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瓦尔特·本雅明预言，在现代性彻底摧毁了经验的根基之后，恭听故事的禀赋不存。阅后即焚的信息取代了口耳相传的经验，讲故事的艺术行将消亡。
故事本应是一门手艺，像织布、制陶，烙入制作者的温度。
信息爆炸将世界熨烫得一片平滑的时候，有一个名字却始终在逆流而上，执拗地为故事收容肉身。
那是Miu Miu。
时尚偏爱炮制完美幻象，而Miu Miu的存在是一个异数。一件Miu Miu就是一段文本，藏匿着所有修辞，不提供答案，却娓娓道来。那种集知识分子与反叛者精神于一体的气质，就是Miu Miu提炼出的女性特质，宛如针织衫下摆的毛边儿。Miu Miu女孩，是一个带着痛觉、带着反骨的主语。
这种对叙事近乎偏执的迷恋，让Miu Miu天然地成为了一个文化意义上的庇护所。从与二十世纪女性思想家隔空对话的“文学俱乐部”（Miu Miu Literary Club），到延绵十四载、如一部微型女性电影史的“女人的故事”（Women's Tales）短片计划，Miu Miu始终在做的是：重燃故事的炉火。
“故事与叙事者” 纽约站
“女人的故事”短片计划自2011年启动。全球不同文化背景的女性导演受邀创作，创作约束仅有：由女性创作，关于女性，且片中角色身着 Miu Miu。从Agnès Varda、Lucrecia Martel，到Alice Rohrwacher、陈翠梅；从马来西亚进行自卫训练的女性，到知名脱口秀演员，再到军事基地里扮演中东妇女的模拟训练演员……31个导演道来的故事，31套截然不同、却同样坚韧的世界观。
2024年，由Miuccia Prada构思、艺术家Goshka Macuga策划的装置及表演项目“故事与叙事者”（Tales & Tellers）在巴黎耶纳宫首度亮相。“故事与叙事者”是Goshka Macuga基于“女人的故事”这一档案库，所策划的全景式展览。它汇集多重叙事，从“女人的故事”系列中选取影像，由真人演员在场重新演绎，将Miu Miu浩瀚的女性形象从银幕中释放出来。结合具有场域特点的装置设计，表演空间被转化为融合了多重真实和想象中的日常体验的场所。观众可以阅览故事，亦可以穿行故事之中。
“故事与叙事者” 巴黎站
首秀上演的巴黎耶纳宫，是一座被公共权力和宏大叙事浸透的古典建筑。Goshka Macuga让空间隐喻成为了古希腊的集市与剧场——那些曾将女性排除在外的、公共言说相互交锋的发源地。
2025年，第二站移师纽约曼哈顿的Terminal Warehouse。在一座前工业时代的旧仓库里，由OMA/AMO操刀的设计营造出了一种超现实的、迷幻的夜间街景，女性的低语在钢铁与砖石间回荡。
这些空间庞大、坚硬、且从来都不是中立的。面对这些带着特定秩序与记忆的厚重场域，Goshka Macuga用近乎消解的方式介入其中。本雅明哀叹经验的消亡，对此，Goshka Macuga的做法是，让身体重新成为故事的容器；让人用身体发肤、用五感官能、用喜怒哀乐去讲故事，对抗虚无的信息洪流。
“故事与叙事者” 纽约站
一直以来，人们用“档案式”来描述Goshka Macuga的创作方式。她潜入历史档案，不以研究员的身份安置历史，而以艺术家的叛逆去拨动既定秩序，使看似无法相遇的事物发生对质。
Goshka Macuga出生于波兰。1989年，22岁的她离开华沙前往伦敦。那个时间是一道分水岭，旧的历史叙事在震荡中被抛之脑后，新的故事被重新组装。一个在历史断裂带上度过青春的人，对“谁有权讲述历史”这个问题，有着本能的敏感。她后来的全部创作，几乎都是不间断的发问。
2009年，Goshka Macuga的项目《野兽的本质》（The Nature of the Beast），把《格尔尼卡》挂毯带回其真迹曾展出的白教堂美术馆，挂在一张大圆议事桌前。这幅展出史即浓缩政治史的作品，迫使历史幽灵纷纷到场受审。2019年，她受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委约创作巨幅挂毯Exhibition M。挂毯中是她自己被博物馆藏品中200多件作品的复制品环绕，其中多数作品出自女性艺术家之手。
