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完毕,待文森特·范·杜伊森(Vincent Van Duysen)送我们离开他位于比利时安特卫普(Antwerp)市中心的三层宅邸,团队一行人长出一口气,不约而同地想要找个地方歇脚——这并非一次压力十足的工作,正相反地,整个下午,范·杜伊森独自一人和我们分享着整幢空间,阳光穿过漫墙的紫藤,沿着客厅近五米高的长窗倾泻而入,在米白色亚麻布帘与骨白色粗粝墙面之间漫漶,使时光淌得格外悠长缓慢。一切都宁静极了。
让我们几乎招架不来的,是今年 64 岁的范·杜伊森的头脑。他在英语、法语、荷兰语、意大利语间自如切换,语速极快,不抢不慌,密集的信息点一个接着一个,对屋子里、脑海中的每一处灵感都了然于心。但凡提及某本书,他总能在不出十秒内,于摆放在客厅中央马里奥·贝里尼(Mario Bellini)黑色模块柜上的数百本藏书中精准地定位它们,一边情绪昂扬地翻开讲解,一边兴奋地提起某城市某场与之相关的展览一定不容我们错过。
范·杜伊森独自一人和我们分享着整幢空间。
比起一位高端私宅、酒店和商业空间项目遍布全球的顶尖设计师,整个下午的范·杜伊森更像是家中那位博闻广识的叔叔——言语里没有一句高深的建筑术语或虚无的艺术理论,滔滔不绝的,全是他对美和生命本身漫溢而出的热忱。当他望向家中那些来自斯特林·鲁比(Sterling Ruby)、托马斯·豪斯阿戈(Thomas Houseago)、南·戈尔丁(Nan Goldin)的藏品,眼神里比骄傲更多的,是真切而温柔的珍惜,以及能与之共处一室的幸运。“艺术绝不是为了美化室内空间而存在,”他像是喃喃自语道,“它们总是能恰好地唤起我的情感、平复我的情绪。能让空间中充满来自工匠、创作者、艺术家的人性光辉——这实在太美妙了。”
更特别的,是他如何以同样乃至更为细腻的目光打量那些构成这个空间的光线、石块与木材。他的目光追随每一缕光被空间所雕刻出的独特形态——长走廊尽头的光,小开口透入的光,将人轻轻包裹的漫射柔光——在那种凝视之中,永恒的材质与瞬息的光影同时栖息、彼此成全,每一种细微的情绪都被精心照料和落实。
“每天一瓶红酒!”当我们问到他总是神采奕奕的秘诀,前一天刚刚完成了近十小时线上会议的范·杜伊森抱起怀中的爱犬——整个现场,或许只有这三只腊肠犬的能量足以和他本人比肩——和我们打趣。


有关他的腊肠犬:范·杜伊森向我们展示他收藏的一本有关毕加索和他的爱犬朗普(Lump)的画册。从装饰物到书籍,范·杜伊森喜欢研究和收藏有关腊肠犬的一切。他兴奋地告诉我们,安迪·沃霍尔、玛丽莲·梦露、大卫·霍克尼、毕加索都是历史上著名的腊肠犬主人。

2016 年,范·杜伊森受命出任 Molteni&C 创意总监,成为这家意大利老牌家具品牌有史以来首位执掌此职的非意籍设计师。过去几年来,你也或许曾在 Serax、Fantini、Kvadrat、B&B Italia、Zara Home 等品牌的联名作品中见过他作为联名家具设计师的署名。然而,作为一名以豪华私宅为核心作品的建筑师与设计师,范·杜伊森深知,比起那些频繁以大体量商业项目立名的同行,真正承载他对光线、比例与生活方式之理解的,从来都是更私密的场所——而没有什么地方,比自己的居所更能成为这种讲述的载体。
“我将自己的工作视为一场持续的演变,而非一系列断裂。它始终有一条贯穿的线索——对纯粹的追寻,对真实的渴望,对事物核心的追逐——但表达它的方式正随着时间而不断成熟。”
也就是说,在推开这座 17 世纪联排小楼的黑色大门之前,我们早已通过此前的报道对它的美有所预期,甚至刻意蓄积着某种心理防备,准备承接一场强烈的视觉震撼。然而它的语言,从相反的方向悄然渗入——不以冲击抵达,而以渗透降临。没有强烈的主张,也不作任何突出的声明;在质地肌理、色泽光彩、体量虚实、比例结构皆温润有序地缓缓舒展的空间里,它邀请你的目光自由游走,允许你的精神轻盈松绑。随着木料本身的气息与阳光特有的暖意在空气中悄悄发酵,脚踩实木地板时传来的沉稳回响,光线穿过立面开口在地面投落的明暗分野——在这个初次造访的“陌生人”的家里,五官感受到一种确切的宾至如归,一种被建筑本身温柔接纳、庇护的踏实。这是一个进深充裕、尺度从容的空间——11 米的展开,10 米的宽度——却因材质深浅的细微推移而毫不空洞。

