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什么？或许每个人的脑海中都有自己独特的构思，而住宅便是 “家” 最直接的物质载体。作为最普遍、最贴近日常生活的建筑类型，住宅与使用者展开着最直接的对话，是社会生活的微观缩影，也是建筑学与日常之间的桥梁 —— 它承载着每个人对家最真切的期盼与想象，人们往往可以从家中有限的空间里获得最直接的幸福感与愉悦感；同时，住宅也反映着时代的审美、技术和价值取向的变化 —— 自 1949 年以来的 77 年间，中国住宅历经六次迭代：从以解决“有房住”为核心的一代，发展到强调功能分区与私密性的二代；再至借助电梯实现垂直交通与社区配套完善的三代，关注垂直生态社区的四代，以及强调技术创新与智慧服务的五代；而在理论层面，住宅设计也常被视为检验与实践新理念的重要场域。
然而，过去房地产市场更多关注房价与空间利用率，这种物质导向与当下人们对家所包含的情感价值、个性化表达的追求形成了鲜明反差；与此同时，作为一种大众化产品，住宅在国内常被认为难以充分运用建筑学理论 —— 这在业内几乎成了共识。 无论从开发模式遵循的商业逻辑，还是从设计实践追求的最高效率，住宅设计在大规模开发时期一直处于微妙境地。 经历过房地产繁荣的许多建筑师过去往往更青睐于设计大型公共建筑，因为它们提供了更大的创作空间；相比之下，住宅设计多显得局限且受制约。然而我们不得不承认，想要把一个住宅设计好并不容易，一个能设计好大型公共建筑的设计师在面对一个小型住宅时，或许也会显得束手无策。
北京百万庄住宅区 / 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张开济）© 北京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委员会
深圳南头古城鸟瞰图 © URBANUS
成都麓湖黑石岛 / line+ 建筑事务所 © Arch-Exist
深圳前海珑湾国际人才公寓 / Foster + Partners © Nigel Young
不知不觉中，人们开始自发地去寻找契合自己的设计师，或自学家装设计，打造更符合自身需求的居所；与此同时，人口结构和居住观念的变化也迫使开发商调整策略，千篇一律的商品房已不能满足住户的多样化需求，而国家也顺应变化出台了关于居住空间的相关新政策，包括：鼓励住房产品多样化与长租公寓发展、推进共有产权和保障性住房建设、加强老旧小区改造并提升居住环境标准，以及在城市更新中引入更多社区配套与公共空间设计指导……这些政策又反过来催生了多样化的住房需求和住房开发模式，由此也为住宅设计领域带来了更多的可能性。
深圳水围人才公寓 / DOFFICE © 王晓勇
上海阡集创社区 / 高目建筑 © 叶建源
本次对谈中，察社办公室的主持建筑师成直与 ArchDaily 分享了他作为建筑师在多年住宅设计，尤其是宅基地翻建项目中的关注点、在实践中的体悟与摸索出的经验、对住宅设计的思考以及对 “家” 与 “归宿” 的理解 —— 成直团队的大部分住宅作品都是农村宅基地翻建，宅基地是中国上世纪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承载着无数农村家庭的居住记忆与生活轨迹。过去几十年间，大量人口为追求职业发展与现代生活迁入城市。近年来，随着乡村振兴推进、新兴产业在乡村兴起、移动办公的推广以及城市生活成本上升，越来越多人选择重新返乡，当然，家庭因素也是绕不开的重要原因之一。然而，不少宅基地住宅老化严重，原有布局也难以满足新一代业主对现代生活功能和品质的需求。察社办公室在从 2017 年创办至今的 9 年中设计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宅基地翻建项目：废土乐园、虚张声势与巨大火锅、十字交叉之家、坡上之家、船底之家……然而他们并未因此 “格式化”、“商品化”，在多年的实践中，他们每次都从相应的场地与业主出发找解法，每一次的住宅设计都各有特点、充满趣味。
