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与设计 - 拒绝稳定，让建筑“动”起来

几个世纪以来，建筑一直被定义为一种不动的、持久的存在。人们通常认为，建筑是固定的，墙体与基础在空间中保持静止。然而，越来越多的建筑师正在挑战这一认知，将 "运动" 纳入建筑的构造与结构之中。尤纳·弗莱德曼（Yona Friedman）于1958年出版的《移动建筑》（L'Architecture Mobile），阐述了他最具野心的构想之一——"空间之城"（Spatial City / La Ville Spatiale）：一座依托既有城市框架，由居住者自主决定移动方式的乌托邦。值得注意的是，"移动建筑"的核心并非建筑本体的物理可变性，而是探讨如何构建一套能够回应、甚至抗衡多变社会制度的空间架构体系。"移动建筑"理论对后来的新陈代谢派、建筑电讯派（Archigram）、蓝天组（Coop Himmelb(l)au）等实验性建筑团体产生了深远影响。

Spatial City 草图 © Yona Friedman

其中，活跃于 1961 年至 1974 年间的先锋派团体 Archigram 质疑了建筑必须静止的观念，提出以技术驱动的移动方案，认为这才是城市所需的变革。罗恩·赫伦的《行走的城市》最初设定在一个反乌托邦式的纽约：巨型机器人跨越水陆，前往任何需要之处，彼此连接形成一个如城市般的大型枢纽；而在 20 世纪 50 年代末至 60 年代初形成的日本的新陈代谢派则主张建筑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当像细胞一样运作，或如植物般不断生长和演化。

Plug-in City © Archigram

Cities: Moving, Master Vehicle-Habitation Project © Ron Herron - Archigram

中银胶囊塔建造过程 / 黑川纪章 © sabukaru

不仅仅是建筑师，艺术家对装置的 "可移动性" 同样抱有好奇心。荷兰动态雕塑家泰奥·扬森（Theo Jansen）自 1990 年起，便致力于探索一种可持续移动的全新生命形式——Strandbeest（荷兰语：strand = 海滩，beest = 野兽），即借风行走的人造生命。这些沙滩巨兽被设计为在荷兰海滩上游荡。它们用薄如蝉翼的翼面捕捉风力，一旦感知到松软的沙地或可能破坏其行进的水流，它们便会停下来调整方向。

这个最初粗糙的物种已逐渐进化为能够对环境做出反应的一代机器。扬森的作品由管道、木材和翼状帆组成精巧的组合结构，这些作品还能储存气压，并在无风时以此驱动自身。Strandbeest 拥有一种令人惊叹的、近乎真实的运动方式，历经近 35 年的实验与发展，如今已被视为 THEO JANSEN 最具代表性的项目。

然而，要实现有一定体量的建筑的完全可移动，技术难题依然巨大。因此，建筑师们开始探索部件层面的 “运动” 可能性。当屋顶可以翻转、墙体可以滑动，甚至整座结构能够响应使用者时，空间便获得了全新的活力：建筑不再是被动的容器，而成为日常生活仪式中的主动组成部分。开启、闭合、移动与平移等动作，将建筑拉回当下，要求使用者积极参与其中。在此语境下，建筑不再仅是物体或纪念碑，而更像是一场由使用者共同完成的空间编排。

The Shed / DS + R © 片段截取自 DS + R 官方视频

花盒咖啡 / SoBA ©Wen Studio

242 State Street 建筑更新 / Olson Kundig Architects © Bruce Damonte

浮舱 / 紋建筑 © 陈颢

贝壳书屋 / 罗宇杰工作室 © coppakstudio

这种方法的意义在于其跨尺度的适用性：从住宅室内可开启的屋顶，让居住者重新与天空和景观建立联系；到城市中的亭子，引导路人停留并融入空间；再到临时装置，引导人们穿行于城市之中。动态建筑证明，运动与互动不仅能够适应不同空间功能与场地环境，还能回应多样的使用仪式，从而赋予建筑新的生命与可能性。

PETAL 动态亭

设计： Lasovsky Johansson Architects

地址：丹麦，哥本哈根

年份：2023 年

PETAL 动态亭位于丹麦设计博物馆的庭院内，其易于组装和拆卸，充分利用了甲板椅原有的扁平包装设计理念。与此同时，PETAL 动态亭的设计也充满互动性，18 把椅子围绕圆柱形胶合板展开。这些椅子在一天中开合变化，与博物馆的活动安排同步。白天，当椅子打开时，游客可以进入 360 度吧台和活动区域。夜晚，躺椅折叠起来，形成一个屏幕，用于灯光展示和图形投影。

亭阁的每一部分都设有五个悬挂在柱子外侧的甲板椅。该结构具有动态性，保留了椅子原有的功能，使其能够不同程度地开合。九个线性执行器控制着这一运动，通过沿柱子之间的轨道上下移动椅子的下半部分，模拟手动操作甲板椅的过程。该项目在丹麦艺术基金会的支持下设计，并获得了瑞典年轻设计奖 —— Ung Svensk Form 的奖项。