Miu Miu 2025春夏秀场
2025年，Goshka Macuga为Miu Miu春夏秀场创作了多层次项目“盐貌似糖”（Salt Looks Like Sugar），包括一份未来主义单页报纸《失真时报》（The Truthless Times）、一部同名影片和秀场形似报社印刷厂的整体装置。后真相时代，事实与虚构的界限日益模糊，虚假信息和操纵等问题与权力、言论自由和代表权等问题紧密相连。盐与糖肉眼难辨。
这种解构的张力，在“故事与叙事者”中，被放大成更为浩瀚的空间景观。今年，“故事与叙事者”第三度展卷，继巴黎和纽约之后，来到上海。在上海展览中心这座古典主义巨构中，银幕中走出的女性使者们，将再次跨越历史时空，穿行、低语。
带着对这些故事的疑问与满心期待，我们坐到了Goshka Macuga与Fabio Cherstich对面。
N：Tales & Tellers此前的呈现令人印象深刻。这似乎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工程。你如何定义这个项目的本质？它的筹备过程又是怎样的？
G：核心概念上，Tales & Tellers超越了传统的展览或者放映。就像Miuccia Prada 构思的那样，它是“故事的多重宇宙”，一场融合了艺术、设计、表演和电影的进化事件。这个标题本身就想传达出，这个叙事不是静态的，而是通过讲述者的重新诠释、参与和视角转换在不断在演变的。观众也可以成为叙事者，以独特的方式解读这些故事。
虽然我们在这个项目上已经工作了三年，但仅仅为了上海这一站的落地就筹备了半年之久，团队的往来邮件都有数千封。为了实现我们的愿景，必须仔细地选角，对每一个角色的服装、发型、妆容进行核查，跟每位表演者单独排练。我们的初衷是保持对电影原型的绝对忠诚，所以表演才华、身体形态，以及角色的族裔都要尽可能接近。表演者中有些无可替代的核心人物。例如，我们有单口喜剧演员、歌剧演员、阿拉伯歌手，还有唱传统民谣的意大利歌手，这些技能是无法在短期内突击学习的，必须是表演者的真才实学。让我惊讶的是，中国的人才库非常国际化且多元。
Goshka Macuga 与 Fabio Cherstich 在排练中
N：Goshka在整个项目中似乎扮演了多重角色。你是如何管理如此复杂的创意与执行过程的？
G：前年四月我受邀时，面临的是双重任务：一是策划表演项目Tales & Tellers；二是要为 Miu Miu 2025春夏秀创作视觉框架。那段时间的压力很大。通常夏天我会在希腊度过，但我的房子里Wifi信号很差。为了参加Zoom会议，我不得不拿着手机跑到山顶去找信号。虽然过程很疯狂，但Miu Miu提供了非常专业的支持。在创意的核心层面，他们给了我完全的自主权，可以按照我的理念自由开发。
当我决定要以表演的方式呈现Tales & Tellers的时候，我就面临着一些极具挑战性的表演元素，所以我邀请Fabio Cherstich加入了这个项目。Fabio是我的好友，也是专业的跨学科专家。他精通当代艺术、时尚与电影，同时也是受过训练的歌剧和戏剧设计师。
“故事与叙事者”上海站
N：你们提到的一个很大的限制是服装，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G：是的，因为表演者必须能够穿进特定的档案服装。Women’s Tales的系列影片中，导演通常使用的都是当季的系列。当我们要复现五年前、甚至十年前的角色时，服装的稀缺性就显现出来了。我们必须从档案库中找回2012年或2013年的面料重新制作，且尺码是固定的。