察社办公室大部分作品都是地处郊区或者乡村的宅基地翻建项目，每次做这类项目时，关键词怎么抓取？是否还涉及其他类型的项目吗？
目前我们手头有两个项目，一个在湖北，另一个在江苏。除此之外，其他还是集中在北京郊区。这些项目里面，除了一个不太正经的公园设计，我们确实没涉足过其他类型，早期发表的都是独立住宅，结果不知不觉就被市场定位为专做住宅的设计团队（笑），之后也就很少有其他类型的项目找上门来。
我觉得每个人抓取关键词的方法和设计出发点可能都不一样，场地和未来的住户很大程度上塑造了我们的设计。首先是场地本身的情况，我们在开始每个项目前，都会反复去现场考察，深入了解场地的各种细节信息。另一个重点是弄清楚未来要住进这个房子的人是谁？他们想要什么？这里说的可能不只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家庭，他们的家庭状况如何？家庭关系怎样？他们内心深处真正需要什么，又害怕什么？
十字交叉之家 © 朱雨蒙
废土乐园、虚张声势与巨大火锅 © 朱雨蒙
跳墙之家 © 成直
在我们的每个项目里，尤其是项目前期，几乎都像是在做心理咨询工作（笑）。通常当你第一次与甲方见面，询问他们想要什么时，他们给出的答案往往不是最终的想法。我觉得大多数人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或者对自己、对家人存在很多误解。所以，一方面要了解那块场地的情况，另一方面要了解未来居住者的需求。这些信息汇总起来，共同成为塑造设计的关键因素。似乎建筑师做的，就是把这些林林总总之间的冲突协调好，然后给出一个创造性的出路。
我们设计的住宅项目几乎没有任何商品化属性。现在小红书上有很多人加我，经常一开始就会问之前做过某个项目的场地尺寸，如果尺寸和他家宅基地相差不大，他们会说：“那我直接就能用了。” 但我认为，场地绝非仅仅由长和宽的简单数据所定义。场地的朝向如何？邻里环境怎样？边界状况如何？场地有没有中心，或者中心是什么样的？场地有没有某种特别的属性？是谁或什么在定义这个属性？以及位于村子一个怎样的位置？是边界地带，还是核心区域？是紧邻主要道路，还是隐匿在需曲径通幽、几经转折才能抵达的偏僻之地……所有这些要素，都是场地独一无二的特征。不同场地必然会导向不同的设计结论，这就和一个家庭一样，虽说可以简单归类为三口之家、五口之家，或是两代同堂、三代同堂，但每个家庭的实际状况千差万别。各种因素都在深刻影响设计走向，决定了最终的设计方案。
大多数甲方在做自己住宅的时候，通常最关心的问题之一就是：如果我要改造或者新建一个住宅得花多少钱？你们一般给出的初步预算范围是多少？
对于土建项目，也就是从零开始新建的项目，因为改造项目的差异较大，难以一概而论 —— 确实有很多甲方会询问大概的费用。比如，他们会拿我们以前的项目作参考：“如果我要建一个这样的房子，大概需要多少钱？”
我们是一个非常擅长 “省钱” 的团队（笑）。因为我们以往项目的业主朋友们都是工薪阶层，大家预算都很紧张。所以无论是材料选择、施工方法，还是结构等专项设计，都力求经济合理。首先我们不在任何项目中对结构进行挑战，材料选择上，比如屋面、外墙、室内界面、板材、地面做法等，我也都倾向于性价比最高的方案。基于这样的成本控制，我通常会建议：考虑到当前的人力和物料价格，在北京郊区如果我们从零开始建造一个房子，每平米的预算最好不要低于 5000 元。这是近一两年的情况，如果往前推，比如 2016、2017 年，可能每平米 3000 到 4000 元左右也能搞定。 但现在，我感觉每平米低于 5000 元就很难保证了。这个费用包括从土建到硬装结束的所有费用，不包括软装、家具电器以及大型设备，比如 VRV 空调系统等。除此之外，其他费用基本都涵盖在内，差不多就是每平米 5000 元的标准，这是我对北京郊区项目的估算。当然这个估算的前提是结构选择。