©JOAKIM ZÜGER

分析图 © LASOVSKY JOHANSSON

©It's Time to Build

The Shed

设计：DS + R

地点：纽约，美国

年份：2019 年

The Shed 能够通过在轨道上滚动伸缩外壳来实现扩展和收缩。Shed 的动态系统灵感来源于 High Line 和 West Side Railyard 的工业历史。通过使用固定结构的传统建筑系统，并适应门式起重机技术来激活外壳，该机构能够按需容纳大规模的室内和露天活动。在建筑风格上，Shed 的灵感来源于英国建筑师塞Cedric Price 和剧院导演 Joan Littlewood 于 20 世纪 60 年代构想的 “Fun Palace” —— 这座有影响力的建筑机器虽未实现，但却意义重大。Shed 的开放式基础设施能够永久保持灵活性，以适应不可预知的未来，并能应对规模、媒介、技术以及艺术家不断变化的需求所带来的变化。

片段截取自DS + R 官方视频 © DS + R

花盒咖啡

设计：SoBA

地址：江苏省苏州市昆山市花桥中央公园，中国

年份：2025 年

本项目位于江苏昆山花桥中央公园的一处湖边平台上，设计团队设计了一个可开合的盒子建筑：在营业时，它的墙面可以滑动、翻转、升起，将内部空间完全打开，吸引人们靠近、停留；而在闭店或非使用时，它又可以收拢为一个安静的体量。这种开与合的变化，不只是出于功能上的需要，更是一种空间表达方式：让建筑变得更像是城市节奏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物体。人们经过它，就能一眼看出现在是“开放”的时刻，建筑仿佛有了时间的感知能力。

MO.CA 移动之家

设计：IAAC

地址：巴塞罗那，西班牙

年份：2023 年

MO.CA 是由零公里交叉层压木材 (DLT) 制成的移动房屋，是在加泰罗尼亚高级建筑研究所 (IAAC) Valldaura 实验室校园开展的高级生态建筑与生物城市硕士 (MAEBB) 项目中设计的。纵观历史，从迁徙部落到星际探险家，人们通过将自给自足与流动性相结合来行使其基本的自由人权。近几十年来，人们认识到全球气候变化，需要创新的、不依赖化石燃料的住房，从而推动了对自给自足的追求。更近一些时候，由于通信技术的推动以及 COVID-19 时代之后远程工作机会的加速增加，人们对行动自由重新产生了普遍的兴趣。

该房屋将全部使用零公里木材建造，这些木材以可持续的方式从位于科尔塞罗拉自然公园的瓦尔道拉实验室设施中获取，然后在现场进行全面加工。此外，这座建筑的中心空间还可容纳其他功能，如音乐会、活动、图书馆或会议场所等，因此可根据具体情况实现多种用途。

©Adrià Goula

分析图 © ICCA

©Adrià Goula

浮舱

设计：紋建筑

地址：复兴岛，上海，中国

年份：2025 年

《浮舱》概念源于场地，工业设施提示着船台公园的场所记忆。依托于水泵房，钢柱支撑木梁而悬吊“舱板”，与钢拉索构成 V 形结构体如同悬浮的“船舱”。浮舱覆盖出一处休憩空间，不锈钢板反射着环境日常；机械滑轮将舱板翻转为水平时，可容纳空中植物花园，创造宜人的微环境。电音节期间浮舱可容纳各式活动家具转化为售卖空间。

浮舱“打开”过程 © 陈颢

浮舱“打开”过程© 陈颢

滚动之屋

设计：Rama Estudio

地址：基多，厄瓜多尔

年份：2024 年

滚动房间之屋坐落于伊拉洛（Ilaló）山坡之上，所在社区致力于负责任的水资源管理、保护本土植被以及实现景观融合。这座住宅专为一对对生活有着敏锐见解的年轻夫妇设计，旨在为城市扩张区的农村地区传统建筑模式提供一种有意识的替代方案。

两个大型可滚动的木质箱子容纳了私人空间：一间带有衣柜和梳妆台的主卧室，以及一间兼具电视房功能且设有内置沙发床的书房。这些箱子可在建筑体量内移动，允许不同的空间配置：聚会时打开，需要隐私时关闭，根据光线、气候或心情重新组织。起居区由带有可移动靠背的低矮模块组成；餐厅配有一张可滚动的桌子和轻便的椅子。厨房岛台是唯一固定的元素，起到了视觉收尾的作用。服务设施位于夯土墙的扶壁之间，释放了其余的平面布局。

分析图 © JAG Studio

贝壳书屋

设计：罗宇杰工作室

地址：北京市顺义区祥云小镇北区喷泉广场，中国

年份：2026 年

位于祥云小镇广场中央的贝壳书屋，将“动态”作为吸引儿童、家庭与众多行人参与空间的基础。这个亭子处于连续变化的状态之中：它可以完全打开，成为公共平台；也可以局部开启，在保持遮蔽的同时与周围广场产生联系；它可以半闭合，形成较为内向的庇护空间；也可以像其名称所暗示的贝壳一样，完全向内收合。

