑观：建筑不必是耀眼的纪念碑，而可以成为生活的背景；空间不必被功能定义，而可以被使用它的人共同书写。
在山本理显获奖的这一刻，我们有必要重新审视他在中国唯一的公共文化建筑——天津图书馆。这座2012年落成的建筑，恰恰是他理念最全面的呈现。
▲外观
山本理显对社区有着独特的定义：“共享同一个空间”。在他看来，任何建筑，无论体量大小，都存在于社区之中。而建筑的责任，就是激发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天津图书馆的设计目标被定位为 “促进市民共享交流，激发探索知识的乐园”。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山本对图书馆的功能进行了重新梳理：
1.开放的、适合交流的大空间被布置在低楼层。
2.半封闭和封闭的研究类空间则安排在周边或上层。
▲建筑手绘图
自下而上，由开放到封闭，由公共到私密——这样的布局让开放的功能空间发挥出最大的公共属性。图书馆不再是单纯的藏书楼，而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这里，知识的获取伴随着交流，而交流又带来更多的知识共享。
▲建筑手绘图
在山本理显的设计中，公共与私密的界限往往被模糊，演变为一种新的空间——“阈”（threshold）。阈空间不仅属于空间的所有者，也属于整个社区，为人们创造日常交流、见面的机会。
天津图书馆最精彩的设计，就是用一条像 “街道” 似的阈空间取代了传统的大厅。这条空间自南向北贯穿整个图书馆，两侧布置着像社区阳台一样的阅览空间。
▲室内空间
人们可以在这条“街道”上驻足停留，自由穿梭去往湖边的文化广场，也可以通过它去往高处层叠交错的阅览平台。
更精妙的是，这条“街道”两侧的阶梯状阅览区凸出凹进、相互搭接，像社区中的庭院或阳台。它们既属于各自的阅览区域（期刊、报纸、科技杂志），又属于整个阅览空间。水平和垂直的界限被打破，读者在视觉和心理上融为一体，却又不影响彼此使用的独立性。
▲域空间
山本里现说到：“在每一个作品中，我都运用了通透感，因为在建筑内外部之间建立联系非常重要。”
天津图书馆采用了石材百叶和玻璃幕墙的双层表皮结构。百叶状石材让厚重、严肃的材料变得轻盈通透，消除了102米长宽×30米高巨大体量带来的压迫感。
▲材质运用
白天，通透的玻璃和石材百叶将室外环境引入室内，同时避免阳光直射；夜晚，室内漫射的灯光将安静阅览和走动的人影渗透到室外。建筑内部的人能感受到周边环境，外部的人则对建筑空间产生一种归属感。
一个连续的、舒缓的草坡将城市与建筑、室内与室外、一层与二层用自然联系起来。人们可以通过这个自然的空间直接进入室内，也可以在草坡上停留、休息、交流。这个 “自然的阈” 为室内读者与街道上的行人创造了潜在的交流机会。
▲自然阈
02
苏黎世 THE CIRCLE 综合体
山本理显设计工场
“瑞士就是精确。”面对竞赛题目中的第一个要求，山本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在他看来，精确是瑞士设计的灵魂——小到手表，大到建筑；从保险、银行为代表的经济服务体系，到政治行政体系，再到医疗技术领域，精确无处不在。“瑞士精神即使还未在形式上表现出来，也是瑞士人民长期以来形成的一种思维方式。”
山本选择用建筑来体现这种精确。极其细长的柱子成为整个综合体的象征。通过先进的PC建筑技术，这些柱子被打造得前所未有的纤细，创造出一种全新的建筑美感。在这里，精确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可以被触摸、被感知的空间体验。
▲外立面
THE CIRCLE既不是19世纪的传统城市，也不是为理性和经济目的而建的20世纪城市。山本的目标是创造一种全新的城市类型——为21世纪的新生活方式而建。
“在这座城市里，一定会有与过去完全不同的新的享受方式。”这是一座适合日常生活的城市，也是一座适合特殊生活方式和特殊活动的城市。人们从世界各地聚集到这里，体验这些特殊的生活方式和活动。
但山本强调，这既不是迪士尼乐园那样的虚构社区，也不是一个只为消费而组织的城镇。他理想中的THE CIRCLE，是一个“将对世界其他地方产生强大影响的创意城市”——人们在这里相遇、交流、创造，然后将新的想法带回世界各地。
▲开放与透明
如果说精确是瑞士的特色，多样性则是山本对城市生命力的理解。而这两者，在他对中世纪城市的观察中奇妙地融合了。
“瑞士的中世纪城市是当今人们日常生活的实际中心，正因为它们保留了古老的建筑结构，所以非常灵活。”山本观察到，这些古老的建筑时而用作餐厅，时而用作名牌商店，时而又成为舒适的酒店。两座相邻的建筑可以合二为一，结构和设计保持不变，却可以以极为灵活的方式使用。
▲瑞士特色
这种灵活性的秘诀是什么？
山本的答案是：城市基础设施与建筑之间建立了极为密切的关系。正是这种关系，让古老的建筑能够在数百年间不断适应新的使用需求。
“我们希望用全新的技术、施工方法和设计来重新创造一个中世纪城市的结构。”
这意味着，THE CIRCLE虽然是一个全新的设计，但游客会觉得它似曾相识——不是因为它模仿了历史形式，而是因为它继承了那种能够适应时间变化的城市智慧。