客厅和二层的角度:实木的纹理、石材的肌理、织物的褶皱,处处是邀请触摸的细节,是让目光得以从容驻留而非欣赏滑过的锚点。珍贵的收藏与扎实的天然材质并置,光线被审慎地引入:它不漫溢,不强硬,只是令整个空间明朗、澄澈,在重量与通透之间找到一种罕见的平衡。
整个空间似乎是无声地提示着一个早已被我们遗忘的道理:在建筑成为一门学科、一种艺术之前,家之为家——字形里早已藏好了答案:外有轮廓,内有生命——在于它是一个将你容纳其中的形状;它应允许你与自己,与爱宠,与爱人,与那些漫长而不必交代去处的时光,自在地待在一起。
换句话说,任何试图将范·杜伊森的风格与刚硬冰冷、家徒四壁的先锋极简主义相连接的评论都将在此迅速粉碎。当然,范·杜伊森本人早已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说法,他既不意外,也不以为忤。“我的审美中的确存在一个剥去一切多余之物、逐步抵达纯粹的过程,”他说,“只不过‘纯粹’在我看来绝不应该是一个冷漠或抽象的概念。去繁从简的算式走到最后,我希望留下的不是冰冷的理性,而是灵魂——每一道纹路里的灵魂,木头在经年累月的使用中慢慢生发出的包浆里的灵魂。”

“对我而言,本质主义意味着摒弃繁杂,直抵核心。而对一处居所来说,当剔除冗杂,我们便能触及那些我认为生活最本质的东西:饮食、睡眠、交谈。尤其考虑到我的大多数客户都非常忙碌,所以当他们走进空间的那一刻,能够立刻被舒适与安宁包围,被一种贯穿整个空间的宁静氛围所接纳,这是非常重要的。”
说话间,范·杜伊森的目光落向壁炉前的会谈区,似乎在几把英式古典扶手椅、一对来自艾尔·德·拉努(Eyre de Lanux)的椅子、何塞·扎尼内·卡尔达斯(José Zanine Caldas)的边几、正中央那张多少致敬着美国极简主义艺术家卡尔·安德烈(Carl Andre)的橡木桌中挑选着一处落座的地方,他最终摆摆手,讲到近来的腰痛,提议我们到花园中边走边聊。
每天一瓶红酒的调侃归调侃,生活中的范·杜伊森是拉丁谚语“健全的精神寓于健全的身体”(mens sana in corpore sano)的忠诚践行者。他真正的秘诀是几乎天天不落的健身房锻炼、与事务所年轻人的密切往来、每天清晨二十分钟的超觉冥想(Transcendental Meditation)、定期的控糖计划和排毒假期,当然,还有去他位于葡萄牙梅利德斯(Melides)的 Casa M 寓所彻底避世休整。他说,只有在偶尔膝盖疼、背疼的时候,才会想起年龄这个在他看来毫不重要的数字。