事实上老百姓家里自己盖房，通常会选择砖混结构，基础简单，地圈梁一做，就起砖墙构造柱。这样的方式肯定会便宜的多。但我们的项目往往是因为业主不满足于砖混结构，其为空间设限过多的局面。所以 5000 一平预算在土建阶段，支撑的是钢筋混凝土框架或者剪力墙结构，并且按照国家规范北京地区 8 度抗震来做的计算和设计。这样一来，被横纵承重砖墙束缚住的空间，就被解放出来，诞生了更多的自由度和可能性。
另外，我们的项目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在硬装阶段，我们会把大部分家具都制作出来，比如床体、固定沙发的结构，这些都由现场木工完成。所以虽然说不包含家具电器，但实际上到了买家具电器的时候，需要购置的家具已经不多了。
船底之家 © 朱雨蒙
船底之家 © 朱雨蒙
船底之家 © 朱雨蒙
每次接到新的住宅项目时，哪些方面会成为你的兴奋点和刺激点？
我觉得最直观的，就是项目的故事性。就拿设计住宅项目来说，你其实是深度参与了一家人全部的生活。作为外来者，你对他们本应一无所知，这就像在写一部小说，你得先把整个故事模模糊糊的建立起来，然后才能着手进行自己负责的那部分设计。更让我开心、兴奋的，是挖掘人背后的那些故事，并将这些故事创造性地赋予到空间之中。
拿我现在手头正在进行的张家港项目举例，这个项目条件其实不算好，但我特别想接，因为我觉得背后的故事太吸引人。找我做设计的这位业主，15 年前就去了日本，之后一直在东京生活，结婚生子。她 70 多岁的父亲一个人住在老家，常感到孤单，因此业主想给父亲重新盖房。由于短时间内他们小家庭还无法回去，业主就想着盖一栋三层的房子，找些人陪伴父亲 —— 建好后，让他住在一层，二层和三层对外出租，挑选房客的前提是能和她的父亲相处融洽。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项目的场地肌理。项目位于张家港长江边上的一个小村子，距离当地最重要的企业之一沙钢集团不超过 500 米。张家港原名沙洲县，原本是由长江沙洲淤积成陆，在长江沿岸的湿地和分支河道之间，是广阔的良田。沙钢集团前身就是沙洲钢铁厂。所以整个场地的肌理非常丰富有趣，当你到了现场，你会看到眼前一片田园风光，稻田里蛙声阵阵，大人孩子在其中穿梭，特别有田园气息，但只要一扭头，就能看到不远处沙钢集团钢铁厂的排排烟囱。
张家港项目（在建）周边环境 © 成直
张家港项目（在建）周边环境 © 成直
由于靠近沙钢，村子周围便有了大量有租房需求的外来人，携家带口的工程技术人员。这也是业主觉得给父亲盖的房子一定能找到租客的原因，而且这些租客很可能是以家庭为单位，而不是一两个打工人。这其实是一场工业文明对田园的蚕食，这似乎是个体无法阻挡的客观现实。但看到这种大历史的褶皱里，也有人情冷暖各种机会孕育其中。我觉得这事儿太有意思了，所以就接下了这个项目。
张家港项目（在建）施工现场 © 成直
在您做过的宅基地翻建项目中，会面对大量不同的甲方，他们是否有什么比较相似的需求？这些年有哪些方面的需求发生了明显变化？
宽泛来说，人们选择盖房的主要原因，往往是原有房屋无法满足新需求，当然具体原因各不相同。有的是因为房屋面积不够了，有的是因为原有房屋出现了各种问题，觉得与其大修，不如干脆重新盖一座，还有的是因为代际更替，原有房子的状况已经无法满足家庭新的主人，年轻一代的生活方式。