▲手绘图
竞赛要求的第三点是“连接世界”。山本的理解是：为国际大都市旅客提供如家一般的舒适体验。
与世界相连，意味着这里是世界各地的人们汇聚的地方。而让来自不同文化、不同背景的人们都能感到舒适，需要的是超越国界的空间品质——那些普利兹克奖评委会所说的，“让公共和私人层面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人们有了更多自然而然地相遇的契机”的空间。
在THE CIRCLE，这些契机无处不在：纤细柱廊下的停留处、连接不同功能的过渡空间、可以同时满足多种需求的城市节点。它们共同构成了山本所说的 “阈”体系——那些既不完全是公共、也不完全是私密的中间领域，让相遇成为可能。
▲域体系
将THE CIRCLE与山本的其他作品放在一起，我们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演进脉络：
在天津图书馆（2012年），他用一条贯穿南北的“室内街道”创造了“阈”空间，让读者在知识的海洋中相遇。
▲鸟瞰图
在板桥住宅区（2010年），他用二层的“Shiki”平台连接起一个个住宅单元，让邻居在日常穿行中彼此问候。
在苏黎世THE CIRCLE（2020年），他将这种理念放大到城市尺度。整个综合体成为一个巨大的“阈”——它既是连接机场与城市的节点，也是连接世界各地旅客与当地生活的桥梁；既服务于日常需求，也承载特殊活动；既体现瑞士的精确，又拥抱世界的多元。
▲鸟瞰图
正如他自己所说：“THE CIRCLE既不是十九世纪的城市，也不是为理性和经济目的而建的二十世纪城市，而是为二十一世纪的新生活方式而建的全新城市。”
03
板桥住宅区当“阈”空间走进日常居所
如果说天津图书馆向我们展示了山本理显如何让公共建筑融入社区，苏黎世机场办公室证明了酒店品质可以注入工作空间，那么他在韩国完成的板桥住宅区，则提供了一次更贴近日常的实践——将“阈”空间理念带入人们每日生活的居所。
▲板桥住宅区
2006年2月，韩国国营公司为板桥新城举办了一场国际邀请赛，目标是设计一个创意且环保的低层多户住宅项目。芬兰建筑师Pekka Helin、美国建筑师Mark Mack，以及山本理显团队最终入围。
山本提出了两个核心想法：一是将整个建筑群整合在一起，二是建造一个公共平台。
这两个想法最终融为一体，形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板桥住宅区。
▲板桥住宅团
基地被划分为9个组团，每个组团由大约9至13个住宅单元组成，层数为3至4层。这种小规模、低密度的布局，本身就在试图创造一种不同于高层塔楼的社区感。
但山本的真正创新，在于二层的设计。
▲“Shiki”
位于二层的公共平台连接着每个住宅单元的透明空间，山本称之为 “Shiki”。
这个名称源自日语，意指季节、时期或气氛。在山本的设计中，“Shiki”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门廊——它不属于任何一户，却又连接着每一户。它可以用作客厅的延伸、家庭办公室、工作室，或者仅仅是邻里相遇时停留的地方。
▲“Shiki”
这个平台是透明的、开放的，让每个住宅单元的内部空间与公共平台在视觉上相连。住在不同单元的人们，可以在平台上相遇、交谈，孩子可以在平台上玩耍，老人可以在平台上休憩。
“通过这种方式，可以使建筑群与周围环境的特点相融合。” 山本如是说。
▲“阈”空间
板桥住宅区的设计，完美体现了山本理显对“阈”空间的理解。传统的住宅区，私人空间与公共空间往往截然分开：门内是家，门外是街道。但在板桥，“Shiki”平台创造了一个中间地带——它既不是完全私密的室内，也不是完全公共的街道。它属于居住者，却又邀请邻居共享；它可以被私人使用，却又保持着对社区的开放性。
这种设计让居住其中的人，即使独居也不会感到与世隔绝。正如普利兹克奖评委会所言，山本的建筑“让公共和私人层面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人们有了更多自然而然地相遇的契机”。
结语
从天津到苏黎世，从横滨到城南，山本理显的建筑始终在做同一件事：为日常生活中那些不经意的相遇留出余地。
天津图书馆的“街道”上，读者在错落的平台间偶然对视；苏黎世机场的天鹅绒凹室里，出差者在航班间隙与同事短暂相聚；板桥住宅区的“Shiki”平台上，孩子在玩耍，老人在休憩，邻居在闲聊。这些平凡的瞬间，正是山本所说的 “让生命从平静走向辉煌” 的时刻。
他的“阈”空间哲学，看似在讨论建筑学中的边界处理，实则关乎我们对城市生活的根本理解：公共与私密并非截然对立，专业与日常可以温柔共存，陌生人之间依然保有相互看见的可能。
在这个日益强调隐私、边界和个性化的时代，山本的提醒显得尤为珍贵：我们仍可以在尊重每个人自由的前提下，共享同一个空间，如同一个小共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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