和他的空间审美相类似的,范·杜伊森喜欢纯粹的、简单的穿着,欣赏做工精致、充满质感和细节的设计,拒绝一切聚酯纤维材质的服装。他将 Martin Margiela 列为自己所最欣赏的设计师,在他的衣橱中,我们还可以看到 Prada 的西装和基础款、Loro Piana 的羊绒衫、James Perse 的休闲运动装、Church's 的鞋子、Bottega Veneta 或 Hermès 的手袋、Rimowa 的旅行箱等等。
“但随着年龄增长,见识过的东西越来越多,你是否还会有被事物震撼的体验?想要‘取悦’或打动你是否变得更难了?” 借着这里的话头,我向范·杜伊森发问。
这不是我第一次向已然功成名就的创作者抛出这个问题,却是第一次收获如此斩钉截铁的拒绝:“‘唉,没意思,什么都见过了!’——我完全不是那样的人!我对生活只有无尽的感激和饱满的觉知。我知道当很多人到了我这个年纪,都会觉得自己有足够多的好作品,也是时候停下来了,但创作本身对我而言就是真正的驱动力。我讨厌重复,讨厌那种已经知道答案会是什么的感觉。我依然想让自己、让客户、让这个世界感到意外。我醒来、入睡,只为一件事——能够创造,能够尽可能地启发这个世界,就像这个世界启发我一样。”


藏在范·杜伊森的丰富藏书中的,还有影响了他美学塑造的前辈密斯·凡·德·罗(Mies Van Der Rohe)、路易斯·巴拉甘(Luis Barragán)、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路易斯·康(Louis Kahn)、彼得·卒姆托(Peter Zumthor)、让-米歇尔·弗兰克(Jean-Michel Frank)、汉斯·范·德·兰(Hans van der Laan)等人的作品集。
“入行四十年后还在如此频繁地带来住宅项目的建筑师其实并不多,因为大家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深入别人的私人生活是一项非常耗费心力的工作。你要花大量时间倾听、反复沟通,将所有的专业知识与理解整合在一起,才能确保这栋房子真正是为这个人量身定制的。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范·杜伊森曾说他将建筑视为一项致力于人类福祉的志业,而身处这个几乎有着神奇疗愈能力的空间,我丝毫无法质疑这种决心——“想要更好地为人设计,就要认识更多的人。而年龄渐长、遇到更多的人和事只会让我的作品在复杂性上愈发丰富,自然而然生长出来那种以人为本的温度。”
实际上,这种致力于通过空间建造改善人们生活的志业以及为此蓄积的根基,早在范·杜伊森的求学时代乃至更早便已埋下伏笔。从宏观到微观,从结构到器物,他很早便清楚,自己需要成为“整体艺术”(Gesamtkunstwerk)的践行者:不是作为一种方法论的自觉,而是作为一种信念的必然。

在阅览室的书桌旁,是更多的摆件、收藏品及一支刚刚燃过的 Byredo的Cotton Poplin蜡烛。
沿楼梯上至二层,进门时那种充沛而朗阔的光感倏然收敛,迎面而来的是一种近乎沉郁的深炭色——那是自然界中湿地、泥炭与焦木才有的颜色。光线在这里收敛,空间的气氛瞬间内转,恰好引导起更为私人的时光。

