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要感谢建筑本身。”
第 55 届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智利建筑师斯米尔扬·拉迪奇（Smiljan Radić）在墨西哥城发表获奖感言时，以这番话作为开篇。他解释了自己所谓的建筑中的“游离（Distractions）”，并感谢贯穿其人生和实践的诸多际遇：从艺术、城市、材料、结构和构图，到风景、诗歌、自然、形式、故事和记忆。他谈到了这些事物中哪些方面激发了他的灵感，以及它们如何在他的建筑想象中留下印记。
从昌迪加尔的黑光和里亚托圣萨尔瓦托教堂的室内空间，到克罗地亚布拉奇岛上的成堆石块；从波塞冬神庙倒塌的石柱和散落在智利各地的废弃屋舍，到妹岛和世 2010 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的“建筑中的相遇”展览，再到巡游中的智利马戏团，以及圣索菲亚大教堂蓄水池中静谧的水声——他的讲述如同一场对瞬间、相遇与“游离”的致意。这些记忆和印象交织成一幅拼贴画，共同塑造了他日后成为建筑师的特质。
刘家琨
第 54 届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
“斯米尔扬·拉迪奇的作品微妙而迷人，充满想象力和诗意，摒弃了浮夸，同时又保持了深厚的氛围和饱满的情感。他是拓展了建筑表达语言的建筑师。”
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讲座与对谈现场 © The Pritzker Prize
在 2026 年普利兹克建筑奖颁奖典礼以及在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UNAM）举办题为“建筑：游离与知识”的讲座之前，ArchDaily 采访了斯米尔扬·拉迪奇（Smiljan Radić）。他回顾了过去三十年来塑造其建筑实践的理念、经验和现实。在对话中，他探讨了如何培养直觉、旅行的作用、与艺术家兼合作伙伴马塞拉·科雷亚（Marcela Correa）的持续对话，以及在建筑实践中保持开放心态，接纳各种偏离、不确定性和观察的重要性。
01
公众认可
您曾将建筑描述为一种难以用语言直接解释的事物，它需要通过氛围和感知来体验，而非理论。如今，在获得普利兹克奖之后，看到自己的作品突然被转化为文字、叙事，获得公众认可，您有何感想？
我从未过多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不太在意别人如何解读我的作品。当然，我会尽力解释清楚，但我始终注意避免对建筑进行过度解读。
建筑师经常围绕项目编造一些并不存在的叙事，我尽量避免这样做。有时在会议上，我可能会为了让演讲更引人入胜或更有趣而“编造”一些内容，但实际上，我对围绕作品构建叙事并不感兴趣。
皮特之家 © Cristobal Palma
皮特之家 © Cristobal Palma
对我而言，真正重要的其实是一些更为私人的事情。我更在意朋友们会如何看待我的作品。某种程度上，我的设计服务对象局限于我身边的一小群人：朋友、同事，以及那些几乎只存在于我脑海中的虚构人物。我的作品变成了一种与他们之间的对话——并非字面意义上的对话，而是一种想象中的交流。这种关系对我而言远比公众的认可重要得多。
鲁潘科之家 © Jesus Granada
02
脆弱性与材料智慧
普利兹克奖评审团评价您的作品“更注重脆弱性，而非任何不合理的确定性”。在您的项目中，混凝土和石材等厚重材料常常与膜材、织物、玻璃纤维或轻质围护结构并存，给人以近乎临时性的感觉。您的建筑非但没有掩盖这种对比，反而似乎强化了它，让我们意识到重量、暴露和不稳定性。
对您而言，这些材料选择是如何产生的？是更多地受到氛围、环境、施工实际情况的影响，还是出于保持建筑灵活而非固定不变的愿望？
对我来说，一切都要视具体情况而定。这取决于客户、项目背景、时机以及项目的各种可能性。我非常在意于避免成为某种材料或某种设计语言的“专家”，也不想被冠以“混凝土建筑师”之类的头衔。
斯米尔扬·拉迪奇
“我希望建筑设计保持灵活性，否则我会对它感到厌倦。”
在智利，环境从来都不是完全稳定或固定的。没有哪一种景观、哪一种产业或哪一种建筑传统能够主导一切。因此，你必须时刻关注各种机遇。有时，客户可能拥有某处储存的木材，或者与玻璃纤维行业有联系，而这些条件突然间就成为了建筑设计的一部分。