由于社交媒体的发达，虽然很多甲方并非建筑相关专业出身，但也对房子可能建成什么样有了更多的见识和期待。所以，他们已经无法满足于按照邻里施工队那种统一的建造方式。以前，我的项目来源大多是朋友推荐朋友而来。最近几年，很多都是通过小红书等社交媒体平台获得的。大家有需求的时候，就会开始翻社交媒体，看看能盖出什么样的房子，于是他们中的一些人就会找到建筑师。我感觉随着时间推移，这种代际更替越来越明显。从某种程度上说，也就意味着有建房需求的朋友们会找建筑师的比例也在逐年增加。当然这对于建筑师来说是一个乐观的愿景。
从废土乐园、虚张声势与巨大火锅、十字交叉之家到坡上之家……您做了许多住宅项目，如何理解 “家”？这些项目名字都非常有趣，名字本身是否也包含了您对“家”的理解？
这还真不一定。有的项目起名特别快，在方案阶段名字就定好了。比如 “虚张声势之家”，“十字交叉之家”，这些名字在方案阶段就想好了，因为我们对自己要做什么、要采用什么基本策略都已经非常明确。以“十字交叉之家”为例，总图上十字交叉的形态背后，其实反映的是某种机制 —— 把一个环状结构变成交叉结构。原本连续的空间，变成了有无数尽端的场所。设计的根本目的也是为了创造一个有很多私密尽端的院子，所以把原来院子的环状结构打破，变成了交叉结构。因此，“十字交叉之家”这个名字，也是在反映背后的设计逻辑。
十字交叉之家 © 朱雨蒙
十字交叉之家概念示意图 © chaoffice
十字交叉之家 © 朱雨蒙
不过有时候在项目设计过程中，不知不觉也会有新想法产生，还是以 “十字交叉之家”为例，这个项目其实还有另一个备选名字 “蘑菇之家”，这是施工图设计阶段突然冒出来的，因为总图上的十字交叉形态，发展到结构系统，深化成为在所有交叉点设置剪力墙筒，然后向四面八方悬挑屋面。屋面到立面部分转折时，我们让它往下搭了大概 500mm 到 700mm 的高度。
当时看到剖面图，脑子里突然就浮现出小时候看的漫画里的场景：下雨的时候，好多小动物躲在一个蘑菇下避雨。蘑菇边缘卷下来，水顺着边滴下去。小动物们抱着中间的菌柄，就永远不会被淋湿。我觉得这个背后的逻辑很有意思。但跟其他朋友聊天时，他们都不建议我用这个名字，觉得太矫情了（笑），还是 “十字交叉” 这种名字比较中性、直接些，虽然我还是觉得 “蘑菇之家” 其实更贴切。
十字交叉之家细节图 © chaoffice
十字交叉之家 © 朱雨蒙
十字交叉之家 © 朱雨蒙
国外很多建筑大师以设计住宅起步，你怎么看待住宅这一建筑项目类型？
我并没有主动选择住宅设计当作起步，我其实也想做美术馆,但没机会，只有住宅项目会找上门，这是被动选择（笑）。不过我觉得住宅项目本身其实也很有意思，也具备一些优势，首先住宅的甲方多为最终使用者，功能需求较为直接；同时住宅的规模通常不大，各方介入的需要也不多，过程比较单纯。这使得建筑师在住宅项目中可以拥有更多的自由度和自主权，最终想法也相对易于实现。和其他建筑师朋友们交流公共、政府项目时，常常会听他们说某个项目因为领导的更换导致项目大调整，住宅项目很少有这种情况，多数时候只需要满足一个或一家 “甲方” 的真实需求。但有时候如果一个住宅的预算较高，需要面对的声音、需求也无形中会变多，控制难度也会变大，因此反而是预算紧张的项目，周期稳定，建筑师话语权重，甲方也更信任，过程更顺畅。
而且从建筑学角度，住宅项目可挖掘之处也不少，毕竟建筑史上的讨论，也往往把住宅归纳为一切建筑的原型。那些关于尺度，形式感、光线阴影、建造与建构伦理以及人与空间环境深层关系等建筑学基本元素，建筑师在一个住宅设计到建造的整个过程中，各个方面都能得到充分训练，所以从这个角度讲，做住宅还真不赖（笑），能相对专注于设计本身，不被复杂事务干扰，还有机会尝试那些只属于自己真正关心的事情，也有机会发展自己的理论路线。
坡上之家 © 朱雨蒙
坡上之家 © 朱雨蒙
坡上之家 © 朱雨蒙
