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与设计 - 一座桥的记忆：惠州古桥微馆

在混凝土墙体上，我们营造了多种窗洞形式，来源于田野调研中围屋墙体常见的葫芦形、圆扇形、三角形等开洞类型。并且，我们将调研中从废弃房屋收集的一块葫芦形石块作为展品之一，置于一层展厅，作为“材料证据”与“地方痕迹”的直接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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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

继浙江龙游“瀫石光·艺术生态走廊”的“岩上亭”作品之后，再次受邀参与风语筑组织的城市策展项目“环两山建筑艺术计划”，在惠州218公里最美旅游公路上，选择苏东坡“人生赏心十六乐事”的一件乐事为主题，联合艺术家进行空间装置创作，并将咖啡茶饮等轻业态融入其间。前期随帮帮（环两山建筑艺术计划总策划）进行现场踏访后，我们分选到麻榨镇十三坝桥旁边的竹林作为项目位置。

▲项目整体鸟瞰© 朱雨蒙

▲坝桥© 朱雨蒙

▲以板凳桥为灵感的架高栈道© 朱雨蒙

最初从照片中看到十三坝桥，并未产生强烈直观感受，而当亲临现场，从丛竹林穿行而入，十三个石坝墩沿河道展开、序列分明的阵势立刻显现：每两根坝墩之间，以榫卯式的镶嵌关系嵌入三根被岁月踏磨光滑的青石条板。站在桥侧，开始不断追问：当年的工匠为何采用这样的构造逻辑？这些尺度与形式背后对应的是怎样的材料条件与施工手段？又有多少行人在此往返，才将石板磨出如此温润的表面？

▲项目远观© 朱雨蒙

这些疑问提醒我们：如此靠近一种特有的在地路桥遗迹，应该要做什么样的动作？带着这些思考，需要在其附近做出何种恰当的空间回应，才能同时回应政府的需求、业主的需求？并让建筑师在价值与方法上更觉自洽？团队首先做的第一个工作并不是开展设计，而是踏访当地的造桥历史，以田野调查的方式追溯前工业时代的地方知识与造桥匠艺。

▲展馆外观© 韩大王

田野考证

通过查找地方志与实地踏访，了解到惠州地区存在两类主要的民间造桥工艺。其一为坝桥，即十三坝桥这一类型：其坝墩座迎向上游呈梭尖形，首部微微翘起，形似水面挺出的鹅胸，因此当地亦称“鹅胸”桥。此类桥多出现于河道与堤岸高差不大的地段，桥身相对低矮，也常被理解为“矮桥”。在查找资料过程中，发现苏东坡主政惠州时为了便利大家而筹资、主持修建了一座“浮桥”，数十艘船呈一字阵列浮放于水面，在彼此相邻的船上架设桥面，据称也是“坝桥-鹅胸”的形态原型，此次风语筑策划了一条线索“东坡乐事”，须在一定方式上与苏东坡形成关联，从这个角度思考，在设计中充分考虑“坝桥”之空间形态，也就与苏东坡产生了强关联。

▲惠州古桥调研分布图© 罗宇杰工作室

▲龙门县麻榨镇河东村十三坝桥© 曹玉涛 / 罗宇杰 / 洪轮

其二为高桥，当地又称“板凳桥”。其常见的场地条件为：两端堤岸显著高于河道，且河道相对较窄。为跨越高差兼形成稳定受力，当地工匠雕凿出特别长、细的石柱（截面边长尺寸约为18公分），并使其如同“板凳”结构般“向下且向外撑开”，以获得更好的支撑与抗倾覆能力，由此得名。

▲两种桥梁构造分析© 罗宇杰工作室

▲“板凳桥” © 洪轮

坝桥体系因河道宽窄变化而呈现出不同的坝墩数量。以十三坝桥所在大陂水河段为例，上下游及其分支可见八坝桥、五坝桥、四坝桥等多种数量形式：石板长度相对恒定，而跨越宽度变化，使“坝数”成为一种因地而生的构造结果。坝桥还常见于当地传统围屋入口。围屋外围往往设置水系，在入口处需架设过水小桥，常以坝桥制式完成。在调研围屋坝桥的过程中自然走访了多处围屋，并发现一类极具地方性的建造特征：围屋墙体上常出现葫芦形窗洞，以及半圆形、三角形等窗洞形式。这些并非刻意的装饰，而更像是“在地施工与生活经验”留下的可读痕迹，也成为后来设计参照的重要来源。

▲龙门县永汉镇鹤湖村鹤湖围窗洞© 洪轮

在板凳桥的踏访中，我们更直接地感受到当地石作匠艺的成熟：细长石柱上仍能雕凿复杂卯口，纵横叠梁穿卯卡孔，构造简洁而清晰有力。与之相呼应的，是当地民居中普遍存在的精妙石窗、石框、石锁、石槛等细部。由此不难理解，能够建造出如此精巧的榫卯石桥，背后必然依托一套长期积累的石作体系与工匠知识。

▲坝桥与板凳桥的组合© 曹玉涛

对我们而言，这一阶段看似是在为设计寻找依据，实际也产生了一个重要的伴生结果：通过学习与记录，我们进一步理解了一系列独特的石作技艺如何在地方环境中被组织、被传承、并最终沉淀为可见的构造语言。

▲坝桥© 朱雨蒙

▲乡村日常© 朱雨蒙

引出设计之目的

在逐一查找桥名与地点，并进行实地踏访的过程中，我们意识到惠州地区类似桥梁数量之多远超预期。它们曾是农耕时代最重要的生产与生活通行路径，却在城市化与交通系统更新之后逐步被边缘化。作为仍然无声矗立的民间基础设施，它们既值得被记录，也值得被言说。