蛇形画廊展亭 © Iwan Baan
蛇形画廊展亭 © Iwan Baan
这个过程其实很简单，并非纸上谈兵，而是源于现实。在不同的国家工作时，你需要迅速了解当地的实际情况：什么便宜，什么昂贵，当地人擅长建造什么，以及当地文化自然而然地接受什么。
如果你坚持要在某个地方使用混凝土，而人们又不知道如何用混凝土建造，那么很容易就会出现问题。所以我认为灵活性很重要。建筑不应该总是显得完全固定或确定。在某些情况下，脆弱性反而可以非常真诚和自然。
Mestizo Italia 餐厅 © Cristobal Palma & Jesus Granada
Mestizo Italia 餐厅 © Cristobal Palma & Jesus Granada
03
超越奇观的建筑
您的项目既能给人以纪念感，又不会显得过于喧闹或宏伟。您是如何营造这种纪念感的？
在比奥比奥大区剧院这样的项目中，我们希望消除剧院通常带有的传统机构的权威感。我们与爱德华多·卡斯蒂略（Eduardo Castillo）和加布里埃拉·梅德拉诺（Gabriela Medrano）一起，将建筑构想成一种更轻盈、更脆弱的形式，使用这种半透明的膜材，就像一层柔软的织物覆盖在建筑结构上。我们希望人们能够自然而随意地进入其中。
比奥比奥大区剧院 © Iwan Baan
比奥比奥大区剧院 © Cristobal Palma
我们目前正在巴塞罗那会展中心项目（Fira de Barcelona）上采用类似的方法。这是一座非常大的建筑，大约 5 万平方米，但我们仍然希望它更像一个开敞的展馆，而不是一个巨大的封闭式建筑。
斯米尔扬·拉迪奇
“我们试图让建筑‘脆弱化’，使庞大的事物感觉更轻盈、更透明。透明度至关重要，因为它能让城市保持存在感。”
如果将如此规模的建筑完全封闭，它就会变成城市内部的一个黑洞。但如果建筑保持通透性和视觉上的开放性，它就会变得更有力量，同时也更“脆弱”。
Fira de Barcelona 方案效果图 © Smiljan Radić
Fira de Barcelona 方案效果图 © Smiljan Radić
04
公共空间与集体体验
您的许多公共建筑乍看之下会让人觉得陌生，甚至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您认为建筑应该挑战人们的固有认知吗？您对那些能够略微改变人们对现实感知方式的建筑感兴趣的原因是什么？
我认为建筑中的“陌生感”至关重要。建筑不应仅仅印证人们已有的预期，我的工作并非创造美丽的建筑，我并不真正关心那种形式意义上的美。我感兴趣的是，给予人们以不同的方式理解现实的机会，让他们稍稍转变认知，并创造出另一种看待事物的方式。
直角之诗住宅 © Smiljan Radić
直角之诗住宅 © Gonzalo Puga
05
雕塑、艺术与建筑
您与合作伙伴马塞拉·科雷亚的合作与对话似乎是您创作实践的基石，尤其体现在您的项目中，您几乎是本能地运用材料、氛围和感知。在报道您获得普利兹克奖时，我们称您为“无言建筑的艺术家”，因为您的作品常常能让人直接感受到情感和身体上的共鸣。
你认为建筑是一种艺术实践吗？你与艺术的密切接触教会了你什么？
不，我仍然认为自己是一名建筑师。虽然我的朋友大多是艺术家，我非常欣赏他们的思维方式，但他们与现实的关系与我截然不同。我永远无法将自己与他们直接比较。
我感兴趣的是跨学科的对话，与艺术家、工程师和建筑师的交流，因为每个人看待现实的方式都不同。我和马塞拉·科雷亚的关系就源于这种交流。我们不会坐下来正式讨论项目，而是更注重直觉。我们可能只是看着一块木头，就开始一起想象各种可能性。
雕塑家 Marcela Correa 与 Smiljan Radić
斯米尔扬·拉迪奇
“有时艺术与建筑之间的界限会在某一刻消失，而这些时刻非常美好，因为突然间你不再是在创作‘艺术’或‘建筑’，你只是在创作某种东西。”
与此同时，马塞拉的雕塑实践也成为了我自身建筑理念的一部分。对我而言，雕塑家的工作室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空间，它营造出一种压力和氛围，建筑师可以从中获益良多。
藏在鱼腹中的男孩 © Marc Domage
水滴装置 © Dalibora Bijelić
06
建筑与情感表达
