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园林
游在空间中
提及当代中国建筑师,董豫赣是个极具辨识度的存在。他可能是最执着于讨论、实验“园林”的那一个。
但董豫赣的工作方式,绝非在现代混凝土盒子的缝隙里硬塞几块太湖石、挖一个观赏池塘,更不是粉墙黛瓦的视觉符号复刻。他试图让建筑本身就是园林。
贯穿始终的,是董豫赣对路径的执着。路径不是为了把人从A点带到B点——路径本身,就是空间展开的方式。
建筑不是目的,游才是。建筑只是那个让人可以“游”的容器。
01
清水会馆
路径的开端
2005年,董豫赣在北京六环外完成了清水会馆。330万块红砖,15亩地,2000平方米的建筑。整座建筑只有一种材料——红砖。不抹灰,不贴瓷砖,不粉刷。
但恰恰是这种极简的材料,被用来经营一座可居可游的“变形四合院”
▲红砖的走廊
在清水会馆里,“游”是一种带有探索性质的解谜,你无法找到一条笔直的、顺畅的叙事主线。
董豫赣利用一系列高低错落的混凝土墙、木质格栅和水面,将原本一览无余的狭长院落切分成无数个相互嵌套的“微型边沿”。
▲内部空间
普通住宅的玄关三五步走完。清水会馆的入口路径却接近百米。停好车到真正进入家门,要经过一组精心编排的空间:圆洞门、三道门槛、一列压低身体的龙爪槐、一座方形小天井、九孔桥、花墙,最终抵达敞厅和梧桐大院。
▲内部空间
这条路径的核心逻辑是先抑后扬。车道狭长封闭,空间被压缩,人在快速通过中对即将进入的园子产生期待。
车道尽头的“四面微风”之后,是名为“槐序”的极窄通道,高个子必须弯腰通过。
紧接着,敞厅与梧桐大院骤然展开,身体得以释放。从压抑到松弛,这是一段完整的叙事弧线。
▲梧桐大院

▲圆形中餐厅
清水会馆内部的地面标高极为丰富。茶室、书房、观景台之间,往往只有三两级台阶的落差。这些落差并不是为了划分功能,而是为了改变人坐下或站立时视线的高度。

▲平面图
▲剖面图
02
红砖美术馆
庭园与建筑的缝合
红砖美术馆的场地有两万平方米,展馆面积近万平方米。建筑主体分为地上两层及局部地下一层,包括9个展览空间、2个公共休闲空间、1个艺术衍生品空间。
但这些功能空间被一条蜿蜒的路径串联,路径本身比目的地更值得体验。学术报告厅、餐厅、咖啡厅和会员俱乐部散落在庭园各处。看展、喝咖啡、在院子里坐一会儿,都是“游”的一部分。
▲砖砌通道
一条极其狭窄、甚至略显阴暗的砖砌通道将你引向室外。当你踏出展厅的一瞬间,视线陡然开朗——一片巨大的、由青砖和红砖构成的山水园林横亘在眼前。
▲砖砌通道
路径的复杂性来自一系列园林手法的运用。董豫赣借鉴了传统园林中“小中见大”的空间策略:遮挡地面、框景、框景错位、俯视和仰视。
从入口到展厅,从展厅到庭园,从庭园到餐厅——每一个转折都伴随尺度的变化、光线的变化、材料的变化。
▲空间策略
▲空间策略
步入美术馆,首先面对的是一片巨大的、下沉的圆形红砖中庭。这个中庭具有极强的古典巴西利卡式的仪式感,阳光从顶部的圆洞倾泻而下。
▲圆形红砖中庭
▲圆形红砖中庭
红砖作为基本元素,建造砌筑过程中尽量不切割、保证每块砖体的完整性。但这一次,砖不再只是“墙”的材料——它变成了地面、台阶、座椅、漏窗。砖的物性被充分释放,而不再像清水会馆那样“膨胀”和“规定”空间。
展厅部分则以混凝土为主,与砖的暖调形成对比,材料的分区暗示了功能的切换。
▲展厅
、
粗粝的红砖墙被留出无数个正方形的孔洞。午后刺眼的阳光穿过这些孔洞,在地面和游人的身上洒下斑驳的、剧烈晃动的光点。
▲孔洞
人在其间行走,忽而在砖山的阴影中感到凉爽,忽而在透光的连廊下暴露于日光中,这种皮肤表面温度的微弱变化,构成了极强的物理体验。
▲室外庭院
▲室外庭院
▲室外庭院