▲远景© 朱雨蒙

▲由河道看展馆© 朱雨蒙

▲坝桥© 朱雨蒙

因此，我们在十三坝桥端尾的丛竹林中为项目预设了一项明确功能：为惠州地区这些逐渐被遗忘的民间之桥建立一个小型博物馆——“古桥微馆”。展馆须具备两部分基本功能：“展厅空间”及其“辅助空间”，此次“环两山-东坡乐事”的策划中须将“茶、咖”以及“卫生间”等基本的功能植入进项目，这与“古桥微馆”的“辅助功能”是完全匹配的，从功能设置的被动性来说实现了运营之初的功能策划；从主动性上来说，这又非常贴合一个博物馆的基本辅助功能，可谓一举两得。

▲展馆须具备两部分基本功能：“展厅空间”及其“辅助空间” © 朱雨蒙

▲楼梯© 朱雨蒙

▲展览与观景空间© 朱雨蒙

▲室内视角© 朱雨蒙

我还邀请了广东地区的版画艺术家刘庆元老师，希望他带领团队，以我们调研到的分布于惠州各地的石桥为主题，进行艺术性的记录与创作，并以其作品作为“微馆”的展品。展览主题由刘老师拟名为“乡下的桥”，在此意义上，刘庆元老师与我也在一定程度上共同承担了策展的工作：以建筑搭建叙事的容器，以艺术呈现作为发声的媒介。

▲入口© 韩大王

▲“乡下的桥”展览 © 朱雨蒙

▲室内视角© 韩大王

▲“乡下的桥”展览 © 朱雨蒙

设计的基本动作

古桥微馆在空间上需要达成几个目标：

第一，满足到访游客的基础服务需求，包括饮水、如厕与休憩。因此，小展馆内设置咖啡与饮品水吧，配置卫生间与洗手池，并组织室内外座椅系统。

第二，作为十三坝桥的邻近空间装置，它应当强化观桥体验。为此，我们在高程上营造一条较高的栈道，使人能够登高眺望坝桥与河道，从更宏观的视角理解坝桥的序列。

▲外观© 朱雨蒙

▲架高栈道© 朱雨蒙

▲以板凳桥为灵感的架高栈道© 朱雨蒙

第三，我们希望在坝桥旁不仅表达“坝桥-鹅胸-高桥”，也能同时提示当地“高桥（板凳桥）”的另一套造桥体系。1）有室内的建筑体-表意“鹅胸-坝桥”：以“坝墩—石板”之间极具榫卡感的关系为起意，将其抽象提炼为空间中的梭形混凝土体，榫卡其间的，则是一个木构架设的通道体。通道尽端设置座位，为观看十三坝全貌的最佳点，梭形混凝土体分为上下两层：底层设置卫生间与洗手池，服务不进入展厅仍需如厕的游客，并组织入口与部分展览，同时通过内部楼梯连接二层；二层设置展览与水吧台，为需要饮品与简食的游客提供服务，二层亦设置出入口，外部直接连接长栈道。

▲以板凳桥为灵感的架高栈道© 朱雨蒙

2）无室内的构架建造-表意“板凳-高桥”：栈道依据“板凳桥”的建造制式，以钢筋混凝土浇筑方式营造“卯柱与榫梁”，柱与梁完全参照“板凳”桥的构造逻辑，空间截面呈细等腰梯形，获得更稳固的结构力学关系。

▲坝桥© 朱雨蒙

▲日常使用场景© 朱雨蒙

关于细节

“板凳桥”栈道笔直绵长的设置，在丛竹闪透其间，这一长长的栈道，也是在呼应矮桥及高桥造桥的兼有的“一”字空间样态，使行走过程成为一种与桥体并置的观看方式。栈道上铺设木板并刻意强化板缝间隙，这是对鹅胸桥与板凳桥共同特征的回应——两类桥的桥面石板均存在一定宽度的间隙，这一方面源于施工与使用的便利，另一方面也形成了有趣的视线与光线关系。

▲以板凳桥为灵感的架高栈道© 朱雨蒙

▲混凝土榫卯结构© 朱雨蒙

▲竹林视角© 朱雨蒙

▲细部© 韩大王

浇筑板凳高桥式柱梁所使用的钢制模具，在工程结束后被改造成室外景观落水槽，使洗手池的水可顺着引架逐级排出；考虑到安装与耐久风险，现场多浇筑出的两根混凝土长梁则被置于临水区域，转化为一条长座凳，成为场地中的公共停留点。

▲室外景观落水槽© 韩大王

在景观场地的设计与施工中，一直秉持尽可能保留现有场地内的丛竹林，一方面希望建造物尊重场地；另一方面也契合“东坡十六乐事”之“微雨‘竹’窗..”的主题，这也是总策划团队一开始为十三坝项目设定的要点之一。

后记

我们处于一个空间、物质与信息高度冗余的时代。当“营造”再次发生时，真正需要被追问的也许是：我们究竟应该营造什么，又以何种方式营造。

▲夜景鸟瞰© 朱雨蒙

▲夜景© 朱雨蒙

▲高架桥夜景© 朱雨蒙

▲夜景© 朱雨蒙

以十三坝为例，大湾区的城市化发展快速且显著，但在这种蔓延的背后，也存在数量庞大、正在被忽视的农耕文明聚落：这里有优美的自然景色，也沉淀着值得理解、值得传承与被讲述的工匠技艺。我们希望借由这个小小的古桥微馆，为这些仍在场、却逐渐失语的民间桥梁提供一个被看见、被记录、被再理解的机会，也让到访者在行走与停留之间，获得并唤起一段与地方历史相连接的经验及记忆。

一座桥的记忆｜惠州古桥微馆

项目图纸与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