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住宅作品？在去看别人的设计作品和自己设计住宅时，出发点和想法有哪些不同？比如整体空间感受、细节处理，还是功能合理化方面？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特别容易喜欢别人做的东西的人（笑）。所以要我说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住宅类项目或哪位建筑师的作品，那可太多了。去年我去欧洲，特意回溯了柯布西耶的建筑历程，但我是从他的墓地开始倒着看，再慢慢看到他年轻时设计的住宅。柯布的作品我们在本科时就耳熟能详，其实当时我并没觉得这些房子有多好（笑），可当我真正到了现场，就被深深震撼了，包括萨伏伊住宅、拉罗歇别墅、他自己在巴黎的家……我进去后都不想出来！
因为离得不远，顺便我也看了阿尔托设计的卡雷别墅，在现场仔细看会发现很多值得探究的细节。比如建筑师是如何分配空间资源，又是怎样创造性地对其加以运用。
萨伏伊住宅 / Le Corbusier © 成直
马赛公寓 / Le Corbusier © 成直
拉罗歇别墅 / Le Corbusier © 成直
勒·柯布西耶巴黎自宅 / Le Corbusier © 成直
我可能在洛杉矶会有一个住宅项目，目前还没完全定下来，为此我计划去洛杉矶一趟，看看场地，洛杉矶是鲁道夫·辛德勒的大本营，他在那儿留下了很多经典作品，这几天我重新翻看他的那些房子，还规划了一条参观路线，要是这次能去看现场，我打算把他的作品都看个遍，虽然估计很多房子不能进去，但我觉得会特别有趣。
国王路的房子 / Rudolf Schindler © MAK Center for Art and Architecture
国王路的房子 / Rudolf Schindler © MAK Center for Art and Architecture
国王路的房子 / Rudolf Schindler © MAK Center for Art and Architecture
不过，在去看别人的设计作品和自己设计住宅时，出发点还真是不太一样。就像我刚才说，去看柯布那些建筑觉得好，主要还是被现场的整体氛围吸引，包括尺度的安排、形式感、光和影的变化，这些能瞬间让人有所感触的东西。但这不是我做自己项目时最关注的事儿。在我的项目中，我最关心的还是一个完整的叙事，就是一项目为什么被设计成这样，它有一个叙事的过程。至少在设计初期，我并不会太在意房子最后呈现的画面效果，也不关心最终拍出的照片是什么样。
还是以卡雷别墅为例，我觉得卡雷别墅的叙事就特别完整，在看卡雷别墅的照片或者刚到现场时，我们通常会去关注弧形天花如何将人从进门大厅引入主要公共空间，卧室为何布置在角落，人在里面的行动路线是怎样的。但到了别墅现场，你会看到一个大型剖面模型，把他和现场结合起来看，你能看出弧形天花为何会呈现那样的形态，它与建筑在坡地上的高低起伏是如何呼应的。包括结合那些你看过的历史照片，你对现场的想象更完整了。公共空间现在面对森林，但建造当初，这条下行的动线，面对的是远处的城市。这时你就能意识到，阿尔托在 “占领” 这块场地后，是如何思考空间形态、屋顶和墙面，最终定义这个空间。这背后蕴含着一种充满智性的思考，也是我觉得最有趣的部分。
卡雷别墅 / Alvar Aalto © 成直
卡雷别墅 / Alvar Aalto © 成直
卡雷别墅 / Alvar Aalto © 成直
此外我对空间中不可见的力和秩序也特别感兴趣，这么说或许有点玄乎，但其实很直观。我举个关于“尺度”的例子，这个例子源于我读研究生时导师讲给我的一个故事，对我启发很大：伦敦的威斯敏斯特宫里的下院厅，也就是大家熟知的 “common room”，英国议会里激烈的辩论都在这儿进行。大厅里摆放着绿色的沙发，两边的座位呈山坡状排列，一边是执政党，一边是反对党，议员们一排排地就座。
