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智利建筑师斯米尔扬·拉迪奇·克拉克(Smiljan Radić Clarke)获得普利兹克奖。评审团直言其作品特质:“用文字描述其建筑作品的特质极具挑战性,因其作品触及的体验维度虽触手可及却难以言表,例如对时间的感知:既清晰可辨又概念抽象。”结合访谈、策展文献、建筑与雕塑实践,解码其创作语言中那些“难以言表”的艺术基因。
> 玛赛拉雕塑作品《Campana》,2005
移民背景、威尼斯求学经历与智利地理环境,共同塑造了拉迪奇独特的时空观。他的妻子是雕塑家玛赛拉·科雷亚(Marcela Correa),夫妻二人通过长期的深度协作,共同消解了建筑与艺术的边界,将其转化为一种自然与人造、脆弱与新生共生的环境艺术,其特殊性在当下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脆弱的辩证

> 第 22 届智利建筑双年展装置“水袋”
拉迪奇高度重视建筑的“脆弱性”。授奖词中提到,“他的作品始终处于不确定性、物质实验与文化记忆的交汇点,看似临时搭建、摇摇欲坠,却呈现出严谨且暗含欢愉的庇护所特质”。这种“脆弱”不仅关乎形态,更是一种在消亡边缘寻找转化可能的生存方式。面对动荡与冲突,他曾引用智利诗人尼卡诺尔·帕拉(Nicanor Parra)的诗句:“天空正在崩塌……大地本身似乎也在开裂”,视建筑为一种积极行动 — 通过创造具体的现实,对抗虚无。

> 拉迪奇为Alexander McQueen设计的秀场《伦敦天空气泡》,2021
这种脆弱性背后 ,是生命在“承受磨难 ”(Tormented)与“诞生”之间的张力。拉迪奇在为玛赛拉展览撰写的《自然合成》(Natural Synthetic)中阐明:“雕塑材料所采用的废弃物或虫蛀木头并非垃圾,而是生命的见证。”建筑之于他,不再仅是功能容器,更是孕育新生的“母体”。在2021年McQueen伦敦秀场,设置的气膜构筑物捕捉了气泡从天台升腾、破裂前的瞬时形态,以此宣告品牌的回归;2014年蛇形画廊展亭,在花园中置入的环形壳体则引导观者游移于内外,隐喻生命的破壳而出。这些由“物—人—事件—建筑—环境”构成的临时共同体,正是拉迪奇所构建的新生“庇护所”。
艺术的互文
深受多位艺术家的影响,拉迪奇构建了一套超越造型词汇的感官表达体系,将其环境观高度“编码”于空间逻辑之中。
“沉重”的天使

> 蛇形画廊,2014
拉迪奇多次提及乔托(Giotto)笔下的“总是覆盖着灰尘的天使”、埃米利奥·维多瓦(Emilio Vedova)的“焦虑不安的天使”、保罗·克利(Paul Klee)的“伟大的天使”。这些“天使”形象有别于传统意义上的轻盈与神圣,而是尘土飞扬、线条纠缠、神态紧绷的形态,成为表达对生存环境反叛的抽象形式媒介。这些“天使”的沉重形象与处在充满矛盾的、生成与崩溃过程中的关系,影响了拉迪奇和玛赛拉的创作。2014年蛇形画廊展亭中,拉迪奇借用维多瓦的“天使”隐喻街头拉车的拾荒者,视救赎与希望暗藏在日常与磨难中。二人从中汲取了超越具象表现的手法,以近乎贫穷艺术(Arte Povera)的方式创作 — 拒绝粉饰,追求剥离后的真实,转译着人类经验的复杂性。他们用旧铁皮、棉被等废弃日用材料、原始石材,重组成具有母体意象的空间(《藏在鱼肚中的男孩》、卡沃内罗宅邸),塑造崩倒和新生之间转换的瞬间。
线条的速度
> 拉迪奇“直角诗之家”
拉迪奇从特里斯坦·科比埃(Tristan Corbière)的素描中汲取了关于“速度”的灵感:他认为“纯粹线条”(The rarefied line)的速度取决于其形状所悬挂的空气量。科比埃那些穿过虚空的疾速线条,营造出一种空气遗留在原地的质感。从玛赛拉的线条系列创作来看,智利山楂木纤维向四面八方延伸,纠缠在自身的褶皱中,寻找着一条无形而变幻莫测的边界。拉迪奇在《直角诗之家》、蛇形画廊中,设置了灯带、玛赛拉线性雕塑等线性语言,巧妙地在空间中操控不同节奏的“线”,在建筑中构建多重时空关系,让空间中不可见的、始终流动的时间变得可感知。
物性的诗学
在建筑设计中,拉迪奇往往不是从逻辑推导出发,而是遵循物质的物理感(重力、粗糙度、压力),寻找永恒与临时、坚固与脆弱之间的连接点。其材料语言具有两个核心维度:“沉重”之物与记忆之物。
“沉重”之物:重力的诗学
他设计的建筑在物理量感上具有明显的矛盾性,不以传统的审美愉悦为首要目标,而是着力呈现物质与形体中蕴含生命力的“阻力”。他们将采自本地采石场、重达数吨的巨型花岗岩,转化为支撑混凝土楼板或界定空间的结构构件;故意保留或强化形体之间的缝隙,以强化厚重感与轻盈结构之间的张力,如蛇形画廊、维克酒庄。通过巨物的物理尺度、视觉上的悬浮感、材质的原始质性、捆绑束缚的形态塑造,制造紧张不安的氛围。对他而言,“物质在执着地诉说着重量,并与环绕的干燥空气对话”。
“残缺”之物:时间的皱褶