我们在阅览室的深色天鹅绒沙发里陷下去,对着罗伯特·梅普尔索普(Robert Mapplethorpe)与迪尔克·布雷克曼(Dirk Braeckman)的黑白摄影作品,对话也跟着慢了下来,向时光更深处探去。
1962 年,范·杜伊森在比利时一座河畔小城出生。11 岁起,他便开始了长达八年的寄宿学校生活:周一到周五,他接受严谨的拉丁文、希腊文古典教育;周末,他回到父母在乡下的农舍,骑车、喂马、跟农家的孩子一起坐拖拉机,大一点了就去俱乐部听新浪潮音乐。回头看,前者为他留下一种终身受用的自律与自省,也让他很早便得以在古罗马的结构与希腊的建筑原型中不自觉地习得了对比例与光影近乎本能的感知——“比例是另一个根本性的维度。我对尺度以及体量之间的关系极为敏感。好的比例中存在着某种近乎原型的力量——它创造出一种熟悉感,一种超越时间的感觉。” 当今天谈起作品中的比例,范·杜伊森自然地回忆起年少时父母带他的游历。而至于那些在田野间消磨的周末,则为了他留下对自然、对人、对生命本身天然的亲近和敏锐;如今,他依然喜欢抽时间探访摩洛哥和希腊的小镇,或是去看阿特拉斯山脉间(Atlas Mountains)那些由黏土建造的房屋,它们高度忠诚于实在的地理与功能需求,时刻提醒范·杜伊森返回建筑的本真。
到了18岁,从小就对唱歌、芭蕾舞、绘画、摄影统统展露出兴趣却尚未对职业生涯有何定见的范·杜伊森在父母的一位艺术家朋友的建议下进入了兼收并蓄、广有涉猎的建筑专业。
在位于根特的圣卢卡斯学院(现为卢卡艺术学院的一部分),范·杜伊森赶上了后现代主义(Postmodernism)最鼎盛的年代,他如饥似渴地吸收了丰富的原型知识与再造灵感;毕业后,他带着对意大利由来已久的迷恋来到孟菲斯派(Memphis)风潮正劲的米兰,在作为其创始成员之一的阿尔多·西比克(Aldo Cibic)的工作室实习,一边见识材料和色彩的丰富表现力,一边帮助西比克打造出一系列讲究轻简、回归基础的家具标准系列(Standard Collection)——正是在这一过程中,范·杜伊森发掘了自己对纯粹性的热爱,他也同时意识到,想要实现空间的纯粹,单单打造外在的那个混凝土盒子还远远不够。
于是,待他在九十年代初回国后,范·杜伊森没有立刻开张执业,而是选择到有着古典训练背景的装饰师让-雅克·埃尔维(Jean-Jacques Hervy)那里继续学习,并接着师从被他后来誉作“比利时的安德烈·普特曼(Andree Putman)” 的让·德·默尔德(Jean De Meulder),专注学习室内设计:“在真正开始之前,我想更深入地了解室内,真正走进人们的生活。我希望理解人们如何使用他们的家,他们的需求是什么,以及我如何将这些转化为一种建筑语言。我意识到室内设计绝非仅仅是摆放一堆物品或家具那么简单。让方案具有逻辑性,并在物体、空间与留白之间创造和谐,这本身就是一道难题。”

从顶层阁楼的小窗向外观望,安特卫普大教堂(Cathedral of Our Lady)的哥特式尖顶近在咫尺。尽管居所处在市中心,范·杜伊森说,如今的他更喜欢在家和书、和狗、和爱人共同消磨一个下午,像是一个现代的隐士。
出于这个关键节点上的选择,时至今日,范·杜伊森已是同辈建筑师中为数不多的、能将一整个购物中心到一副餐具一手包办的创作者。从他 30 岁时在安特卫普完成的第一座住宅开始,到他如今正兴奋地推进着的、尚需保密的酒店项目,范·杜伊森都可以骄傲地说,自己的风格印记无论在何时何处都清晰可辨。就在前几天,他背靠背的两场会议分别是关于一栋几十层高楼的整体规划和一枚门把手的具体选择。“我不想在不构想内部所有细节的情况下开始进行建造。” 范·杜伊森重申,再次指向他的使命与愿景。

访谈接近尾声,我们一同登上顶层的阁楼。范·杜伊森的目光穿过十七世纪留存至今的木梁结构,向北侧窗外的教堂尖顶远眺。面对这座如今已成为他全球奔波间隙得以栖身一半时光的城市,他语气里有一丝留恋,却又掩不住对下一程的跃跃欲试。
接下来,在葡萄牙短暂歇脚后,四月中旬,他将动身前往米兰设计周。恰逢与 Molteni&C 合作十周年的庆典,双方已经续签了下一个五年的协议;而与此同时,Flos、B&B Italia、KOYORI、Zanotta、KETTAL⋯⋯至少有五个品牌的合作项目也将同时发生,标志着范·杜伊森的档案与传承在以持续惊人的速度与能量生长,如同他所热爱的自然——慷慨,充沛,生生不息。
文章来源:伊周Fantastic 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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