两党第一排议员之间有两排红线，这个距离据说是正好超过两柄剑的长度，这么做是为了避免辩论变为冲突，当两党第一排的议员站起来拔剑相向时，剑尖恰好碰不到对方，而这个宽度、这个尺度，就形成了一种张力。这种张力体现在哪里呢？就是坐在第一排的议员们，他们内心充满了与对方斗争的欲望，但却不会付诸肉体上的实际动作。我把这类现象，理解为空间中被隐藏的、看不见的力与秩序。它由尺度、空间形态、明暗对比、材料质感等诸多因素共同塑造而成。
上图：电影《至暗时刻 Darkest Hour》剧照；
下图：威斯敏斯特宫平面图截取片段 © British library online gallery
上图：下议院大厅铜版画 © Microcosm of London - Thomas Rowlandson, Augustus Pugin；
下图：电影《至暗时刻 Darkest Hour》拍摄记录
不过我的想法可能还会变，因为我在接触新事物或重新审视自己过去的想法时，常常会发现有偏差，但至少在现阶段，我特别想做的其中一件事，就是把那些难以言表的东西强行表达出来，如果能做到这一点，我就觉得这个设计就是有趣的。
关于“不可见的力和秩序”，能给我们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吗？
就拿我们在平谷的 “缝中之家” 项目来说。这个项目的起因是这样的：业主夫妇在女主人父亲去世后，决定搬回她妈妈的住处，一方面为了方便照顾妈妈，一方面也是由于之前都忙于工作，想要借此机会 “盖个属于自己的房子，真正为自己活一会”。
为什么叫 “缝中之家” 呢？项目前期我们对项目所在地的环境展开深入调查，发现当地新建邻里建筑多采用前院后房的传统模式。但前院被压缩后仍要承担交通功能，使用一段时间后常被改造成 “带天窗的棚子”。在南北建筑间距极小的情况下，这样的 “带天窗的棚子” 根本无法享受到阳光的照射，通风问题也愈发严峻；此外，当地新建房屋本身就彼此多紧密相邻，严重影响采光效果，空气流通也极为不畅，置身其中，人的体验感很差。
基于此，我们着手设计时，首先将建筑主体西侧与邻居住宅的外墙之间留出一个长条状的 “缝隙”。这个策略使北侧的院子回归其本质，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院子，而非仅仅作为交通通道存在。而且，这条侧缝即便在冬季，也能为房子引入充足的自然光线，保障良好的空气流通，让院子切实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缝中之家 © 朱雨蒙
这是项目中的第一道 “缝”。还有一条更重要的 “缝”，需要结合剖面来看。这条 “缝” 与房屋的高度规划有关。本地规定改扩建新房不超过 2 层，邻里建筑总高普遍约 10 米。对于计划新建房屋的人而言，房屋如果盖低了，会有住在坑里的压抑感，因而往往也会选择往高了盖。但在我看来这并不合理，10 米高的房子扣除女儿墙、再适当抬高首层地面后，每层层高可达 4 米左右，对于住宅里的大多数空间来说都过高了，如同住在烟囱里。
因此在 “缝中之家” 项目中，我们对房屋不同功能空间的高度进行了重新规划与设计。我们借助房屋内不同空间的层高变化，划分出开敞明亮的大房间与阴翳私密的小房间。从南向北看，左半边空间下高上低，右半边空间则上高下低。如此一来，在空间的起伏变化中，形成了一条贯穿始终的 “缝”。这两条 “缝” 让整个空间采光和通风条件变得更好，公共空间拥有更宽大的尺度和更连贯的形态。
缝中之家分析图 © 察社办公室
缝中之家 © 朱雨蒙
餐厅、起居、待客……被自然而然地连接在一起，住在里边的人更愿意穿梭在这些连贯明亮的场所里，而不是躺在自己相对较小而阴翳的卧室中。我认为这或许就是在创造一种空间里不可见的秩序的体现。因为这个项目成立的初衷，就是 “陪伴”。家不是酒店，不是一排卧室大家分别躺在自己的床上玩手机这么简单。缝中之家就是把人从最私密的房间里赶出来，让大家生活在一起。