其建构策略围绕上下翻转的铰接机制展开，使整个结构如同一个会呼吸的有机体，回应广场的节奏与使用者的需求。当访客靠近时，亭子在不同角度、不同开启状态下都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并在繁忙的广场中央持续改变自身的空间姿态。

242 State Street 建筑更新

设计：Olson Kundig Architects

地址：洛斯阿图斯，加利福尼亚州，美国

年份：2014 年

项目 242 State Street 是对一座 1950 年建筑的适应性再利用，亮点是引入了一个新的立面，使一个封闭的结构转变为一个邀请社区进入的开放空间。改造通过将整个前立面替换为双层通高的窗墙实现，窗墙可以根据用户的需要升高或降低。而这是通过转动手轮来完成的。手轮会激活一系列齿轮和滑轮，从而毫不费力地打开 900 公斤的面板。

除了这个项目，Olson Kundig Architects 还展开了一系列强调动态元素并模糊内外界限的建筑实践，如Olson Kundig 西雅图办公室、首尔新世界国际及三角洲避难所。事务所的创始人Tom Kundig 对设计中的工业和理性审美、耐用和低维护材料的使用十分关注。同时，他认为汽车改装和建筑之间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将批量生产的东西转变为独特和个性化的东西。这种观点与 Jim Olson 对工艺和材料的关注相结合，塑造了公司的设计美学。

移动蒙古包，Yas Ger

设计：阁尔工作室

地址：济民巷，呼和浩特，中国

年份：2020 年

项目涉取传统蒙古包的形态特征和建造属性的基础上，采取了一系列的设计策略：在空间上，将传统蒙古包的圆形空间分割成两个半圆空间，并中间植入可伸缩的矩形空间，将传统蒙古包的单一空间转译成可变化、可放大的丰富空间。在结构上，矩形空间的伸缩连接件，传承了传统蒙古包哈那的伸缩特性；在材料上，选用轻型的银色不锈钢和弹性幻彩布，在刚性材料和柔性材料之间有机结合，呼应了传统蒙古包的材料逻辑。在移动性上，采用轻型材料并引入电机、万向轮等机械元素，从而减轻了移动负荷、提高操作精准度和便捷性；在细节上，用半圆空间的多孔多扇门的开启方式增加了蒙古包的灵动性和韵律感。

立面图 © 阁尔工作室

众行顶

设计：众建筑

地址：普雷斯顿，英国

年份：2015 年

该项目受普雷斯顿 “In Certain Places” 城市艺术项目委托，旨在回应郊区蔓延，并重新激活逐渐衰落的历史中心。项目参考了中国南方街头商贩和小型商业常用的可展开遮棚：它们临时占据停车场和人行道，并形成灵活的公共活动场所。设计将这种民间策略放大为一种集体行动。每个天篷都是一座安装在自行车轮上的两层结构，最多可由十位市民共同骑行驱动。收合时，它的占地面积接近一辆双层巴士；展开后，它以手风琴般的方式扩展，长度达到 12 米，宽度达到 10 米，将停车空间和被忽视的街道转化为带顶棚的聚集空间。

Sliding Pergolas House

设计：FGMF

地址：包鲁，圣保罗州，巴西

年份：2014 年

Sliding Pergolas House 呈现了动态建筑的另一种策略：它不依靠纪念性开口或移动亭子，而是通过连续可调节的构件，对光线、阴影与空间围合进行细微校准。这座住宅位于巴西一处封闭社区内，占地 500 平方米。它面对的是一种向内的场地条件：外围墙遮挡了外部视野，使设计被迫转向内部，形成建筑师所称的“庭院住宅”。FGMF 接受了这一限制，并将面积紧凑的 170 平方米住宅分散为多个较小体量，策略性地布置在场地各处。这种空间碎片化形成了一种感知上的张力：住宅本身尺度有限，却通过实与虚的组织，使整个场地都成为居住体验的一部分。

这一系列项目展现出一种独特的趣味性，使建筑意图得以挑战人们长期以来对建筑 “恒定、固定、静止” 的认知。从繁忙广场中的戏剧性展开，到通过手动转轮打开室内与粗粝外部之间的边界，这些作品都指向一种持续的追求：让居住者和使用者成为空间经验与日常仪式中的主动参与者。动态来自对场地、功能、仪式以及人类需求的深入回应，也来自人们对于能够适应变化环境与情境的空间的渴望。

这些项目横跨完全不同的尺度与语境，证明动态建筑是一种可被实践的方法，也是一种思考方式：建筑与空间可以保持回应能力。对于建筑师和设计师而言，它们提供了一种启发：转化与运动可以加深人与建成环境之间的关系，也允许我们质疑 “稳定才意味着建筑有意义”这一假设。通过这些项目，建筑学被邀请将运动作为一种工具，在被共同使用和共同占据的空间中生成仪式感与愉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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