您曾说过，“我们努力创造具有情感冲击力的体验，鼓励人们停下来重新思考这个常常被他们漠然忽略的世界。”您经常强调亲身体验建筑的重要性，而不仅仅是通过图像来观看。
你认为建筑还能通过照片和数字媒体真正被理解吗？还是需要直接体验和在空间中走动才能理解？
这在现在虽然很困难，但我仍然认为这是有可能的。我认为旅行仍然是学习建筑的最佳途径之一，因为建筑不能仅仅通过图像来真正理解。
亲身参观一个项目，才能形成自己独特的理解。这种体验无法通过照片或网络出版物传递。我有时担心，如今人们过快地通过图片了解建筑，学生们也失去了足够的时间去直接体验建筑本身。建筑学院应该继续鼓励旅行，不一定是异国旅行，而是认真细致地走遍各地。这在十八世纪就至关重要，我认为今天依然如此。
米拉胡维克酒庄 © Cristobal Palma
米拉胡维克酒庄 © Cristobal Palma
07
观察、直觉和游离
您在讲座中谈到直觉、游离和观察。这些概念对您的创作有怎样的意义？
我不认为直觉会凭空出现。直觉是通过经验积累而来的。你所处的环境越复杂，你的直觉就越丰富。
人们通常认为年轻建筑师天生更具实验精神，但我其实认为经验能让人变得更加激进，因为它能积累更多的可能性和参考资料。当然，经验也会带来偏见和疲劳，但直觉仍然需要不断训练。
草图 © Smiljan Radić Clarke
概念模型 © Smiljan Radić Clarke
斯米尔扬·拉迪奇
“我所指的‘游离’，是在建筑创作不能只有一条主线。那些因为兴趣、意外出现的项目，往往才是真正重要的部分。”
在我的办公室里，总有一条主线工作，但同时也会穿插一些规模较小、性质奇特，甚至是自由发挥的项目。这些次要项目会逐渐“分散”办公室的注意力，将其推向意想不到的方向。而有时，这些“分散注意力”反而会成为工作中最重要的部分，因为它们迫使我们摆脱重复和确定性的束缚。
多个进行中项目渲染图 © Smiljan Radić Clarke
08
惊奇之物
三十年来，您从事建筑设计，创作了装置艺术、住宅、剧院、临时建筑等作品，如今又荣获普利兹克奖——建筑领域还有什么让您感到兴奋或惊奇？最近，当代建筑中有什么真正打动您的作品？
今年，我参与了欧盟密斯·凡·德·罗奖的评选，令我惊讶的是，关于再利用和“拆与不拆”的问题竟然对欧洲建筑领域的讨论产生了那么大的影响。
2026 年欧盟密斯奖展览现场 © 高长军
与普奖颁奖“撞期”的 Smiljan Radić 在线参与研讨 © 高长军
获胜项目规模庞大，整个过程几乎就像一场即兴表演。由于预算压力和施工条件的限制，许多决策都必须在现场直接做出。这迫使建筑师与施工方建立起更加直接的联系。
斯米尔扬·拉迪奇
“令我惊讶的是，这个过程改变了项目的氛围和美学。它让我意识到，建筑不仅可以通过预先设定的图像或概念来发展，还可以通过对现实的实践和即兴发挥而不断演变。”
2026 年欧盟密斯奖建筑类获奖者
沙勒罗瓦展览宫翻新项目, 比利时 / AgwA + architecten jan de vylder inge vinck
© FIlip Dujardin
2026 年欧盟密斯奖新锐建筑类获奖者
斯洛文尼亚国家剧院临时演出场地，斯洛文尼亚 / Vidic Grohar Architects
© Maxime Delvaux
09
给年轻建筑师的建议
您会给现在的建筑学生什么建议？
读书和旅行。但旅行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去异国他乡，也可以是在你居住的街区里仔细散步，用心观察。
重要的是适度保持注意力分散，不要带着僵化的目标游走于世间。如果你已经确切地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那么在你体验现实之前，就已经在对其进行过滤了。
有时候，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喝杯茶，漫无目的地观察周围的人和事，比照本宣科更有收获。这种对不确定性的开放心态至关重要。
NAVE 表演艺术中心 © Cristobal Palma
前哥伦布时期艺术博物馆的扩建项目 © Cristobal Pal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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