缝中之家 © 成直
缝中之家 © 朱雨蒙
在住宅领域实践了这么长的时间，你觉得自己在哪些方面取得了较大的成长？是沟通方面、设计方面，还是对学术、空间的理解上，哪个领域的进步更为显著？
我猜我现在要去考个心理咨询证书，应该问题不大（笑）。现在随便找一陌生人，你让我跟他聊一个小时，让我挖出他到底心里有什么小秘密，我觉得我或许具备这个能力（笑）。
技术层面来讲，更多的项目完成肯定带来了更多的实际经验。比如材料的选择、施工的做法，现在我能提前预判到可能出现的问题，提前做好防范，避免问题积累到无法挽回的地步，给自己带来麻烦。
不过我始终认为，对于建筑师来说，只有不断地实践才能有新的发现。每做一个新项目，并不是为了得出一个全新的结论，而更像是在迷雾中摸索前行，又多走了几步。你走得越远，对已经走过的路就越了解，对后边的路怎么走也更勇敢一点。最重要的就是探索。无论是走理论路线，还是更偏向实践的职业路线，本质上都是在探索。那些轻易就能得出的结论，比如某一刻，我觉得自己特别简单就看明白了，决定就这么干，在那些时刻我反而会充满怀疑。因为它来得太容易，肯定缺乏力量感。我还是更想探寻背后那些更深沉、更有力量的东西。像你之前提到，很多建筑大师就是以设计住宅起步，从这个角度来看或许可以将住宅类项目当作一个建筑师职业生涯 “童年时期”的作品，所以我现在虽然过了 40 岁，但依旧觉得自己处于一个建筑师的童年时代（笑）。
建筑师自宅：山顶洞之家 © 察社办公室
建筑师自宅：山顶洞之家 © 察社办公室
建筑师自宅：山顶洞之家 © 察社办公室
是否有想过做其他类型的建筑空间？
当然想，就像之前说，我也想做美术馆，怎么没人来找我哈哈哈。不过在所有类型项目中，目前最想做的项目其实是陵园。疫情期间家中长辈接连离世，我家自爷爷奶奶辈起定居北京，可对他们更早的祖先，我毫无认知，也未经历他们的生老病死。我爷爷在疫情期间去世，这是我第一次走进殡仪馆、寻找墓地。在找墓地的过程中，我深切地感受到北京人安葬逝者之难。我觉得好的陵园应当是一个能让生者也感受到尊严的地方。它不仅仅是为逝者提供一个安身之所，更是为生者创造一个缅怀逝者时能获得充分抚慰与关怀的场所。无论是陵园还是住宅，都是对生命、对归宿的关注，我始终关注空间可以如何影响人的状态与感受。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试试。
Le Corbusier 之墓 / Le Corbusier © 成直
Le Corbusier 之墓 / Le Corbusier © 成直
住宅既是建筑样式的演进，也是社会期待与个体情感的镜像 —— 从满足 “有房住”的刚性需求，到追求功能、品质与精神归属，住宅始终在回应人们对 “家” 的想象。通过对住宅的深入讨论，一方面我们希望重构公众对 “住宅” 的刻板印象，以往提起住宅总绕不开 “房地产”、“商品房”、“某某户型”……另一方面，我们也试图打破建筑学在房地产逻辑下 “失语”的现状；同时我们也以参与者的心态，持续记录并分享住宅领域当下及未来的发展与变迁，从而以更全面、系统的视角呈现这一紧贴生活的领域。
察社办公室的宅基地翻建实践提醒我们：好的住宅并非模板化的复制，而是从场地、人与故事出发的细致回应；在政策推动与市场多元化的共同作用下，住宅设计的可能性正逐步被打开。未来的住宅，不仅需要解决技术与成本问题，更需重新把人的生活经验、代际关系与社区共生纳入设计视野，让每一处居所既能承载记忆，也能成为日常温度与归属感的承载体。这是我们希望持续记录、讨论并推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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