> 煤炭人小屋
如果说重力界定了物理存在,那么材料则深植于对记忆的理解。拉迪奇与玛赛拉擅长通过重组日常旧物,构建出一种多维的时间感知 — 这既包含物质本身的自然与地质演变,也映射出生命消逝的季节性节律。帕特里西奥(Patricio Mardones)在《关于死亡重量的笔记》中,详尽罗列了拉迪奇和玛赛拉使用的“被标记过的铁皮、河流卵石、腐败的枝干、翻倒的油桶、塞满毛线的旧床垫”等物件。这些原本散落在智利家庭后院的日常生活废弃物,被他们凭直觉如“孩童在沙滩上拼接树枝与石头”般重组。通过选择、并置具有永恒与脆弱、肃穆与欢愉、柔软与伤痛等异质特征的材料与文化符号,他们揭示生命的残酷性,并在熟悉感与异样感之间制造出张力(如NAVE艺术中心的屋顶马戏团帐篷)。
边界的消融
> 拉迪奇“直角诗之家”
拉迪奇与玛赛拉的深度协作,消融了建筑师与艺术家的职业边界。在学者阿尔贝托·萨托看来,玛赛拉创作的“粗粝物质”是拉迪奇对抗过度设计、消解现代精致感的“武器”。一方面,玛赛拉的雕塑不再是建筑的附庸、装饰或孤立的符号,而是建构叙事的角色和时空的媒介。在《直角诗之家》中,拉迪奇引入玛赛拉的两件雕塑,巧妙地将勒·柯布西耶绘画中的“云”与“女人”从平面转化为三维隐喻;雕塑的线性语言在空间中的变化,驱动着行进与观看的运动序列。另一方面,雕塑《藏在鱼腹中的男孩》为《直角诗之家》的环境关系提供设计原型。建筑也不再是艺术存放的器皿、画布或展台,而是与艺术形成共生的系统。艺术的基因也让拉迪奇形成了独特的工作方法:在处理复杂形态时,他常借由别针、报纸或胶带进行反复的折叠与拼接。这种基于手工直觉而非程序推演的过程,确保了建筑最终能保留最原始、最直接的物质触感。

> 藏在鱼腹中的男孩
结语

> 比奥比奥大区剧院
拉迪奇的空间实践是在艺术的基因上生长的,这让他的作品超越传统建筑学边界,重新书写着建造的本质。正如评审团所言,拉迪奇的建筑是需要身体介入的“物质性在场”(Tangible Presence)。在这个虚拟化加速的时代,他始终保持对物性的敏感、对本能的珍视、对日常生活的深思,建造着空间的“脆弱性”,这不仅是拉迪奇的个人语言,更是当下世界关于建筑与生命关系最深刻的启示:回归物质、回归重力、回归真实,从“磨难”中获得生命的力量。
文章来源:艺术设计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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