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写这个地址时,我的手有些发抖。
二十年前——不,是整整二十年了,我第一次走进南礼士路62号的大门时,还是个刚过四十岁的中年汉子。那时候,这扇门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中国建筑界最骄傲的一群人。谁能想到,二十年后的今天,我竟然要用“怀念”这两个字来写它。
“与共和国同龄”,这六个字的分量,不是随便哪个单位都能扛得起的。1949年,李公侠同志受命筹建“永茂建筑公司”,“永茂”二字,是彭真同志亲笔所题,取“永远茂盛”之意。那时候,公司不过四十三个人,办公地点在东城区金城大楼的三层,几间屋子,几张图板,就在这方寸之间,一群满怀理想的人开始了与新中国的首都共同成长的事业。
我曾跟年轻人讲,你们现在用电脑画图,一个小时能出几十张方案,可你们知道人民大会堂的设计图是怎么画出来的吗?在北京建院的院史馆里,有一间复原的水晶宫,那是当年设计国庆十大工程时,张镈先生和他的同事们通宵达旦工作的地方。水晶宫的地面是水沙石的,屋里摆着直尺、三角板、计算器,一支英雄牌钢笔,一把算盘,一盏台灯。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前辈们一笔一画地绘出了人民大会堂的蓝图,绘出了革命历史博物馆的轮廓,绘出了新中国最初的建筑气象。
“一钩新月天如水,几点疏星夜未央。”我读到这句词,总觉得写的便是那些在水晶宫里彻夜不眠的身影。那时候,建院的灯光常常亮到天明,亮过长安街上的最后一班电车,亮过南礼士路的第一声鸟鸣。
在随后的几十年里,北京建院的脚步遍及这座城市几乎每一个重要的角落。首都体育馆、北京饭店、中国国际展览中心、亚运会场馆、首都机场T2航站楼、国家大剧院、首都机场T3航展楼、国家体育馆、五棵松文化体育中心、大兴国际机场……有统计说,北京建院完成了超2.5万个项目,2.5亿平方米建筑面积的设计工作。在“双奥之城”北京,建院是极少数同时承担过夏奥会和冬奥会场馆设计的建筑机构。
这不是一组冷冰冰的数字。每一座建筑背后,都有一群建院人熬过的夜、流过的汗、吵过的架、喝醉过的庆功酒。
我至今记得2008年奥运会前夕的那段日子。院里上下都像打了鸡血似的,图纸一张接一张地出,方案一轮接一轮地改,老总带着年轻建筑师连轴转,累了就趴在图板上眯一会儿,醒了洗把脸接着干。那些年轻人,如今有的已经成了总建筑师,有的——唉,有的已经不在了,或是不在建院了。
北京建院院史馆名为“水晶宫”的房间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李商隐这两句诗,我以前读不懂,现在读懂了。
建院最辉煌的时候,我们是多么骄傲啊。“新中国第一院”这个称号,不是自己封的,是用一座又一座建筑刻在共和国历史上的。天安门观礼台、全国人大机关办公楼、APEC峰会主会场、G20峰会主会场、金砖五国主会场……国之重器,建院设计;都城气象,建院勾勒。那时候走出去,一说自己是北京建院的,对方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那是尊敬,是认可,是“你们有这个本事”的笃定。
可这几年,我眼看着它的光环一点一点地淡了。效益下滑,人才流失,甚至那些曾经与我并肩作战过的机关同事,也一个接一个地走了。每次听到谁离职的消息,心里就跟刀割似的。院里开会,气氛越来越沉闷,以前那种“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但我始终不愿意相信它会倒下。建院经历了那么多风雨,从永茂到国营,从事业单位到股份制改革,几次转型都挺过来了。我总想着,等一等,再等一等,或许就会好起来。
直到前些日子,听说了那个消息——北京建院与另一家国企SK集团合并,成为SK的二级公司。
那一夜,我一宿没睡着。
SK是什么?2005年才由两个企业合并成立。一个成立不过二十年的企业,而北京建院,是与共和国同龄的七十七岁的老者。一个让“新中国第一院”成为一家后辈企业的二级单位,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无言的判决。
我不是要贬低SK。我知道SK在北京城市建设中有它的贡献,它深耕城市开发,自有其产业优势,“一部SK史,半座北京城”这话也是有来头的。但北京建院的价值,从来不是用产值和利润来衡量的。它是一种文化,一种精神,一种“建筑服务社会”的信念。这种信念,是张镈、张开济、赵冬日以及后来的朱小地、朱忠义等这些大师们传下来的,是七十多年来一代又一代建院人用图纸用汗水用青春用生命浇灌出来的。现在,这些怎么就都成了某个集团的“设计板块”了?
国家大剧院
“盛衰自有天时在,犹念当年筑梦人。”我明白国企重组、产业链整合是时代改革大势,房企与设计单位协同,或许能化解当下经营困境,可情感上终究难以释怀。长安街的地标、北京城的肌理、数十代匠人耗尽心血铸就的行业地位,那份独属于北京建院的风骨与荣光,再也不复当年。我们曾以建院为骄傲,走到哪里都挺直腰杆,说一句“我是BIAD人”;如今金字招牌藏于一家只有20岁的企业名录之下,想来不免唏嘘,甚至难过。而我能够做的只是希望,纵使世事变迁,隶属更迭,希望每一个建院人或在建院工作过或与建院合作过或接受过建院服务的人,都能永远铭记这座与共和国同龄的大院,曾有过何等璀璨的高光岁月。对于我这个标准的建院人来说,惟愿重组之后,建院能留住人才、重振荣光,让BIAD这块金字招牌,继续在首都大地熠熠生辉,不负前辈耕耘,不负万千老职工半生深情。
这几天,我总想起苏轼为亡妻写得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我读出来的,却是对一个单位、一段岁月、一种精神的悼亡。
前几天,我一个人去了趟南礼士路62号。门还是那扇门,楼还是那栋楼,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个熟悉的院标,恍惚间仿佛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穿着一件朴素的外衣,怀里揣着报到证,兴冲冲地往里走,脸上全是憧憬。
我想对他说:中年人,好好干,别辜负了这二十年。
我又想对他说:好好珍惜吧,这样的单位,以后不会再有了。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李后主的这两句,以前背的时候只觉得美,现在才真正懂了里面的疼。
北京建院,我的建院,我们的建院。愿你永茂,愿你常在。哪怕有一天,这世上再也没有南礼士路62号的牌子了,可你留下的那些建筑还在——人民大会堂还在,首都体育馆还在,国家大剧院还在,大兴机场还在。
建筑会说话。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每一片玻璃幕墙,都在替建院人诉说着:我们来过,我们建过,我们没有辜负这个时代。
而我们这些退休的老家伙,会在每一个路过这些建筑的时刻,想起南礼士路62号的灯光,想起水晶宫里的算盘声,想起那个与共和国同龄的、骄傲的、永远茂盛的名字。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老同事们,你们还在吗?你们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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