N：在“故事与叙事者”中，时尚成为主角之一。你如何理解时装在表演中的“叙事能动性”？它如何改变演员的身体运动方式，并成为戏剧结构的一部分？
F：时装对角色的塑造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当演员穿上Miu Miu时，她们的表演才真正成立。一切的起点其实都是这些问题：你的视角是什么？Miu Miu的设计意味着什么？想向观众传达什么？你又如何从Miu Miu的时装中获得启发，并将其转化为你的表达、你的真诚、你的角色与记忆？时装如果脱离了这一层关系，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意义；但正是这种互动结构，才使整个项目成为可能。
“故事与叙事者” 上海站
N：你们如何将分散的电影角色转化为一个整体？
G：我们不凭空创造任何东西，而是把角色从电影中提取出来，重新构建她们之间、以及她们与女性共同体之间的关系。即便每个角色都有其独立的出处，我也希望将这群女性视为一个整体社区。这是一种关于女性赋权的表达——让女性存在于一个群体中，而非孤立的个体。Fabio非常认同这一点。在表演中，我们创造了许多小的互动群体，最终这些群体汇聚成了一个强大的女性社群。
N：上海展览中心是一个极具历史厚重感的场地，你们是如何将项目与这个空间进行适配的？
F：从巴黎到纽约再到上海，我们始终遵循一个原则：尽可能利用空间本身的特质。我们不做额外的建筑性介入。建筑本身的历史、空间与细节都是意义的一部分和叙事的重要层面。
G：我第一眼看到上海展览中心时就很兴奋。你知道，我出生在波兰，华沙也有类似的地标建筑，它象征着我的青春以及二战后那段特殊的地缘政治历史，这让我有一种很强的共鸣。这种社会主义风格的新古典建筑，在上海展览中心呈现出一种奇妙的、带有科幻色彩的质感。主厅的拱门和独特光线，看起来像宇宙飞船。我喜欢在作品中穿越不同的历史参考点，这种建筑结构直接启发了我们的设计和表演方案。我们利用了入口大厅的宏伟感，将影片放映分散在侧面的夹层房间。我们还强调了倒影、倍增和空间分布。这次没有围绕任何中心，而是创造了一种在楼梯、平台、厅堂、屏幕和反光表面上展开的、分散式的空间调度。这些意义都来源于这个建筑提供的语境。
“故事与叙事者” 上海站
N：声音在这次表演中似乎也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
G：对，这次我们与意大利声音艺术家Luca Maria Baldini合作，为空间量身定制了环境音。这种具有社会性特征的建筑往往自带回声。我们通过这种环境化的声音体验来微妙地操纵——不，不应说操纵，应当说影响——观众在空间中的感受。在之前的纽约站，我们利用玻璃窗外的花园创造了室内外的映射，产生了一种海市蜃楼般的虚幻感。而在上海，这种有机、即兴的元素同样存在。即便有周密的计划，空间本身仍会赋予表演新的生命力。
“故事与叙事者” 纽约站
N：你如何看待这场表演中的“权力凝视”？你期待观众如何参与其中？
G：在这个项目里，表演者与观众的界限往往是模糊的。观众经常会沉浸在表演者创造的氛围中。我在巴黎和纽约注意到，很多年轻观众，尤其是二十多岁的女性，她们更愿意长时间停留在表演空间中，享受参与这种互动。
N：“女人的故事”项目至今已15年了，故事与听众的对话在这些年中是如何发展的？这种演变又如何在当下的呈现中得到体现？
F：这非常有意思，因为这个项目建立在Miuccia Prada本人的好奇心之上，而这种好奇心本身是一种具有持续性的现实，它是有时间长度的，是真实发生的生活。它不断地去验证，是否仍然有新的东西可以被讲述，是否仍然存在某种可以被激发的视角，是否仍然可以被惊喜所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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