03
耳里庭
住宅即庭园
2016年完工的耳里庭,位于江西德安乡下,建筑面积只有105平方米。这是一次将“住宅”完全转化为“庭园”的实践。
场地西侧有池塘、水田和远山,北边有近山,还有业主二三十年前种下的各种树,以及当年的猪圈。这两块地貌,已构造出藏露不一、凹凸两相的地景特征,董豫赣以此为基础,设计师构建了不同高度和围合情况的空间。
这不是一块需要“造景”的空地,而是一片已经有人迹、有林木、有记忆的土地。设计的目标不是创造景观,而是让建筑与这片土地发生关系。
▲耳里庭原有猪圈毛石残基
▲猪圈残基被耳里庭悬台构造的台地意象
耳里庭的空间结构分成几个层次。主屋名为“五幅堂”,宏敞开敞;客舍则幽密内敛。在两者以一座兼具空敞与幽静的空庭作为过渡。
▲五幅堂
▲客舍房间与敞厅
这片空地原本就有业主多年前沿猪圈基座边缘种下的林木,意外地在散植的树木之间围出了一块八米见方的林荫空地。董豫赣没有移动这些树,而是在群木之间开辟了一方林下方庭。
▲林下方庭
两堵矮墙定义了这座空庭的边界和使用方式。南墙低如条凳,砂浆抹平,可供庭南庭北双向落座;西墙高如条案,案嵌水池,供庭中洗瓜漱果。
▲林下方庭
两堵矮墙定义了这座空庭的边界和使用方式。南墙低如条凳,砂浆抹平,可供庭南庭北双向落座;西墙高如条案,案嵌水池,供庭中洗瓜漱果。
▲耳里庭东部客舍低窗外观
两墙交角于一株构树的斜枝曲影间——树被完整保留,墙体绕树而行,建筑为树让位。这组简单的动作,将一片原本无名的林间空地,变成了一处有坐、有洗、有荫蔽的生活场所。
▲浅轩、屏风与悬台
发现,而非创造。树是本来就有的,水是本来就有的,山是本来就有的。建筑师做的,只是把房子放在恰当的位置,让住在里面的人可以看见这些、走到这些、生活其间。
▲浅轩、屏风与悬台
董豫赣后来在访谈中说,他到农村去,那里已经有山林了,所以他不需要再做山林,只需要把房子跟它的关系做好。

▲平面图
▲ 总平面图
04
溪山庭
一亩之园

▲横山堂北面临水
2018年在江苏徐州启动的溪山庭,是董豫赣第一次完全按照自己理想来设计的园林,也是其多年建筑实践的集大成之作。也是他第一次堆山。整座园子660平方米,正好一亩地,所以董豫赣称它为“一亩园”。
▲项目远景
围绕着山与庭园,分布着三室两厅,每个房间都有2到3面景色,视线随时可以穿透室内、投向远山或近水,或山或水,或在山水之间。
三间卧室都在“山里”,开门就能进山;客厅、餐厅则临水。建筑被抬起来,水得以在底部连通。山、建筑、树,形成一种“天生长在一起”的错觉。
▲汀步石斜坡接梯
溪山亭依山而建,面对着开阔的溪流与层峦叠嶂。董豫赣没有选择在山顶盖一座显眼的“地标”,而是将建筑化整为零,变成了一条顺应山势等高线蜿蜒起伏的“立体散步道”。
溪山亭的路径是由山体本身的走向决定的。建筑师用一系列由当地石材、清水混凝土和木结构构成的亭、廊、台,将登山的路径重新定义。
传统的“借景”往往是静态的框景,但在溪山亭,借景变成了随着步伐移动而连续播放的“山水电影”。
建造过程中一个偶然事件影响了最终的设计。施工方在堆山时意外挖出了一个洞穴般的空间,董豫赣顺势将其保留,利用混凝土框架在山中构屋。这个“西山洞穴”成为溪山庭最有张力的空间之一——它既在“山”的内部,又在建筑的外部;既是人工的,又像是自然形成的。
这种因势利导的做法,与古典园林中“因地制宜”的传统一脉相承。
▲西山洞穴
溪山庭的材料策略也值得一提。混凝土框架的天然质料和与假山的位置关系,使得构屋如山,而非“在山上盖房”。
雨天时,屋顶汇集的雨水顺着特制的石槽跌落,形成一重重微型的瀑布,声音在山谷与亭台间回响;晴天时,大树的阴影直接投射在粗粝的混凝土墙面上,模糊了人工造物与自然生长的界限。
混凝土的灰色与石材、瓦作之间形成色调上的连续,建筑如同从土石中生长出来。小钢作和瓦作处理细节,光影在混凝土表面移动,水的反射将天空和山形引入室内。
▲横山堂
董豫赣的学生曾这样描述溪山庭的空间经验:“中国园林空间促使人们在日常行为的‘参演’与‘抽离’、‘居’与‘游’中往复运动,园林不仅是舞台布景,还与人的活动一道构成场景,又牵动记忆与文学中的片段,进而生成情景。”
溪山庭不是一件可以“看”的作品——它是一个可以“演”的舞台,你走进去,就变成了园子的一部分。
▲平面图
▲平面图

▲平面图

▲轴测图
结语
园林的核心是什么?在董豫赣看来,不是假山池沼,不是亭台楼阁,而是“路径”。
园林是走出来的,空间因身体的移动而展开,而不是一眼看尽的画面。他设计的建筑,往往有一条蜿蜒的路径:进去、绕开、停留、转折,尺度忽大忽小,视线忽远忽近。
当走廊不再只是通道时,它变得忽宽忽窄、忽明忽暗,本身就是最核心的叙事场所时。人在其中游,空间也因此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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